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黄/奇迹]Merveilles(新版)]》kanna520

6、（五）

　　耳朵上的耳机一把被扯了下来，早上的晨光让正面对着窗户的黄濑唔地皱紧了眼皮，想要躲在被子里，身体因为天气逐渐转热而出了些汗，不过大致上来说还算是个能睡觉的天气。

　　青峰靠近耳机听了一下，里面没有音乐，摆在旁边的播放器早就走到尽头停了下来，他有点不耐烦。

　　「喂，你音乐听整晚啊？不是说要找房子吗，少给我装死。」他踢了踢还在睡觉的陌生人，这家伙是他昨天从广场上捡回来的，就在昨天早上，他还失礼地跑到他家对着小麻衣东摸西搂，可只不过是几个小时的时间，他就躺到他的床上了。

　　没办法，在那个地方让他碰上了，黄濑站在人来人往的车站广场醒目的不得了，周围围了一圈驻足的人，都还是女孩子。平常在涩谷新宿也时常有街头艺人，不过像这样不寻常的围观相当少见。黄濑抱着一把吉他，摊开来的琴袋里有几张钞票和一点零钱，没有插电所以声音细如蚊鸣，但好在歌声还算宏亮，尽管就青峰来看开嗓没有做得很到位，以至于受限不能唱得痛快，歌喉本身并没有多大问题，走音情况不算严重。

　　然而光是这样就要他把黄濑捡回家，做慈善机构也没那么好说话，要不是他正在唱的那首歌，青峰还打算掉头装作不认识走人。

　　那首歌的PV曾在涩谷HMV的电视墙上盘踞了一个月之久。

　　电视上，广播还是网路，那阵子几乎随处可以听到。

　　在KTV被轮唱到烂的榜上名曲──这是网路上给这首歌的封号，嘲讽意味浓厚的程度谁都明白，不过隔天依然热门。这个热潮甚至持续了一阵子，青峰记得那阵子他把所有可以听到这个东西的频道都关了。收音机绝对不开，也不踏进那些唱片行，KTV反正是没人敢邀他，要是有谁敢跟他推荐，他先揍他一顿再说。

　　而这个金色头发的家伙，竟然站在这个地方唱这首歌！

　　青峰面色阴沉地拨开人群，走上前扯住黄濑的手，直接把他从那个广场上拖走。早上他才刚把他拖出门，这点力气是不用格外证明的。

　　黄濑大概没料到青峰会突然出现，会突然上前，会突然……做出那么失格的事，他都还来不及给那些女人抛个媚眼，就剩下一道背影了。

　　青峰抓他的力道去游戏场参加握力比赛绝对有戏，手腕上那一圈消不掉的红印子足以说明一切。黄濑揉着手腕哭丧着脸，「大叔我跟你没仇吧？早上的事算我不对，不过你这算什么，说起来我们也根本不认识，难道大叔你来求我加入……」

　　「怎么可能，你脑子坏了吗！」青峰嘴角不冷不热地勾了勾，一把揪住黄濑衣领，就差半秒钟拳头准备要往那张漂亮得过份的脸上砸去，但最后还是松开了。

　　黄濑呆在原地与其说是任他处置倒不如说是傻得不会动了，真要揍下去也未免太过没人性。找一个无冤无仇的人麻烦，这样就满意，就很聪明了？有多少人唱过这首歌，难道他也能去把那些人全部揍翻，指着他们的鼻子说你他妈都给我闭嘴？

　　黄濑趁那零点一秒的空档挥开青峰的手，咬着嘴唇半个字都没憋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希望垮掉的，幻灭的失落感。

　　光是吉他弹得好这点，就够让他脑补千千万万个潇洒帅气的画面了，不过现在可惜是一点都没有留下。

　　「喂你……」青峰开口叫住他，黄濑本来正准备离开，或者顺道去神社投个香油钱看能不能顺利点。哦顺带一提他今天早上回去之后才被房东赶出门，原因是留学的女儿突然回家，这才流落街头赚房租费，现在可好都给这个黑皮破坏了。

　　黄濑满脸问号，觉得自己一定眼花了，否则青峰怎么会用那种带着满腹疑惑的，看上去像是在夜里迷了路的孩子般彷徨无措的眼神望着自己，并且紧皱着眉间都快出现一个量角器了。

　　大眼瞪小眼老半天后，青峰猝不及防地问：「你干嘛要改编那首歌？」

　　「哎？」

　　「刚才你唱的那首，是没有那种即兴桥段，吉他和弦也是本来没有的，改成那样有什么意思啊，那种东西。」

　　黄濑一副比刚才还傻的样子，「那种东西？你问为什么这个……这种事哪有什么为什么，喜欢就这么做，唱喜欢唱的歌是人之常情啊，大叔你自己也是吉他手，这问题不觉得太奇怪吗？」

　　「你喜欢听那种东西？」青峰语气里带着一种惟恐避之不及的嫌恶。

　　「呃，还行吧……」要说非常好听也没到那种程度……黄濑一脸尴尬。

　　他一定没想过这时候面前的青峰那种五味杂陈的表情，是因为就在两年多前，这首歌还是藏在他抽屉里，属于一个青春期少年最后那点纯真的梦想。

　　当然很可能这首歌将面临的两种状况是，永远在地下世界里成为一首默默无名但热血沸腾的曲子，或者是跃居主流成为人人唾弃又爱不释「口」的名曲。如果可以青峰绝对不会选择后者。

　　可事实是它成为了前者。

　　青峰的脸色不觉地缓和许多，眼眉之间那种杀气腾腾的怒意慢慢消失。别的版本他也有听过，但无论是谁唱，他们永远不会将之与摇滚联想在一起，在别人看来，它最初的模样仅只是一堆样貌不明的数据代码，也可以说是电子奇迹。

　　而黄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把插不了电的琴，以及他自己。

　　「你叫什么名字？」青峰显然来了兴趣，如果他想到知道这个人的一切，那就不会有所顾忌。不过至于他是不是好人，还是来路不明的骗子，只有他的歌声会说实话。

　　黄濑唉地叹了一口气。

　　就知道这个黑皮大叔怎么会记住他的名字，不是开门的时候才华丽丽地自我介绍过叫黄濑凉太吗！

　　「告诉你名字，就愿意跟我PK？」

　　「啊？」

　　「吉他啊，嗯……像是SOLO之类的？」黄濑想到前天那首《Can Do》，虽然中间的SOLO还不是很过瘾，不过要是青峰愿意，他也没什么问题，「之前看到Live就很想这么做了啦，要是赢了话，你就推荐我进Merveilles哦。」

　　青峰忽然想起来灰崎脱团的事，正好缺了一个位子，可是吉他SOLO和唱歌并没什么直接关系，Merveilles不需要第三个吉他手，推荐人也不是他说了算，团长赤司怎么拿捏才是最后的决定──话是这么说，青峰几番犹豫还是点了点头。

　　「哦，那你试试吧……告诉我你的名字。」

　　然后，青峰把流浪的黄濑凉太捡回了自己家，这一待就是一个晚上。

　　现在黄濑不情不愿地翻了个身，发现MP3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掉了，于是又困又倦地伸手把另外一边耳机也拔掉。晚上睡觉前听着音乐已经是惯例，就算是播着再闹腾的金属也能睡得着，而且往往一觉到天亮，这阵子他刚到东京，睡那间破烂的小屋子睡得全身酸痛，青峰这间宿舍简陋归简陋，也和五星级没什么区别了。

　　「哎……要带我去见团长了吗……」顶着一头鸟窝，黄濑边打呵欠边爬起来，一面揉眼睛。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看上去格外像小孩子，带着一股未脱的稚气和奶味，声音也是软绵绵的，很难想象他竟然能够用真音唱完整首歌。

　　青峰有点想把他的胸剖开来看看那肺活量怎么回事。

　　「你都输了吧，还好意思提？」

　　而且输得非常可惜，青峰自己也时常在演出结束后被人拉去玩玩，这种圈子就是这样，谁特别厉害是不用宣传大家自然就知道的，今天你比我强，明天我就誓言超越你，一帮人成天沦陷在无聊的技术性竞争里，太没意思了。

　　「呜哇！别随便说出口……」黄濑挫折地把头蒙进被子里，没一会儿又探了出来，「小青峰真的好厉害啊……教我吉他吧。」

　　「别随便取绰号！」

　　「哎嘿，还是小青峰觉得大叔好听？啊啦，跟我比是差了点，不过小青峰大叔也很帅的啦。」

　　「越来越奇怪是怎么回事啊喂！都说了不是大叔！老子才十八岁！十八岁！」青峰把卷成寿司状的黄濑掀了出来，「教你什么？你够厉害了，快点去自力更生，找个乐团待着也不是那么困难，去Live Padadise晃晃，那里的布告栏随便抓都一把缺人。」

　　黄濑爬起来换衣服了，灵机一动转头问：「哎，Merveilles不是还有一个吉他手吗？」

　　「哦，赤司啊。」青峰想到昨天那通电话，「他是团长，虽然是负责节奏部分，SOLO也是很厉害啊，你小子该不会傻到想找他PK？」

　　黄濑悻悻然转头扮了个鬼脸。听他说得那口气是，找我PK是自寻死路，找他PK我可不帮你捡尸，自求多福。这次可真的没戏了。

　　他决定按照青峰建议去几间大的Live House晃晃，或是买本杂志看看上头的征人启事，顺便想办法解决这个该死的住宿问题，还有他的生──活──费──

　　屋子传来一震巨响，黄濑惨叫的，像是被一百把吉他砸到头一样的惨叫，然后满屋子乱窜，神色惊慌得像马上要天崩地裂海水倒灌。

　　青峰都被他吓到了。

　　「啊啊啊啊啊！我的钱！昨天那些啊！」

　　黄濑这才想起来自己昨天被他从广场上拉走连那个装了投款的吉他袋都给忘了，然后就被他拉去他打工的那间复合式便利商店，一个人跟个傻子似的在露天餐桌待到了凌晨！凌晨啊！回到家的时候兴致勃勃地等着PK，输了还不甘愿就蹭到他的床上泄愤，把被子都抢走了，插了耳机装死，再然后就……天亮了。

　　青峰脸色有点奇怪，因为从黄濑脸上投来了准备谋财害命的表情，「……你干嘛？钱掉了去警察局啊。」他也开始换衣服，打算去学校露个脸，直觉告诉他再待下去大概，嗯，不太妙。

　　用光速换好衣服随手抓了两本书冲出家门，关上门那刻青峰忽然想起来，自己那一屋子小麻衣都在里面跟一个陌生人独处一室，所以为什么，为什么这明明是他租来的房子他却要把自己赶出家门啊？

　　──很好这个问题无解，因为他连钥匙都忘了带出来！

　　黄濑厚着脸皮把自己那把吉他放在青峰家里，有鉴于青峰出门前太匆忙，他发现放在柜子上的钥匙，可没道理自己要在这里等他一天，黄濑想起来他也忘记存个手机号码，于是大着胆子拿了他的钥匙跟着出门了。

　　东京这里人多车多，连路上的学生妹和北海道都不是一个档次，他跑了一趟昨天的涩谷站外，询问过月台人员有没有捡到失物招领，不过看来似乎是命中注定那些钱要不翼而飞。黄濑只好去了几间Live House兜兜转转，有些店长把登记过征人的乐团网址抄给了他，有些和他要吉他SOLO的demo带，这时候黄濑又发现一件天大的事情。

　　他连结音箱的传输线也放在那个袋子里，一同该死的消失了！

　　「小青峰你赔我赔我赔我啊啊啊啊！」黄濑回到家里摊在地上简直想拿头撞墙，那把金色的吉他就靠在墙角，和青峰的小麻衣们排排站。

　　他掏出手机，来了两封讯息，都是姊姊传来的，要他别在外面一个人胡来，早点回家安分待着。

　　──阿凉，要搞乐团在家里搞不也是一样的吗，妈很担心你，快点回家！

　　──宝贝弟弟你要什么姊姊买给你就是了，跑去东京那么危险的地方男人又薄情小心屁股啊啊啊啊啊……

　　黄濑牙一咬，狠心全删了。

　　虽然他并不认为十几岁就只身一人背着吉他上京这种音乐人自传里必出现的老梗有多帅气，多令人向往，可是他终究还是挡不住诱惑来了。

　　所以，不能在这个地方耗损时间。

　　黄濑拍拍脸振作起来，「要是能在舞台上再见就好了呢……加油，别输给我啊。别再皱着眉头啦，小青峰。」接着，他背上吉他，掏出那把钥匙把它交给了一楼的警卫。

　　那天晚上回到家，青峰大辉看见的是和昨天一模一样，没有变过的房间，彷佛从来没有人来过这里。那张笑起来格外灿烂的脸，唱着他最厌恶的那首歌，臭屁又自作多情的家伙，大概只是他众多梦境的其中之一。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