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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   (三)

      住在东京边上的乡下人。

      黄濑曾经从老一辈口中听过这个名词,居住在离首都圈境内却又离东京有一段距离,明明是关东地区的人也仅只是沾了这一点光,实际上就过着和乡下人毫无二致的平淡生活。远在北海道小樽夏季望着美丽的运河,冬季感受到白雪净化了这片大地的他,充其量也只是当作茶余饭后的笑话听听。

      去东京啊,那是多么遥不可及的梦想。

      留在北海道的人多半选择了服务业,当地观光发展良好,每年涌入不少外国游客,富良野和美瑛一到夏季就有拍写真集和广告的媒体驻足。这里简直是另外一个世界。离开首都圈太遥远所以有时候多多少少对于发生在那里的事没有实感,向往大都市而往那里跑的年轻人没几个月就打包回老家的也大有人在。

      物价高,开销大,工作辛苦。

      尽管如此,黄濑却也没有放弃过到东京一探究竟的念头。

      不如说,不是来到东京而是躲在老家就这么闷不吭声的话就输了。

      他,不想输。

      ——等着吧,改变给你看……可别输了啊。

      ***

      东京崎玉县

      门铃声响得有些刺耳。不断重复的单调旧式铃声比救护车经过还难听,这不打紧,没完没了地每隔十秒钟就响一次足够让人火冒三丈。床上的男人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包住,以为能够就此减轻烦躁,却没料到在这之后噪音赫然转为平均每五秒一次的速度伴随着拍门声袭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妈的哪个混蛋……」迷糊地怒骂,血压和精神力不济的情况下只有想杀人的冲动,偏偏此时已是日上……还不到三竿,但一大清早会来这里按门铃的,除了不要命的疯子之外,好像也没有别的可能了。

      难道隔壁失火?否决。

      青峰大辉任凭意识飘游了半分钟后,忽然一股作气掀开被子,朝着门口大吼:「烦死了快滚!别一直按啊!」话虽如此,面对这么火大的情况他却迈开脚步往门口去了。

      一片空白的大脑里瞬间浮现要痛揍一顿按门铃的家伙的念头,唯一可惜的是门刚打开,怒气就先消了一半。

      不,是憋住了。有再大的怒气也发不出来。

      人身在外天大地大房东最大。

      「小鬼,房租都欠了一个礼拜,再不给姊姊我齤日子可是很难过的哟。」一个中年女人趁他开门将手卡进了被铁链挡住的门缝间,挑着墨色纹出来的眉,满布皱纹的手涂了个大红色指甲油,一身和年纪不相衬的行头,年轻男人十个看了有十一个倒胃口,只有没什么本事流连风俗店的老男人才会喜欢。

      像青峰这样非D-Cup——当然不是下垂的——不看的青年就算她穿着性感薄纱出现也起不了反应。

      扳着一张脸,此刻他的表情和对方截然相反,房东有权利不把房子租给和自己过不去的人这点道理他还懂。

      「我昨天才发薪水。」青峰按捺着性子解释,然后转身回房里拿起垫在外套下的信封袋,里面一迭算不上厚的纸钞,钱袋拿在手里一点实感都没有。

      便利商店的大夜班既无聊又浪费时间,每天晚上时间不知不觉就被偷走一样,浑浑噩噩度日。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租房子要钱,吃饭要钱,换琴弦要钱,租团练室要钱,录音要钱……

      操,搞个乐团也真不容易!

      只是骂归骂,他不会就这样轻而易举放弃。

      从薪水袋里抽出将近一半的纸钞粗鲁塞给房东,青峰现在只想睡觉,其余的什么都可以不管。工作和练习占去了他绝大部分的时间,他可以牺牲掉一些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来换取最好的状态投注在音乐活动上。

      女房东把纸钞拿在手上迫不及待地当着他的面沾了点口水一张一张点清,一面操着满口关西腔说:「这个嘛,你也别怪我,谁都不想饿死,能让你拖上一个礼拜已经是走运了。」她一点也不在乎这种举动是否粗俗丑陋。

      人在能够过得好的时候就要忠于自己的欲望争取,毕竟谁都不知道几时艰困的日子又会再来。

      点完钞票,她有意朝窄得完全被青峰身体挡住的门缝窥探卧室,青峰看她半天不走人,神色变得不耐烦,「还有别的事?」

      这个中年女人和丈夫一同经营一间柏青哥店,听说从前过着底层生活,青峰虽然不是什么人品高尚的人,但好歹是个东京出生的本地人,和这样真正长年在□□地盘上讨生活而不顾颜面的中年女人相处起来自然不甚愉快,要不是看准了这间破屋子廉价,他绝对不会住在这里。

      至于他为什么住在这里,解释起来只有一句话能道尽:他离家出走了。再详尽一点来说,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真正的离家出走。

      不是什么都没有交代,不是像十几岁那年叛逆一样的捉迷藏,而是真正和父亲大吵了一架、收拾行李负气踏出家门自力更生的。

      现在才过了几个月而已,而释怀的日子则遥遥无期。

      他一点都不想念家,也不想念母亲吗?青峰大辉不敢认真去想这个问题,不敢让这个念头哪怕一次,在脑海里落地生根。这样只会让他尝到输的滋味,而他是个绝对不低头的人。

      「喂,小子。」女房东眯着看他,「别这么杀气腾腾的,臭着脸可不会有什么好事啊,人年轻总会有不顺遂的时候,我呢好歹都租了这间房间给你,可不像某些不近人情的家伙想把你赶走,你大可以安心,等以后搞出了名堂……」她突然笑了笑,混浊的眼珠子转动,在盘算着什么的模样。

      青峰厌恶地打断她:「所以你到底要说啥?」

      「没什么,哎呀、总之你加油吧。」摆了摆手把纸钞塞到衣领里撤离,房东走下楼时整栋楼都听得见那双廉价的高跟鞋敲在老旧水泥梯阶的声音。

      碰!青峰不爽地甩上门,回去一头栽倒在床上呼呼大睡。前一晚大半夜接到团长的电话,语重心长话唠了将近半个小时只是为了告诉他一句「决定开除主唱」,手边正在着手进行了两首曲子顿时间没了着落已经够让他烦躁,一大早又被房东敲门,前两天还被店长说对待客人太随便……

      『啊?有意见你就滚啊!不爽干别干!』这话从他们尖酸刻薄的店长嘴里说出来无论效果还是震撼度都是一等一的好。

      青峰在气闷中意识模糊,不知道又睡了多久,反正他干的是大夜班,可以睡到下午,况且短时间之内团练暂时取消,他平日没什么休闲,学校那里嘛,现在哪个学生不是上一天翘四天?

      门铃声再度响起。

      这次好不容易进入略微深度睡眠的青峰全然无视,估计就算来个地震也摇不醒他,不过这次的门铃声响得够久,莫约有一分钟的缓冲时间,就这样连续想了几次以后,突然传来了拍门的声音。

      碰碰碰!碰碰碰!

      床上那团棉被动了动。

      被子拉过头顶,无意识的情况下机械性将头埋到枕头底下。嗯没错就是这样……

      叭——叭——

      碰碰碰碰!碰碰碰碰!

      变本加厉的噪音轰炸简直和前面粗鲁的女房东有得相比,青峰想也没多想便从被子里伸出手,先是在地板上摸了两下抓到一团冰冷的硬物,试图将东西砸出去前一秒动作暂停了。

      笔直坐起身,掀开棉被然后下床,一连串动作流畅得毫无破绽……这是当然的,毕竟就在四十分钟前他才做过一次。

      青峰在门铃又响了一次后破口大骂:「吵死了啊!哪个混账!」脚踩在榻榻米上的力道格外大,根本是在泄愤,而睡眠不足使他眼神凶恶,上勾的视线给人一种刀一般冷冽的错觉。

      满是杀气。

      ——这是青峰大辉打开门后给那人的第一印象。

      门外,戴着棒球帽的男人在触及视线的刹那浑身战栗,不自觉仰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啊啊,终于有人开门了……是Merveilles乐团的人吗?这附近真让人好找一通啊,楼下警卫伯伯超难缠,说要送签名照也不让我进来……」亢奋得几乎要忘记语言,那张嘴淘淘不绝地说着话,大脑一片空白,连他自己都没办法好好记住上一秒在想什么。

      「签名照?你谁啊,又不认识你,没欠你钱吧?」青峰没好气地回答。楼下警卫整天就知道打混,这样奇怪的人都敢放进来。

      「你说我是谁……呃,」没想到会直接来这么一句,金色头发的青年愣住了,一秒钟后被雷打到一样回过神,摘下了帽子,「哦对了,跟大叔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黄濑凉太。从下周……不对、从后天开始,就是你们乐团的成员了,请多多指教啊。」他劈哩啪啦说完,附上一个kirakira的定型pose,帅到掉渣,倒是青峰脸都不能再黑了。

      哈,这啥鬼?哪来的杰X斯艺人?还有就算是杰X斯艺人能一大早拍人家家门,还跑来大言不惭地说「从后天起就是你团员」的吗?把团员当成穿同一条内裤——

      嗯?团员?Merveilles的?

      「……」

      很好,青峰同学浑沌的脑子终于清醒多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抱歉啊,这里不接受直销。」关门,转身,回被窝里睡觉。

      「呃,别关门啊大叔!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也没有要入室抢劫啦!」

      ——什么叫越抹越黑您不知道吗?

      不过就算入室抢劫,这里既没钱又没色——哦,有「黑」色。嗯不好笑。

      门外的哀嚎持续了好一阵子,连向来没什么好脾气的青峰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残忍,好歹是个帅哥,尽管帅这个字对他来说没什么好处,巨齤乳倒还说得过去。青峰沉思几秒,决定再走过去缓一下耳根子。

      门一开,青年又立即破涕为笑,撇开刚才那种火大得要命的发言,看上去是人畜无害的样子,灿烂的头发搭配灿烂的笑容,琥珀色瞳孔纯净而真诚。

      好久没看过这么明快漂亮的颜色了。

      青峰挑了挑唇角,「敢自称是Merveilles的团员,你是哪个乐团的?」

      「我……哦、哦,那个『L’a kaijo is saikou』乐团你知道吧?很有名的那个哦!」黄濑在青峰拿下铁门卡着的链子之后跟在他身后进了那间单人套房,双眼不停转啊转地打量着。

      房间很乱,地板上散了一堆纸,有的上面已经写满,有的被揉成一团,连垃圾桶都塞爆了。里面一张单人床,被子没迭就随便踢到角落,墙角摆着几把吉他,书和CD就随意堆迭放置。

      「……」不知道。青峰看也不看就直接踩过那些纸,「L’a kaijo was saigou?」什么不伦不类的团名啊,又臭又长,舌头都要打结了!

      这下换黄濑沉默了。他嘟了嘟嘴,有些郁闷地打起精神,「对啦,就是L’a kaijo was saigou。」

      青峰把垃圾一脚踢进了床底下,忽然歪着头疑惑地瞪着他,「不是L’a kaijo is saikou吗?」

      ——于是有人差点没噎死自己。

      饭可以乱吃,谎不能乱掰看来不假。

      黄濑看到墙角那几把吉他忽然两眼放光,兴致勃勃地走过去蹲着看了半天,那边青峰还没来得及搞清楚这家伙的来意,还有他说的后天就是团员又是怎么回事,一边在乱成一团的屋子里找手机,把电话夹在腋下转头就看见他把自己最爱的那把Edwards E-FR-145GT[5]抱在手上乱摸了。

      「喂喂!少碰我的小麻衣!」青峰冲上去抢救那把琴,黄濑转了一圈躲开,眼底发出了赞叹的光芒。

      「好漂亮啊……超酷的。」手在琴颈上多摸了几下,手感真不错。

      黑色的琴身如镜面般折射着一点冷酷而危险的光,上面布满了低调的纹路,不似一般常见的造型使它更为凶悍——这点和它的主人十分相似。

      黄濑几乎是依依不舍不想放手。而那边青峰电话接通了。

      「喂赤司,有个金头发的家伙跑来……唔。」冷不防他的嘴被捂住了。

      是黄濑的手。

      青峰撇过头用空着的那手抓住他,黄濑听着他对电话那头问:「有个自称是Merveilles的团员你叫来的?」

      「是后天起——后天啦!」黄濑强调地大喊。希望青峰别怪他啊,这不是诈骗,只是说话技巧「高明」了点。

      反正迟早都要成为Merveilles的团员,差别只在早晚,他可没忘了自己发誓要当上吉他手——

      啊咧、他刚才摸的好像就是六弦[6]喔?

      黄濑震惊地还没反应过来眼前这个青年就是自己决定要轰走的家伙之一,在听着对方几乎是近在耳际用高分贝吼出了「什么!你说不认识」之后手忙脚乱想着要夺下那通致命的关键电话,偏偏青峰火大了踢他一脚。

      「好痛!」一个没注意被踢到小腿,下意识想要躲开却没成功反而踩到青峰的脚背,顿时房内响起两道惨叫声。

      手机滑了出去。扯住青峰想当作救命浮木的黄濑反而把他一起拖进海里了。

      两个人很难看地摔成一团。乐谱纷飞。

      那画面蠢得不忍描述。

      手机里传来了「大辉你还好吗」的关切询问,只是青峰也顾不得赤司了,哪怕下次他有被剪刀戳死的危险,也总比现在这个要命的情况好上太多。谁来跟他解释一下把男人压到身下对方还是个帅哥这是走运还是倒楣?

      ——要是把这种帖子发到2CH上大概马上就会有人安慰他好歹是个帅哥,不是吗?

      黄濑凉太眨了眨眼,长得有些过分的睫毛在脸上落下一点点腼腆的阴影,那张脸完全出卖了他此刻的兴奋。还有他忽然搞明白了某些事,「这个,是你的东西没错吧,大叔?」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片薄薄的pick。

      绀青色的底上面印着脱了漆的金色字样。

      蓝眸微怔。

      黄濑笑了。

      没错——眼前的男人就是他想看清又怎么看都看不清的,Merveilles的主奏吉他手!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俗话是这么说的,没错吧?

      [5]Edwards E-FR-145GT/QM:吉他大厂ESP的副厂厂牌,此型号已停产
      [6]吉他一般又称为六弦。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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