8、（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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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濑的吉他手计划彻底泡汤了。
当Live结束后庆祝会上青峰重新和他介绍，说这是Merveilles的团长兼节奏吉他的那刻他立刻挑了首可以说是炫技程度的曲子，只听赤司冷哼一声，拿着火神借的吉他就先来了段英格威玛姆斯汀般华丽的开场。
酒席沸腾了，一帮人又是吹口哨又是叫好，搞得青峰也手痒，要是这时候塞给他一把吉他，弹到指板烧糊也不是问题。
「那个啥，这叫做世界上最远的距离。」火神难得卖了把文艺，「你就是想要，就在你眼前，偏偏你又得不到。青峰，来为了你的可怜干一杯吧。」
「该死你就出张嘴！有本事你别上台，让我来。」青峰用力搥了他一拳，把不能登台的怒火都泄了。
游戏规则是固定的，乐手之间也常有这种瞎起哄的时刻，看谁弹得好、弹得快，不过这次不同，因为从前还没有哪个傻子敢对赤司征十郎说一句「PK吧」。
大家根本没搞清楚这话是青峰说的，黄濑从头到尾没吭半个字。
赤司是个深藏不露的角色，当部分门外汉在为了主音吉他和节奏吉他谁比较强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他总保持一贯冷静，刷刷和弦这种优雅轻松的差事不至于拉低他的情商，所以每当有这类状况出现，往往要有个惨烈的牺牲者。
「既然是你的邀请，你选什么我都可以接受。没问题吧，黄濑？」赤司那副表情是就算让他把魔鬼的颤音用吉他弹出来都没问题。
黄濑原本想用快歌一决胜负，听他这么说倒不好意思了，「现在说有问题也来不及了嘛……那就经典吉他SOLO里挑一首啦，小青峰觉得呢？」
一听到那个「小青峰」青峰莫名其妙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咳，你们高兴就行。」他突然觉得自己推黄濑一把好像才是毁人前途，赤司哪会手下留情，总之一下子都替他可怜起来。
「啊那就……《November Rain》吧。」
所有高举着酒杯的手都僵住了。
所有人都一脸被断高潮的囧样。
《November Rain》是一首说是看技巧倒不如说重情感和铺陈的曲子，要如何评判胜负颇具难度，也可以说主观因素高于客观因素，况且现场只有吉他和贝斯，有人说不行啊这既没歌又没钢琴的不够痛快，果不其然正塞了满口汉堡的火神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拱出来了。
「就你了，唱一下吧。」虹村前辈发话了，差点被汉堡噎死的火神先喷了他一脸生菜渣，黑子看不下去，说要是现在让火神君唱歌那才是跟汉堡生离死别，于是众人又陷入一片沉默。
黄濑为这种久违的轻松惬意的气氛笑了开怀，「哎呀，我说你们也太好骗，怎么可能嘛，难道让我们站桌子上[8] ，会垮的啦。」
虹村最先反应过来笑得人仰马翻，没人敢吐槽赤司那身高和体重比例要压垮一张桌子有难度，只能跟着大笑，附和赤司队长威武，桌子会压垮的，气氛一下子炒热到最高点。赤司勾勾唇角笑着望了虹村一眼，眉头皱都没皱，算是认了。
黄濑又说：「选曲子那多没意思啊，不如就随性啰，赤司君随意选曲，我跟着弹，这样行吗？」
这无疑是自找死路，每个吉他手都有几首必备的口袋曲，可如果是像他们这类对于吉他和音乐有某种程度执着的人，那大概在练习的过程中早就翻来覆去把百大SOLO给练了个遍，不在百大之外的更是多得数不清，这已经不是单单技巧性的问题。
这话略有挑衅嫌疑，不过黄濑可没想过自己老是积怨的主因就出在这里。
赤司没什么反应，继续接着刚才那段英格威玛姆斯汀的华丽开场又重弹了一遍当作暖身，黄濑在他的左手刚摀住所有琴弦让声音煞住的同时滑出了第一个音。
流畅吗？说不定是吧，无论速度还是诠释的方式，全都和刚才的赤司一模一样。青峰一脸淡定，倒是席间的人眼睛都亮了，以及，今天是他们鼓手紫原敦久违的从美味棒山堆里抬起了头。
如果说刚才黄濑那句话叫挑衅，那么赤司选择这做为开场就叫做下马威。
两人几乎不分轩轾。
曲子相当随兴，赤司几乎是想到什么弹什么，从古典改编成摇滚的《Canon》还是剧院金属那种近乎繁复的音墙SOLO，绵密而细致的音符堆砌成一座坚固的墙，给人无比压力，又像一张网，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包围。光从左手手腕上突起的筋络就能看出在弹奏这些曲子所需的力道，要连续玩上一阵子除了技巧要好，耐力也必须足够。
赤司在先天体能上的优势远不如青峰，甚至说是远不如黄濑也没错，手腕的握力全是靠他后天硬练出来的，然而他懂得什么时候该放松，肌肉的短暂调整与喘息，这都对竞赛有相当大助益。
拍子忽快忽慢，阴晴不定，赤司面无表情，黄濑还是一贯的笑。他天生有双微翘的唇瓣，以至于总有他面带微笑的错觉，而他的脸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认真，当然别人没见过，青峰也不能说自己了解，但那是比一个多月前和他PK更加认真严肃的样子，一点都不像玩玩而已。
两个人你追我赶地弹了一阵，起先赤司还会在曲子与曲子之间做暂停，后来几乎是考验直觉反应，而黄濑竟然也都能够跟上，两把吉他如二重奏般相互交织，乱中有序，由失真效果所造成的摩擦形同散弹一发又一发袭击着耳膜。
忽然，赤司笑了笑，停下动作，「如果不能让你尽兴那就是我的错了。」
先礼后兵说的大概就是这样，还没人来得及吭一声他又紧接着开始下一曲。
这次不是刚才那样毫无章法地变换着曲目的歌，而是真正意义上可以决定胜负的关键。
先前那些拼比在听觉和视觉上无疑是极大刺激，众人也都应着气氛享受，可如果还有享受的心情，就表示这场PK不够严肃。
现在热身已经结束了。
这次赤司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气息和步调，当他冷冷的声音报上曲名后，所有人脸上露出了了然于心的表情，尤其是吉他手们。
黄濑没有逐步跟在他后面，反而是站在一旁看着，双眼底下露出压抑不住的亢奋。
青峰现在不仅想剖开他的胸，还想剖开他的脑看看里面装了什么，就算给他一个月猛练琴，要把这首曲子弹得出色也不容易。
所有人都屏息以待，赤司的音先出来那刻，整间屋子都陷入了一种时光的冻结。
电吉他的音色不算太烈，轻微地撕裂着，形同缓慢而残酷的诱惑，慢慢进驻了每个人心底。这不是一首可以令人瞬间热血沸腾的曲子，却是在宁静中感受到诸多撼动的曲子，比如吉他手是如何和吉他融为一体。
平时刷着和弦的赤司不太轻易表露出激动的情绪，可在这样的弹奏则必须毫无保留将自己真实的情感展现在诸多目光下。他偶尔闭上眼睛，在琴颈上快速移动轻点的指尖像脱离了引力般倘佯在每一个音上，尽管没有管弦乐或鼓当作陪衬，也丝毫不妨碍情绪的铺陈。
身体的摆动不是在舞台上受到骚动而亢奋起来的，而是和诠释古典乐曲的艺术家一般，臣服于每个音符，将自身摆入到曲子中央，和琴一同起舞的律动，也可以说在弹奏这首曲子的时候，琴必须成为乐手的一部份。
所有对于如何弹奏吉他的标准概念都必须在此刻抛弃，一切动作仅是为了让琴发出更自然、更极限的声音。
换句话说，不是把琴当作恋人是不行的。
当琴声沙哑，一声高过一声，赤司将摇杆提起来甚至疯狂转动时，没人敢吐出一口大气。
这世界上绝对不会有第二个Steve Vai，即便是赤司征十郎也不可能，然而他还是弹出了自己的《For The Love of God》。
「啊，总觉得今天的赤司君特别帅气呢……」桃井笑得越发诡异，「两情相悦的时候，因为也想让对方开心就会不顾一切遵循本能了吧……哎呀，我在说什么呢。」
青峰看她一眼，要换作平时这眼神肯定是带着几分不屑，但唯独今天没有，他听见自己说：「还是我的麻衣最好了啊。」
这时赤司的弹奏已经结束，所有人还不能从刚才的震撼中恢复，尽管他底子扎根得好是众所皆知的事，这震撼却来自于平时的反差。
一个节奏吉他手展现出的真本领以及度量总是让人肃然起敬。
虹村倒了杯酒给赤司，眼底闪过一言难尽的感叹，「啊，赤司干得不错啊。」
Mervelles的队长什么都没说，用右手拿起酒杯一口干了个尽，垂在腿侧发颤的左手紧握成拳没有人发现。
黄濑歪了歪头，在视线和青峰对上的零点一秒里投给他一个暧昧不明的眼神。
不可否认赤司确实很厉害，他也明显感受到威胁，可早在第一眼他认定了是青峰就是青峰，要说是想借着这次机会为一个月之前惨输给他的自己雪耻也行。
他拿起Pick，右手横刮过琴颈，那就是一个多月前他按门铃按到青峰面前，拿在手上让他指认的Pick，他不仅留着，而且磨损得又更严重了。
那个Pick在先前的暖身中发烫，尖角地方起的毛边刮得指尖发痒。
坐在青峰旁边的绿间哪怕是个近视眼也锐利得可以去鸡蛋里挑骨头，他自然是早就发现那个Pick有莫名既视感，「喂青峰，那不是你的东西吗？」
「哦，好像是。」不冷不热的回答，青峰把向来有是非肯定句洁癖的贝斯手搞得很焦虑。
如果要从头开始解释他们怎么勾搭上的还睡了一晚太麻烦了，干脆打马虎眼。不管是门铃声还是那个广场，又或者那张他们睡过一晚，回头却空无一人的床，都不怎么重要了。
现在在他们面前的黄濑是真的就行了。
第一个音出来时，一股强烈的既视感扫过每个人的虹膜──那是先前赤司还残留在众人记忆里正新鲜的回忆，几乎一个音不漏地完整重现。
黄濑说这叫Perfect Copy，青峰那晚戳着卷成寿司卷的他追问为什么，对方憋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告诉他因为高端洋气。
接下来的情况和先前无所差异，但可能是赤司的选曲难度太高，所有人才那么聚精会神地看黄濑重现。
要说是奇迹也行，毕竟要把这样的曲子一个音不漏地表现出来没有点本事是做不到的。青峰不动声色地拿起酒杯，仰头灌下一大口，热辣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
一个多月前的记忆又被挖出来了。
那天黄濑也是模仿他，可模仿终究是表面上的东西，一旦对自己的技术产生动摇错误就接二连三地来。青峰当时觉得黄濑不像门外汉，弹得水准比起很多在Live House里打混的家伙好太多，却有种少了什么的感觉。
绿间推他的肩膀，「青峰，你哪里找来的家伙，看上去像个花瓶，没想到还挺有一手。」
「路边看着顺眼就抓过来了。」
「路边抓人？你什么时候鼻子灵得跟狗一样啦？」
青峰斜视他，「说来话长，眼镜仔不能理解的，你仔细听着吧。」
黄濑白皙修长的手指在琴颈上滑动时看上去格外显眼，无论是击勾弦还是泛音做得不逊色于赤司，尽管有几个音并不是那么完整，却依然令人着迷，缺点是太过相似。
这个相似是刻意的，比方说赤司的演奏也还不到完美的境界，可黄濑却连同那个瑕疵的部分也一并模仿了去。左手力道在节奏200的速度下濒临极限，他咬着嘴唇硬撑了过去，漂亮的侧脸泄露出一丝痛苦。
青峰又灌一口酒。那从金发间流淌下的汗水，还有泛白的下唇，他忽然都有用手碰一碰的冲动，但更多的，是那种宛如在镜中看见了自己皱眉的样子，使他难以理解。
弹吉他明明是很快乐的事，为什么要摆出那副表情？
彷佛意识到那边的视线，黄濑抬眼轻笑，长长的睫毛在挑起眼时往上扫。他舔了舔带着一点血丝的唇瓣，撩着摇杆的手让吉他发出扭曲的音色。
琴从大力旋转摇杆后开始走调，曲子正到高潮，经过一路挣扎酝酿下来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只剩下破碎的单音，既孤独却又吊人胃口，不得不仔细聆听，聆听那琴身发出的绝叫。
然而在这之后并没有恢复，后面的弹奏都显得极大落差，音已经调不回来了，黄濑的速度却没有因为这样而减缓，反倒是干瞪着琥珀色双眼，一副如大梦初醒的样子。
就像是……就像是在高潮后惊觉自己所拥抱的人终究是假想对象而被浇了一盆冷水。
一口梗在青峰喉咙里的长气随之吐出，和他的释然相反，整屋子的笑声都快可以把屋顶掀翻了。
「Stop！Stop！真的快停了我要不行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黑子突然庆幸火神早就把汉堡吃完了，还在吃东西吃个没完的紫原也没逃过一劫，美味棒从嘴里喷出来。
「……哎？」黄濑傻愣着，他还不至于音感差到走音都听不出，但手上的动作和走不走音是无关的，他连一个音都没有漏掉，还在持续着对赤司的复制。
青峰仰头把罐子里的酒一饮而尽，重重往桌上一放，「就这样吧，别弹了。」
Perfect copy，像个机械一样复制别人的一切，没有为什么，缺乏情感。
垂死的琴声戛然而止。
黄濑耸肩，「不行啊……」
他害怕在青峰眼里看到的失望胜过于赤司。
青峰本想安慰他，但安慰对于一个努力过的人太过伤害，「早跟你说过Merveilles的吉他手只有两个，以前是现在是未来也是，现在就一个空缺，主唱。」
赤司转动着异色双瞳，「大辉说你会唱歌，能唱首歌吗？」
黄濑扯着嘴角苦笑，「哦，随你们点吧，想听什么？只要不是《Given up》[9]都行啦。」
──青峰再次确认他那张嘴是天生欠修理。
这次为了弥补刚才的遗憾，黄濑真的唱了《November Rain》。
唱歌总算没给青峰泄气，尽管他的声音不像刀一般锐利，每唱过的一段句子也不足以刻在听者心上，却有如光般温柔的力量。很难说这是什么特质，但青峰并不讨厌。
他脑海里甚至浮现了一座教堂还是什么诸如壮烈史诗的画面，配上黄濑这个样貌，唱唱古典味道的也许不错，谁说摇滚只能走一种路线。
黄濑一遍又一遍地唱着那句Everybody needs somebody，像永远嫌不够似的，吃饱的火神拿起吉他替他伴奏，唱着唱着所有人喝了酒情绪一激动也跟着合唱了，一帮人闹闹腾腾，不过气氛和谐。
这次黄濑的肺活量抢尽了峰头，除了几次奇怪的乡村英文让人发笑之外，Merveilles众都甚感满意。当然他们不知道那是因为总有只手在黄濑快唱得断气前摸了他的屁股一下。
所以说为什么说要小心屁股……不对，是他终于如愿成为Merveilles的主唱了！
[8]《November Rain》的结尾段落吉他手Slash站在Rose的钢琴上SOLO
[9]LinKin Park的歌，后段有近16秒主唱不间断嘶吼，可见肺活量之大。
TBC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