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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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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凤奔得很急,他感到风迅速地掠过他的鬓发脸庞,两旁景物飞一般向后退去。
他心急如焚,还掺杂着自责。他只记得金钏儿狡黠多智,记得她见到庆余堂那几人时不自然的神情,却忘了她神情里的惊恐与瑟缩,忘了她终究不过及笄之年。
他身形如箭,自后院奔到街前不过弹指功夫,他却觉得无比漫长。他看见停在路边的马车里影影绰绰有一条人影,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丝希望,伸足在墙头一蹬,人便如一只大鸟掠过半空,稳稳降落在车辕上,一把掀开了车帘。
他看见一双秀目,惊得瞪圆了,猛地向后一缩。金钏儿双手抓着车厢角柱,活像一只受了惊的猫,吓得差点儿就要破帘而出。待看清是他,金钏儿才惊魂甫定,却又一脸茫然,不知他这样火急火燎地蹿出来是要做什么。
金钏儿狐疑地唤一声:“陆大侠?”
陆小凤蹲在车辕上,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继而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他同金钏儿面面相觑了半天,终于从袖中摸出那两块茶点,递给她,道:“给你。”
金钏儿接过去,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再抬起头来,眼圈就有些红了。她极力压抑着,嗓子却仍是有些哑,道:“陆大侠这样想着我,真教我感动。可是你跳墙出来,就是为了要给我这两块马蹄糕么?”
陆小凤想了想,决定说实话。“我担心你出事。”他顿一顿,“庆余堂那些人,是冲你来的罢?”
金钏儿身子一震,低下了头。陆小凤只道她仍不肯吐实,叹一口气,正要转身,金钏儿忽然抬起头来,毅然决然地道:“陆大侠……”
她刚说了这几个字,花满楼急匆匆地走了过来,还未到近前,便急切地问:“钏儿没事吧?”
陆小凤一跃上墙,他便全明白了。想到金钏儿可能遭遇不测,他同陆小凤一样,又是焦急,又是自责,一时也顾不得礼数周全,匆匆辞别了那掌柜的,便走了出来。
金钏儿忙道:“花七哥哥,我没事!”说着,便从马车里跳了出去,跑到花满楼身边,扯住了他的衣袖。
那触感令花满楼一阵心安,他松了一口气,微笑着摸了摸金钏儿的头发,又自袖中摸出两块茶点,道:“给你。”却是两块一模一样的马蹄糕。
原来两人的心思竟是一样的。
金钏儿再也忍不住,泪珠扑簌簌顺着脸颊滚落,哽咽道:“花七哥哥,陆大侠,我对不起你们……”
花满楼抚着她的头发,温声安慰道:“别哭,慢慢说。”
金钏儿道:“庆余堂确是冲着我来的,他们跟了我好久了,怎么都甩不掉。我当初一见你们便出手,便是误把你们当做他们了。我要跟你们同行,本是以为,他们若看见我同你们在一起,或许心里忌惮你们武功厉害,就不会再跟着我了……谁知……谁知……”
陆小凤问:“他们为什么要跟你为难?”
金钏儿声音低下去,几近嗫嚅,道:“因为……因为我……我偷了他们五百两银子……”
陆小凤瞪着他,匪夷所思地问:“你偷了他们五百两银子?你为什么要去偷他们的银子?”
金钏儿急急抬起头,慌乱地四下里看看,道:“陆大侠别……别那么大声……”
陆小凤便不说话了。金钏儿又道:“我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身上没有钱,便……你们不都是劫富济贫的么……”
陆小凤问:“你这束发金环是金的罢?若是当掉,也可换得五百两银子。”
金钏儿一呆。“我的束发金环?我从没想到过……”她有些羞愧,又有些不服气,“你们行走江湖,都从没缺过银子么?你们缺银子时,又怎么办呢?”
陆小凤道:“有一次我身上没有钱,便饿了一天,最后是跟踪我的人请我吃了晚饭。”他叹一口气,“庆余堂胡家确是巨富,但每一文钱也是辛苦赚得,若一句劫富济贫,便可任你索求,这可成了什么世界了呢?”
金钏儿低下头,面有愧色,不再言语。
花满楼自腰侧扇囊中取出折扇,挟住扇坠轻轻一扯,丝绳应声而断。他将那扇坠递到金钏儿手里,道:“拿着这个,以后行走江湖,若是一时窘迫,只要拿着它找到花家的产业去,自有人会照顾你衣食。”
金钏儿怔一怔,细看手中的扇坠,是一块白玉雕成的玉琮,玉质细腻温润,白如羊脂。下方一块小小的金黄皮壳,镂着极纤秀的“花七”二字。
她又抬头看看花满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陆小凤在一旁道:“先找家客店住下再说罢。”
他刚刚自庆余堂跳墙出来被路上行人看了个满眼,引来无数瞩目,甚至有人停下脚步,站在一旁旁观。这无数猎奇的目光实在让他有些吃不消。
三人又向前走了一段,在秦淮河畔寻了一间客店住下。陆小凤刚唤茶房来送水洗过脸,花满楼便来了。
陆小凤手巾都还捏在手里未及放下,不禁笑道:“你先别说话,教我猜——你是为金钏儿来的,是也不是?”
花满楼笑笑,道:“她若真只偷了庆余堂五百两银子,倒好说,还给他们也就是了。我只怕她惹的麻烦不止于此,才教庆余堂如此紧追不舍。”
陆小凤道:“你也怀疑她?”
花满楼一怔。“我只是觉得她可能无意之间还惹了别的麻烦。你怀疑她?”
陆小凤道:“这小妮子每一句话都真假难辨,像……”
他本想说像上官雪儿,可是他猛然想起,这势必会令花满楼想起上官飞燕,于是他硬生生打住,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花满楼急着为金钏儿辩白,并未留意陆小凤的迟疑。他道:“钏儿本性并不坏,只是初次行走江湖,无人指点管束,行事便往往在正邪之间。”
陆小凤摇头叹息:“你对别人的事,永远比对自己上心。”他将手巾在水盆里绞了绞,递给花满楼,“擦擦脸,一头的汗。”
花满楼接过来一边擦脸一边道:“你又何尝不关心她,只是嘴硬心软。”
陆小凤看着他擦去了风尘与汗水的脸,有种玉般的温润。陆小凤缓缓道:“庆余堂跟了我们几日,今日我们送上门去,他们却全无动作。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花满楼还未及说话,门外有人高声道:“陆小凤陆大爷住在这里么?”
陆小凤望了花满楼一眼,去开了门。
门外立着一条大汉,身着庆余堂绣鱼青衣。陆小凤看看他,道:“我就是陆小凤。”
那人双手奉上一张拜贴,躬身道:“今晚酉半,我庆余堂请陆大爷与花公子往得月楼一叙,特命小的来送拜贴。”
陆小凤接过拜贴,道:“知道了。”
那人又鞠一躬,后退两步,转身走了。
陆小凤将那拜贴打开来,只见左下角署名:“谢东风”。
花满楼在一旁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陆小凤与花满楼带了金钏儿,去赴得月楼之宴。
得月楼坐落于秦淮河畔,入了夜可以望见河上一条条画舫张灯结彩,挂满各式各样的灯笼。灯光溶溶,映在琉璃色的河水里,那倒影微微随水波荡漾着,与灯光、星光相映成辉。画舫缓缓划过河水,船桨荡起层层涟漪,映在河水里的灯光便碎了,碎成一河碎金,那纸醉金迷的意味也随着波纹向远处荡漾、扩散。
花满楼看不见这些,可是他觉得夜风软暖,裹挟着隐隐约约的丝竹歌吹之声,有一阵没一阵的吹拂。空气里暗暗浮动着脂粉香,脂粉香里藏着花香,那花香是死去的花的余韵,别有一番情味。
金钏儿一直躲在他身后。她是心虚的,自认为这事也做得并不光彩。
陆小凤一马当先走在前面。他随着引导上了二楼,看见灯火辉煌,照得亮如白昼。整个二楼只摆了一桌酒席,席旁站着一个身穿紫袍的男人,四十开外年纪,身材魁梧,须眉浓重,端的是仪表堂堂、不怒自威。他抱拳向陆小凤揖道:“不才谢东风,忝任庆余堂总武师之职。久仰陆大侠威名,今日一见,实慰平生!”
陆小凤并没见过谢东风,只听闻谢东风是武当门下弟子,一手武当剑法使得精妙绝伦,在江湖中颇有声名,没想到如今受聘于庆余堂,做了他家的总武师。
陆小凤回礼道:“久闻谢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谢东风哈哈大笑,又与花满楼见过了礼,眼光一扫金钏儿,道:“这位姑娘就是我们一直在追的人?使得一手好暗器啊!颇伤了我们几个人呢!”
这话锋芒暗露,金钏儿不敢吭声,低着头,福了一福。
花满楼问:“伤了几个人?伤得如何?”
谢东风目光转到花满楼脸上,见他关切担忧之色溢于言表,笑道:“劳花公子动问,总算这位姑娘手下留情,这几人都伤得不重。将养些时日,便当无碍。”
花满楼松一口气,道:“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