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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   (二)

      舞台上光影闪动,Live House里潮湿的空气不断压迫着神经,从琴身传来的颤动麻痹了指尖,四处都发出巨响,漆成黑色的天花板宛若一头怪兽在不停翻腾,所有人挤在牠的胃袋里共争一口呼吸。周围一片模糊,尖叫声不绝于耳,每张脸孔都因为过度晃动而在视网膜里留下一道残影。

      他努力试着看清楚他们,却连一张熟识的脸孔都没有认出,每个人都像是蒙上一层纱,既远又近。坐落在舞台周围的喇叭发出了足以绞碎巨石的轰隆声,连带着心跳也跟着加速。

      ──本该是这样的。

      他松开攀附着麦克风的手,慢慢滑了下来,身体冷却得很快,刚才还满是汗水的掌心此刻已经干燥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身周的声音逐渐搅混在一起,分不出音轨。吉他手和贝斯手的一举一动都化作一团色块,他只能凭着色块上的阴影判断他们神情激动,并且很突然的,他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旋律消失了,他费解地想了很久,不太明白这是在演出什么样的音乐。

      以及,这是在哪里?

      他咬着嘴唇瞪大双眼,与其说是冷静,倒不如说是冷漠。

      他一直是那么冷漠地身在其中。

      渐渐地,他感觉不到窒息和压迫,本该是熟悉的音乐也难以燃烧。一道声音脱离那些纷乱的景象,直直进入他的脑海中:「你的理想也不过就这点程度,看看那些女孩子为你尖叫你就能够自得其乐,这种家伙的音乐,能好到哪里去?」

      猛地抬头,阴影中一点淡金逐渐现形,苍白的表情被其他无数人的脸簇拥着,唯有那双眼透出了漠然,在嘲讽地望着他。

      这表情,熟悉得令他害怕。

      他再度恢复戒备,只是这回打了个冷颤。

      然后那个声音又传来:「你就永远当个半桶水吧,黄濑凉太──」

      那是他自己的脸孔。

      身旁的吉他手挥臂扔出了手里的东西,演出似乎到了高潮,所有人推挤着,一起高举起手,将台下那张脸挡住了。眼看着即将不受控制的场面,黄濑忍无可忍大吼,喉咙却嘶哑得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没能如愿。

      你这个怪物!给我滚开!

      他焦急地把嘴凑近麦克风,发了狂似地吼,从灰白的嘴唇里吐露出深刻的恶意,毫不留情。他用尽全身力气最后发出一声大吼:「──啊!」

      这回,声音倒是直接在耳边响起,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黄濑凉太猛地睁开双眼,心脏仍在剧烈跳动,气息紊乱,宛若跑完百米。恢复反应后的一秒钟里各种讯息接踵而来,老旧的灯罩和天花板上剥落的木屑,晨光从窗户洒进和室房间,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头。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憋了几秒钟后长吐出来,手心是湿的,指尖却是冰冷的。

      做恶梦做到真的叫出声音还把自己吓醒说来丢脸,好在这里没有人会在意,哪怕隔音也不算多好,因为他目前独居──或者严格说,是远在他乡。

      仅有四迭半榻榻米的小房间就是他的栖身之地,墙角一个黑色的吉他袋,背包随意放在地上,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简陋得可怜,与他漂亮的外表不相符。

      醒过来那瞬间,因为紧张而泛红的脸颊上带着细密的汗水,额头上一小撮浏海湿了,嘴唇苍白干燥。黄濑试着动了一下手,原来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压到了胸口上,怪不得要做恶梦。

      吵杂的音乐跑进了耳朵里。

      黄濑转头,耳边嗡嗡嗡的声音源自于未切断而loop了整晚的手机,那句「We can do it」早就听到耳朵长茧。萤幕上,足以被称之为坑爹的拍摄手法把乐团成员的脸孔都卖了个关子。这明明是在深夜的篮球场拍摄的PV,为什么要搞得像在废墟?别说他,连歌迷都无解。

      大概是什么离奇诡异的核心概念,黄濑懒得去想,只知道这首歌足以燃烧起他的热情。

      从被窝里伸出手切掉播放,湿润的掌心被毛刺给刮了一下,有点痒,他诧异地缓缓张开手,上面躺着一片深蓝色的pick,金色的Merveilles字样有些脱漆,因为高温高速磨擦而起了毛边的东西在视线触及的那剎那久违的回忆沿着血液窜流在身体里。

      哦对了,前天这个凶器不请自来地「亲吻」了他的额头,这不正好,他手上缺pick就顺便拿来用用,只是这东西的原主到底是谁,长什么样,一概不知。

      八成是个长相凶恶的大叔,黄濑想。要不是大叔的话,起码也臂力惊人,高中肯定是打棒球打篮球的,否则台下一票美女怎么能狠得下心扔那么用力啊!

      ……肯定,肯定还是个不懂讨好女孩的呆子。

      Pick磨损得很严重,虽说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消耗品,用坏了就丢,跟换琴弦的道理一样,不过黄濑知道,要不是这么认真,是无法做到这个程度的。

      「连侧面都磨损了,好厉害……Merveilles的家伙啊……」喃喃自言自语赞叹着,黄濑摸向自己的额头,抑制不住眉角和唇角上扬。

      怎么说呢,睽违了两年,很久没有这种亢奋的感觉,全身上下的细胞没有一刻停止叫嚣着想要站上舞台,一种迫不及待想要让手指飞舞在琴颈上倾诉爱语的快意支配了理智。如果那个家伙够厉害,他就要和他一样厉害……不,是比他还厉害!

      组乐团这种事靠缘份,能够聚在一起玩音乐也是这样,连对方都不认识仅凭着一次Live就一眼认定的情况少之又少,但黄濑真的觉得找不到更贴切的方法可以排遣这股躁动。

      「一个乐团不需要三个吉他手,要是把其中一个赶走说不定有戏……呜哇,好对不起他的感觉……不过抱歉啦,我也是需要一个乐团待着的嘛。」对着空气眨了眨眼,黄濑一面在脑海里构筑了一下阴谋论,这个导出来的结论是:把那个丢暗器的家伙PK掉,然后进驻Merveilles,再不然,节奏吉他手也行。

      能和那个家伙一起站在舞台上的话,总有机会赢过他的。

      不过首先,他得要找到团长才行。

      这么拟定好策略,黄濑连忙收拾东西,并且换好外出的衣服,把钱包和手机塞在口袋里,然后背着吉他离开了旅舍。

      当然,他绝对没有忘记带那张抄了Live Paradies地址的宣传单。

      ***

      「恭喜你,你被开除了。」

      「谁说的?你?」

      「这里没有啰哩巴唆的经纪公司会干预,当然是我说的。」

      用来充当会议室的乐屋后台沙发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几把吉他,一堆导线,化妆品和烟盒。烟灰缸堆成了一座乱葬岗,上面插满苍白的无头尸体。

      这是Live Paradies的后台,现在还不是营业时间,乐器和硬体都在休息,然而乐团不是只有演出时才活过来,没有Live的时候是随便一个走在街上的普通人,站到舞台上又要有不输给明星的架势。至于明星架势是什么,所有玩BAND的都能够在旋律里乐在其中这就是架势。

      而一般时候,这些是是非非对于一个非主流出道的乐团来说,全都成了必须自己协调的琐事。

      哪怕他们可能红到就差一步跨越灰色地带。

      空气里传来浓郁的奶油甜味,赤司征十郎在烟雾后方摊手,「能够闹出这么多事来你也很厉害啊,祥吾。不过我们可不需要一颗不定时炸弹,所以只好请你走人,这个你能理解吧?」冷漠的声音像事不关己,带着几分嘲讽和笑意,青年翘着脚把一迭纸扔在桌面上,上面有帐单罚单还有一包药丸。

      金红色眼眸一刀又一刀刮着面前另一个青年的脸。

      啪!很即时地,桌上又出现一迭打印下来的文件,上面全是关于2CH上的八卦,事件的主角就在赤司面前。

      「吶小赤,上次那包Pocky……」紫原敦把文件扔到桌面之后便巴在赤司后面嘴里咬着黑色的烟管,随着说话烟雾不时吐出,空气里满是甜腻得令人作呕的香味。

      不过没有人在意这个。

      桌子对面,灰色头发的主唱灰崎祥吾看了一眼那些八卦,不禁嗤笑,「这又怎么了?indies[2]不就是个自由自在的地方吗?难道要像那些主流的家伙一样这个不准那个不准?赤司你这家伙很烦啊,权力又没多大,还管那么多。」

      放眼望去,这个地下世界谁不是爱怎么样怎么样,主流圈的混乱程度起码是这里的数倍,谁在乎这个?大家不都是活在虚伪的表象下,凭什么赤司征十郎要管他?

      嗤。灰崎都忍不住笑了。

      「那就是你的问题了,我记得当初组成Merveilles的时候说过,目标是主流圈的TOP,或者是indies的TOP──当然,是把主流圈打下来的销量,你记得吧?」赤司的食指在乐团版的八卦列印纸上敲打着,若有所思地说。

      事实上灰崎的不良事迹也不是一天两天,以往他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当然也能够不要容忍。当双方都没有利益,就必须有一方离开,才能皆大欢喜。打打架不算什么,抢别人女朋友一次两次赤司也警告过,这回搭上敬谢不敏的角色还试着把人家带坏,圈子就那么大风声传出去对形象是一大打击。

      「那个时候是那个时候,人都是会变的,不是吗。」

      赤司又轻笑了一下,「人当然会变,只是长不长进的差异,音乐谁都可以做,只是有没有灵魂。扯上那种主流圈的小女孩不是想拉人气,难道是真心真意?哦对了,还有药,你想去少年院[3]过日子我不介意,不过你最好识趣点离开,我们以后见面才不至于尴尬。」他说得云淡风轻。

      表面上是如此,不过谁都知道Merveilles是追在无冠之后紧咬着主流位置不放的小有名气乐团,一张主流出道的合约纸在这个满地乐团的时代也许廉价得不过是一张垂手可得的东西,然而真正出道以后乐团的灵魂又在哪里?

      他们要的不只是这样。

      真正的成功,历久不衰。

      「你现在说出来不就已经很尴尬了?女人嘛,那些婆娘也真够烦人,稍微对她们好点就一个个都缠上来了,我也没办法啊。要不,赤司你替我解决掉她们?」灰崎看也不看桌上那迭东西,反倒是大有谈判意味跟着靠向了沙发,伸手掏出口袋里的烟盒点燃一根。

      Merveilles让他有了点身价,这些东西是虚幻的,不切实际,可又比什么都令人着迷。名气,利益,不懂的人不会理解,主唱这个位置吸引了多少无知的女人,什么都可以到手擒来。

      虚妄的快乐也是。

      「你唱大辉的曲子已经high不起来了吧?」皱眉,赤司的瞳孔转向桌面上那包兴奋剂。

      Rock本身就是毒药,当吉他贝斯鼓凑在一块儿时,远比世界上任何一种兴奋剂都更加让人产生暴欲,所以台下那些歌迷才会控制不住地甩头,尖叫,而台上的乐手失控起来,什么夸张的事都可能干。

      但不知道曾几何时灰崎──或者该说是Haizaki──就连高喊We can do it都那么敷衍了事。

      「一首曲子唱个一两百次换做你,腻不腻?」

      「每个人都很投入,只有你置身事外。」赤司摇头,带着稚气的脸庞远比成年人还冷酷,这张嘴还在滔滔不绝地说:「high不起来的主唱就像性无能的男人……」

      嘎──尖锐刺耳的噪音响彻乐屋,桌子被过大的力道推移了原来的位置,在地板上摩擦出一道痕迹。

      一只手越过阻碍揪住了另一边红发青年的衣领。

      灰崎咬烂了嘴上的烟,笑声从齿缝间被挤出,「信不信我也可以揍烂你这张脸,啊?」

      阴狠、暴戾。顺带一提,灰崎爱打架也是出了名的,从校园时期就和不良少年厮混,在乐团里,和他们的主奏吉他手偶尔也把打架当情趣。

      「你要对小赤做什么?」抢在灰崎真的要动手以前,向来只有在鼓架前才勉强有点干劲的鼓手紫原一手抓住他,想要把团长大人保护在自己臂下。

      两方面对面,嘴里的烟都把彼此的脸蒙在层层雾廉下。

      这支乐团和主唱貌合神离已久,他们现在才猛然惊觉好像谁都没有仔细看过对方的脸孔。

      「敦,你去旁边吃点东西吧。」赤司一句话把巨人鼓手安顿好,转头完全没有要避开灰崎的拳头的意思,相当放松地说:「你知道『那边』的人怎么说的吗?」

      「那边」──目前日本最大的唱片公司之一,EVA。早在《Can Do》的巡回公演期间就有拿着名片的新人挖掘的业务不断试着联络赤司,这点他们都知道,只是赤司从未向他们透露过内容。

      灰崎露出勉为其难陪着他玩扮家家酒的样子,竖起了耳朵,赤司彷佛早就料到他会摆出这样的态度,只是看了眼乐团八卦的绯闻女主角,目前当红的少女偶像团体,被冲昏头的未成年小姑娘。然后他丝毫没有拖泥带水地说:「Merveilles要是能够在泉真馆卖出一千席,下一张major[4]的合约就是我们的了。」

      ──一颗震撼弹在平地炸起的威力惊人,而现在他们的确见证到了。

      烧掉半截的烟夹着灰掉落在地上,火光一明一灭地苟延残喘着,灰崎交织着愤怒和懊悔的表情,红发青年尽收眼底。

      红柄剪刀在苍白节骨分明的手指间透着森冷的光──这就是Merveilles的队长,Akashi,同时也是节奏吉他手,团里还没有人那么勇于尝试挑战他的权威。

      「所以说,亲爱的祥吾,为了我们的未来,你最好滚蛋,否则──违抗我命令的都要死。」

      [2]译为“地下”。是英文INDEPENDENT的缩写,本身是独立,不收约束的意思。这里是指乐队或艺人通过独立的地下厂牌或自己建立的唱片公司来发行作品,属于一种自主流通的方式。所以INDIES时期,艺人的音乐一般不受商业因素影响,一切都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所有从大到小的事也都是自己亲历亲为。
      [3]根据少年审判被判定为身心上有显著损坏,大致上是对12岁以上26岁未满者施以收容、治疗及矫正而设立的地方,吸毒者则会被送到医疗少年院。
      [4]即主流出道意思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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