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狗胆包天

18、21

　　一向成熟稳重的沈超失态了，在过年这种紧张时刻难得请了半天假，最后一个人在酒吧喝的昏天暗地，吐得乱七八糟。王猛接到电话去接他时，两个年龄加起来过花甲的男人在酒吧里扭打起来。
　　“代我好好爱她。”打累的两人靠在沙发上喘着粗气，这是王猛听到沈超这样说。声音嘶哑，跟要哭了一般。
　　“会的。”不过我爱她跟你没关系。后半句王猛咽回肚里。
　　等周倩宇过来时沈超人已经精疲力竭的瘫软在沙发上，刘小小和唇角泛青的王猛正在给沈超收拾。
　　“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周倩宇一脸歉意，“小猛啊，我在这里代我家沈超给你赔不是了。你也知道，他一喝醉就这样。”
　　王猛原本知道事情的原委，本来两人打一架后王猛龇着牙把这件事给忘了，现在周倩宇又提起来，王猛不免一阵尴尬。
　　周倩宇看着一语不发的刘小小，“这位是？”
　　今天刘小小依然是下午换上的衣裙，妆容还没卸，与半年前见过那一次相差的有些远，周倩宇根本被认出这位就是那位“小刘”。
　　“我女朋友。”
　　王猛和周倩宇将毫无意识的沈超弄到出租车时，在寒风萧瑟的天气出了一身汗。洁癖鬼王猛受不了汗津津的感觉，要立刻马上回家冲澡。这时才发现刘小小不在身边，进酒吧找了一圈，根本没有刘小小的身影。
　　调酒师招呼他过去，把放在吧台的外套递给他，“你女朋友放这儿的。”
　　“她人呢？”
　　“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你们送那位先生出去的时候。”
　　喂，刘小小，你哭了吗？
　　刘小小，你这又是在哪里独自舔舐着伤口呢？
　　刘小小，难道在你心中我是那么不值得你依靠？

　　刘小小以为自己可以假装不在意那七年，甚至以前的一切。她想的是出狱后一切从头再来，往事随风过。半年过去，每个人默契的不提那段过往，可是这些记忆深入骨髓，一不小心就会涌上心头。
　　原来自己仍旧幼稚，心中的伊甸园怎样也倒塌不了……
　　刘小小是个被父母遗弃的孩子，被乡下的姥姥一手在小镇上带大。中学毕业后跟姥姥大吵一架就没有再去学校，再也没回过家，也就再也没踏进过校园。
　　之后又刘小小走了很多地方。直到在一个丝毫没有血缘联结的S市里停留，遇到李坤阳。
　　李坤阳是刘小小小学同学，一条街长大，后来父母生了笔小财住进S市，机缘下两人在S市相遇，李坤阳小时候挺喜欢刘小小的，是朋友间的喜欢，并没有发展到爱。他帮助了刘小小渡过当时难关。随后刘小小认识了正在上大学的李坤阳的邻居——沈超。两人自然而然的在一起。
　　刘小小记得刚进去的时候，沈超还是常去看自己的。后来，沈超拿着结婚照给她看。婚戒刺痛了刘小小双眼，刘小小忍着胸口的刺痛笑着祝他们幸福。
　　刘小小笑的洒脱，却残忍粗暴的对待自己。当她把刀片划开左手腕时就想，就这样结束挺好。可是老天并不收她。躺在病床上的刘小小嘲笑自己：刘小小，你真可怜！连老天都嫌弃你。
　　从此，刘小小剪了头发，并一直消瘦。

　　人生又近同一场繁华至荒芜的幻觉。不可探测。
　　少年时的桀骜与风霜褪尽之后，现在的刘小小的内心分明，她一直是个普通而平凡的女性，即使心存眷恋，亦静默无言。碰到重要的事情，都只愿独自一人来担当。似不肯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内心起伏。如今亦然。

　　腊月的深夜已经寒意袭人，纵使在S市这个繁华的城市，街上的行人也已经寥寥无几。寒风从领口灌入，冷的人脊背直发寒。刘小小心里洞明而平然，不觉寒冷。闭上眼睛，给自己点支烟，抖动的双唇想必已经泛乌紫。
　　那原本是一场闹心的纠纷。七年前一个坑爹的富二代因为一点矛盾跟刘小小争执不让，由争吵到人身攻击，刘小小将他误杀。
　　冬雨萧索。飘飘洒洒如一张大网将整个S市覆盖包裹。无法逃离。
　　刘小小身上湿漉漉的，至今耳畔中还记得法官无情的近乎冰冷的声音宣判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三条规定：过失致人死亡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本案给予刘小小情况判处九年有期徒刑，即可执行。”
　　肺部剧烈疼痛，刘小小丢掉烟捂着嘴疯狂咳嗽。
　　本不用判那么多年，可是那家父母倾尽家产将她折磨，毁掉她一生才肯罢休。已经大四的法律高材生沈超为此找尽关系，倾尽所有才勉强用九年牢狱换她此生生命。可是沈超无法振作，没有从事他所喜爱的律师工作。
　　左手腕的刀疤丑陋狰狞的藏在粗大的银镯子下。这是刘小小前段时间在跳骚市场淘的。她很喜爱，并不是仅仅因为它能代替护腕藏住她不堪回首的过往。
　　其实回首往事，其实并无新事。刘小小的人生，倏忽过了一半，不过是二三事，如同世间流转起伏的情缘意志，并无什么不同。那亦不过都是旧的事。
　　思考洒脱，刘小小泪眼模糊看着地上斑驳的身影，发现自己不曾坦然面对过。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无人……”王猛咬牙切齿的放下手机，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是无人接听，刘小小，你在哪。
　　相处的半年，刘小小是他灰暗的生命里唯一的一缕阳光，可是这缕阳光并不是属于他。
　　沈超，带走她所有记忆的男人……
　　冬雨倾盆而下。
　　王猛烦躁的松松领结。我希望在你累的时候会想着依靠我的肩膀。
　　王猛拧着眉头。
　　承认吧，现在的你在焦躁中嫉妒的发狂。
　　王猛在开着车在S市疯狂的找刘小小，她一个人，平时又不常出去，对现在的S市不是很熟悉，现在又是一些犯罪分子活跃的非常时期，王猛不敢想象。
　　王猛头痛。刘小小，你到底在哪儿。
　　雨越下越大，王猛心中越是焦急，再次拨通电话，依旧是漫长的等待。

　　冻僵的手指触到口袋里的手机，不由就想起王猛，仰头接受冬雨刺骨的洗礼，王猛……
　　在这个不设防、雨雪交杂，只有孤魂游荡的夜晚，那些埋藏很久的情绪因为沈超的坦白而被翻出来，一幕幕犹如恶梦重现。刚入狱看到各色陌生容颜的惶恐，被里面人欺负的羞愤，因为辱骂、嘲笑、争执而逐渐习惯的沉默，到狱中一年后从沈超亲口说结婚时的崩溃……
　　那时候的一切就像恶魔编织的一张网，挣扎不开，无限绝望。
　　指尖的手机骤然在口袋里不安分的震动，把刘小小从往日的泥潭中拔出来。
　　“小小。”王猛克制焦躁的低沉淳厚的声音响起的瞬间，刘小小不明白自己心里为什么会产生一种类似感动的情绪。心间好像被一阵和煦的风吹过，整个世界变得宁静而慈祥。
　　眼睛变得湿湿的。
　　“超，我想你……”
　　刘小小听到自己伴着淅沥的雨声夹着哭腔说着，或者是那个的自己，七年前那个在狱中束手无错孤寂的刘小小特别想对当时的沈超说的话。
　　时隔七年的委屈隐忍终于从话筒中宣泄而出。
　　我想你。
　　沈超，你知道吗。
　　当时站在被告席中，法庭中满是异样的眼光，对面是恶狠狠谩骂，面前的法官一遍一遍无情的叫着“肃静”。我知道你就在我身边看着我，可是我连你的背影都看不到。你知不知道当时我好想哭，哭尽我的委屈和压抑；哭着祈求你别走，等我……现在终于可以告诉你，我想你。
　　眼睛里积聚的水气终于装不住滚落。和着冷雨布满面颊。
　　电话彼端没了声音。
　　耳畔只余彼此悄悄的呼吸，连同遥远的车鸣喧嚣。
　　王猛后面的车鸣声一层盖过一层，一辆车开过来，“你发什么神经，在路中间突然停车！”
　　王猛惊醒般咳了一下，“嗯，我知道了……”
　　王猛从新发动车子，“……你在哪里？”
　　刘小小这才觉醒过来，发现自己站在雨中，看了看四周，“我也不知道。”
　　王猛声音哑哑的，酸酸的透着不甘，跟要认命了一般，“算了，你站在那里不动，告诉我标志性建筑，我去接你。”
　　刚刚才有一点点的幸福起来的感觉，那么微弱，立刻要消散了吗……
　　害怕的感觉一点点扩散到王猛身体每个角落。然而下一刻，却有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握紧了方向盘，仿佛握紧了那人滚烫的掌心。
　　王猛心中五味陈杂，一遍遍催眠自己刘小小跟沈超是过去式了。毕竟如果曾经有人让她不再孤单，给她温暖，他其实应该为之高兴不是吗？
　　可是王猛很悲哀地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份胸襟。
　　是个男人都会很介意。
　　介意她刚带着哭腔无措的叫的是沈超。
　　刘小小，从今以后我想你第一个想到的是我。

　　王猛在刘小小说的地方附近开着车慢慢寻找，突然眼睛直直的望着窗外，心脏一下提到嗓子眼，窒息一般停止跳动。他看到一辆大卡车惊险地擦过刘小小，以及刘小小勉强站定后一脸惊魂未定的苍白。
　　有惊无险，王猛连忙冷着脸下车。爱车的他车门甩的巨响。
　　冬雨中，王猛将瑟瑟发抖的刘小小拥在怀中，训人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刘小小，我这辈子已经完了。王猛一直以少年老成，处事圆熟处事，很少对什么人发火，惟独对刘小小，往往能让他极易动怒却又无可奈何。
　　如果刘小小还残有一丝意志，她就能发觉，这只手，刚刚还带着怒气一把她拉进怀中。现在却带着不安的力量，好像她要消失了一样手指颤抖的紧紧地圈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