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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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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又奔了一阵,云中鹤额头见汗,气喘渐促,却仍是甩不脱陆小凤。而陆小凤气不长出、面不更色,身法如闲庭信步,全不似云中鹤这疲于奔命的狼狈样子,可说高下已判。
但见对手如此不济,却让陆小凤不由得心生疑问——
谢东风让这样一个人来同他比轻功,简直是等同于故意求败。那么谢东风究竟是什么用意?难道他意不在于比试的胜负,而在于其他?比如……调虎离山?
陆小凤念及此,嘴角不禁浮上一抹冷笑。
世人总以为花满楼眼盲,所以必然好对付些。却不知花满楼眼虽盲,手下功夫却仍可跻身一流高手之列。以为他好对付的人,最后往往都栽了跟头。谢东风若也做如此想,这次只怕要大大失算。
但陆小凤想虽如此想,却终究放心不下。他既已察知这云中鹤轻功底细,也无继续恋战的必要,当下便足下加力,轻而易举地越过了云中鹤,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那庆余堂南京分号门前果然立着一个小厮,手捧一块绸布垫底的茶团。陆小凤上前取过,也不多话,转身就走。
那小厮只觉得眼前一花,手中一轻,手上连绸布带茶团便全都不见了,而他连来人长相都没看清楚,不由得咋舌称奇。
陆小凤取了那茶团,更不耽搁,径自返回得月楼。他踏上二楼地板,一眼便看见花满楼正与金钏儿安然无恙地坐在一旁说着话。他这才放下心来,却又更加猜不透谢东风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转身看看谢东风,谢东风望着他,神色如常,甚至还笑眯眯的,道:“陆大侠轻功著于天下,果然名不虚传!”
陆小凤将手中茶团递给他,不动声色地笑道:“哪里,多承谢兄谦让才是真。”
谢东风接过茶团,看也不看,转手交给一旁随从,向陆小凤笑道:“陆大侠辛苦了,请一旁宽坐,喝盏茶,歇歇脚。”
陆小凤也不推辞,往花满楼身边坐了,自有庆余堂的随从奉上茶来。陆小凤接过,一面低头喝茶,一面低声问:“你怎么看?”
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花满楼却心领神会,只道:“静观其变就是了。”
陆小凤想想,觉得眼下也只得如此,却又忍不住道:“我已赢了一场,听声辨位你不可能输,这两场赢下来,金钏儿也不必比了。”
花满楼笑着摇了摇头,道:“天下没有绝对的事,不可轻敌。”
金钏儿却望着陆小凤,讨好地道:“陆大哥,你轻功真好!”她一对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显得充满了诚意。
陆小凤忍不住笑出了声。
三人说说笑笑,全无比试的紧张气氛。奇的是谢东风也笑吟吟的,看起来既不着急,也不生气。陆小凤看在眼里,脸上笑容虽然不减,心中却不由得阵阵发紧。
直到陆小凤喝完了一盏茶,云中鹤才回到得月楼。他满头满脸的汗,气喘吁吁,望着谢东风的眼中满是惶恐。谢东风却丝毫不见忤色,反而温言道:“陆大侠的轻功本也不是你能比的,不要紧,再多苦练几年就是了。你辛苦了,先到一边歇歇罢。”
云中鹤低头,脸上羞愧夹杂着感激,再没说什么,走到一边去了。
谢东风转过身来,泰然自若地道:“这一场是陆大侠赢了。”
陆小凤站起身来,道:“承让。不知下一场听声辨位要怎么比?”
谢东风看一眼花满楼,向一旁随从一招手,立刻便有人举着两具稻草扎成的人形走到了他身旁。
谢东风道:“这第二场听声辨位,是以人举着这两个草人,绕场游走。一旁有人高声指示穴位,而花公子与我堂武师手执粉石,击打所指示的穴位。粉石会在草人身上留下粉痕,花公子的粉石与我堂武师的粉石颜色不同,比试结束后,以击中粉痕多者为胜。”
他这话是向着花满楼说的。花满楼站起身来,微笑道:“我需先摸过这草人才行。”
谢东风道:“这是自然。”他冲那举着草人的随从使个眼色,那人便走到花满楼身边。花满楼伸出手来,细细摸索检察草人。
陆小凤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言外有音地道:“花七可是看不见。”
谢东风会意,笑道:“我堂武师自然也要蒙上双眼。”
他如此干脆,陆小凤心中不禁疑虑更深。然而到目前为止,他未露丝毫破绽,教陆小凤完全摸不着头脑。
花满楼察探完毕那草人,庆余堂出了一名武师,与花满楼报过名号,便蒙上了双眼。谢东风为了以示公允,刻意请陆小凤拿了布条,去蒙那武师的双眼。陆小凤索性又试了那布条,布料很厚,蒙上之后,确实什么也看不见。他满腹狐疑地蒙上那武师的双眼,看着他与花满楼各自取了粉石,分立两边。待两人准备好,一旁有人高声叫道:“曲池。”
花满楼与那武师同时出手,那两具草人的曲池穴位置便应声多了两点粉痕。
那人又叫:“天枢。”
那两具草人的天枢穴位置顿时又着两点粉痕,其中庆余堂武师的粉痕还略略偏了一些。
陆小凤看在眼里,不由得稍微放下心来。
变故便起于此时。
变故起于一声清啭。这一声入耳,原本隐约可闻的丝竹歌吹之声瞬间都似远了。只这一声,破空而来,明明轻柔婉转,却似振聋发聩,没来由的叫人心头一紧。便是毫不通音律的陆小凤,都觉得这一声有着一股千回百转,却又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滋味,忍不住扭头向窗外望去。
窗外夜色茫茫,那欢场的灯火似也被这歌声洗去了铅华,变得如自家灯火般情真意切、温暖人心。
陆小凤走到窗边。楼下泊着一叶小舟,装饰十分简素,只以篷席覆就船舱。小舟首尾各悬了一盏小小风灯,散发着晕黄的光。船尾灯光里,一个舟子,手撑竹篙,低头静听船舱中传出的歌声。
陆小凤若有所感地回过头来,便看见花满楼整个人都已呆在了那里。
没有人受到的震动比花满楼来得更大。花满楼本来就因目盲而听力敏锐于常人,何况他又深谙音律。
他只觉得那一声如拨云见日,刹那间现了朗朗青天,阳光猝不及防、毫无保留地洒下来——那自他七岁上就再没看见过,几乎已无法记起的青天与阳光,全在这一声里,在他眼前一一展现。
他浑身巨震,整个人完全僵住,连根手指也动弹不得,不由自主便湿了眼眶。
而歌声还在继续。
歌声继续,他便看见青天下、阳光里,花朵一朵一朵,在他眼前绽放。
他感受过花瓣柔腻的触感,他轻嗅过花蕊宜人的芬芳,可是尽管他努力想去记住,花朵的样子却仍然在他记忆里渐渐模糊,无论他怎样努力,都无法挽回。而现在,他在歌声里一一看见,一一记起。
他看见,他记起,后花园里那盛放如云如霞的海棠。颜色如少女脸颊上透出的红晕,重重复瓣如轻绡扎成。风来落英缤纷,如雪片般落了人满头满脸。他抬起头,与花瓣一起落在他脸上的还有耀眼的阳光。白花花的阳光,晃得他眼前一片模糊。他觉得眼睛有一点刺痛,不由得眯起了眼。然后他听见清脆的鸟啭,就在耳边,离得十分的近。他侧过脸去,在头顶梧桐新绿的叶片中搜寻,终于看到一只不知名的鸟儿,翠羽绿如碧玉。它在树枝间蹦蹦跳跳,越跳越近,最后停在他肩旁枝头,相距不过咫尺。它圆圆的黑色眼睛晶亮,好奇地与他对视。他屏住呼吸,生怕惊走了它。时间仿佛都停滞在那一刻,只有微风轻轻拂过,夹带着落花,和清幽的暗香。他静听着他的小小歌者站在枝头,宛转地为他歌唱。
歌唱……毫无征兆的,那嘀啾便是最后一声,那鸟儿一扇翅膀,飞入云端,远去了。
所有的色彩与形象也远去了,周围重又复归黑暗。花满楼猛然惊醒,这才发现歌声已戛然而止。而他,已湿了脸颊。
陆小凤看看那两具草人身上数量相差悬殊的粉痕,轻叹一声,又回头去望楼下那小舟。那舟子如梦初醒,举起竹篙,在河中一点,小舟翩然而去。船首船尾的灯光很快便混在众多的灯光里,再也分辨不出了。
花满楼伸袖拭去泪痕,轻声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谢东风功力深厚,花满楼这句话声音虽轻,他却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得笑道:“千门万户,不如横波一顾。”
花满楼“哦”一声,问:“怎么讲?”
谢东风道:“这是我们南京的一句俗谚,形容千家万户的女子,都及不上刚刚唱歌这女子。这女子名叫顾横波,是我们南京最有名的歌妓,一曲千金难求。陆大侠与花公子今日得聆一曲,真是别有机缘。”
陆小凤鼻子里哼一声,心如明镜。这哪里是什么别有机缘,分明是谢东风早就安排好了的诡计。否则怎会这么巧,这顾横波毫无来由的,偏偏于此时在楼下唱这一曲?谢东风早知花满楼熟谙音律,便以顾横波的歌声来扰乱他的心智,让他们输了这一局。本来这三局的比试,他们稳操胜券的便是这头两局,也只需赢上这两局。如今一胜一负,金钏儿便只能赢,不能输,他们才能最终赢得这场比试。而他已经可以预料,这第三局,金钏儿是一定会输的。
到此时,谢东风的谋划已大白于天下。他故意输掉第一局,只求赢得关键的第二局,至于第三局,他自然不在话下。金钏儿再长于暗器,也不过是个初出茅庐、不过双十年华的小姑娘,而江湖中精于暗器、功力倍于她的好手不知有多少。
陆小凤扭头去看金钏儿,便见她也望着自己,目光惊慌畏缩。
谢东风笑吟吟地问陆小凤:“陆大侠,这一局怎么说?”
陆小凤平静地道:“是我们输了。”他一边说一边走到花满楼身边,低声道:“田忌赛马之法。”
花满楼轻轻点了点头,继而轻叹一声,道:“不过那顾横波的曲子,当真是唱得好……”
陆小凤苦笑道:“若唱得不好,你也不会输了这一局。”
花满楼神色歉疚,转头向金钏儿道:“钏儿,是我不好。若是这一局你失手输了,我陪你往庆余堂领罪,你不要怕。”
金钏儿一怔,畏惧不安之色顿时去了几分,望着花满楼唤一声:“花七哥哥……”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只听得谢东风的声音朗朗道:“陆大侠、花公子,如今我们互有胜负,请金姑娘下场,我们来比这第三局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