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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第二天、第三天,一连两日,无论陆小凤他们走到哪里,都有几个青衣大汉如影随形地跟着他们。其中有两人一直跟着,其他人则每日不同。这些人并不掩饰形迹,大喇喇地在他们附近活动出入,却又保持一定距离,绝不上前打扰。

      陆小凤冷眼旁观了两日,发现这些人衣襟之上,都绣有一条摇头摆尾、活灵活现的鱼。那鱼不过拇指大小,颜色与衣服颜色又相差不大,若非仔细观察,完全看不出来。

      这条鱼形标记令陆小凤想起以往所经历的案件中,红鞋子、青衣楼这一类的组织。可是以他的见闻,却想不起江湖上有什么组织是以鱼为标记的。尤为奇怪的是,他莫名地觉得这标记十分熟悉,似乎是在哪里见过,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到了第四日上,三人已到了南京地界。马车穿过城门,辚辚驶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很快就在满城的垂杨里走到了最繁华的三山街。街道两边商铺鳞次栉比,一家家排列开来,各色旗幡挂得五颜六色,南北货物应有尽有。

      金钏儿扒着车帘向外张望,一面咭咭咯咯同花满楼说笑,像只快乐的小鸽子。花满楼闻到空气中一忽儿飘荡着糕饼的甜香,一忽儿变成熟食酱货带着咸鲜味的肉香,一忽儿又是混杂着花香的脂粉香……秦淮自古繁华,便在空气中也嗅得到了。

      陆小凤则觉得腹中酒虫蠢蠢欲动,口干舌燥,正四下里寻找着酒肆,忽见道旁挑出一块青旗,旗幡迎风招展,上面几个大字清清楚楚映入眼帘——庆余堂。字体下方是一条摇头摆尾、活灵活现的鱼。

      陆小凤下意识地一勒马缰,马车陡然站住了。

      这鱼形标记原来是江南茶商胡家所开的茶铺——庆余堂的堂徽,怪道如此眼熟!庆余堂行商遍天下,凡稍具规模的城市中均设有分号,这鱼形标记根本就随处可见!

      金钏儿见马车突然停住,不由得心下奇怪,从车帘缝隙中向前一望,登时没了声响。

      花满楼闻得清苦的茶香,笑道:“陆兄何时对茶铺如此感兴趣了,竟在此逗留不前?”

      陆小凤回身,将车帘挑开一道缝向内看去。金钏儿脸色发白,缩在车厢一角。陆小凤笑道:“我今日就是要转转性,不喝酒,改为品茶了。”

      花满楼一笑,自下了马车。金钏儿却不动。

      陆小凤问:“你不进去?”

      金钏儿道:“我忽然觉得有些不舒服,就待在车上好了。”从她苍白的脸色来看,她这话倒不似作假。

      陆小凤笑道:“金姑娘是看到庆余堂那鱼形标记,才忽然觉得有些不舒服罢?”

      金钏儿强笑道:“陆大侠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陆小凤敛了笑意,叹道:“听不懂么?其实我也不懂,为什么前两日,那几个青衣人每次出现,金姑娘看起来都有些紧张,从来不敢跟他们照面?”

      金钏儿的脸霎时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似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陆小凤叹一口气,道:“你不进去也行。可是从此以后,不许你再跟着我们。”

      金钏儿咬着嘴唇,整齐洁白的贝齿在唇瓣上留下一排深深的牙印,眼睫不停眨动,却仍是没有说话。

      花满楼在一旁听得他二人僵持不下,轻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委婉劝道:“陆兄,金姑娘若实在不愿意去,便你我二人进去好了。教她在外面想一想也是好的。”

      陆小凤本也不是铁石心肠,何况对方又是个弱质女子。看到金钏儿这副样子,他心下其实早已软了。听到花满楼这两句话,他叹一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与花满楼走进了庆余堂。

      一走进去,便有一股浓郁的茶香扑面而来。陆小凤只闻到一种味道——茶香,但花满楼却从中闻出了百十种不同的茶叶。像常州阳羡、西湖龙井这些自不必说,尤其其中夹杂的花香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不禁向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分辨道:“茉莉、木樨玫瑰、蔷薇、兰蕙、橘花、栀子、木香,嗯,还有梅花、莲花……这里以鲜花窨制的茶叶倒真不少。”

      一个面皮白净、满脸堆笑的伙计迎上来,道:“这位公子一看就是行家,您说的分毫不差!”这伙计一身青衣,衣襟上也绣着庆余堂的鱼形标记,手里捧一个托盘,盘上两盏清茶。茶汤清澈,汤色黄中透绿,清香四溢。

      那伙计道:“天气炎热,请两位客官先饮一杯茶消消暑。”

      陆小凤微一犹豫,花满楼已端起了一盏茶,浅呷了一口,微笑道:“这碧罗茶阳气盛而近于燥,当不得‘春’字,是夏天采的。味道也略嫌陈了,不是今年的新茶。这水也不是泉水。”他又略尝了尝,颔首道,“水中有泥土和枯叶的味道,却还存着些源头的灵气,不是死水,当是井水罢?”

      那伙计惊得瞪大了眼,倒退了一步,望着花满楼,讲话都结巴起来,道:“这……这……真是神了!”

      陆小凤听得好奇心起,伸手拿过花满楼手中的茶盏,学着他的样子喝了一口。

      没有毒,但也不过就是茶味,实在尝不出与平时喝的那些有什么不同。陆小凤装模作样地摇摇头,将茶盏放回那伙计的托盘,道:“这样的陈茶也敢拿出来糊弄人,你们怎么做生意的?叫你们掌柜的出来!”

      那伙计不敢怠慢,一溜儿小跑地去了。不多时,便自后堂赶出一个中年人来,白面微须,生得一团和气。他搓着手,一见陆小凤与花满楼便忙不迭地赔不是,道:“伙计不懂事,不识得贵客,我已狠狠教训过他了,两位客官千万莫要生气。小店另备有今年新茶,请两位客官赏光移步后堂。”他一面说,一面不住上下打量花满楼,估计是听伙计说了这位客人神乎其技。

      陆小凤瞥一眼花满楼,花满楼唇角仍然含着一抹惯常的微笑,神色云淡风轻。陆小凤转过眼来,望着那掌柜的笑道:“好说,好说,请掌柜的带路。”

      那掌柜的转身引着陆小凤与花满楼穿堂过室,来到后院。

      后院墙角立着一株芭蕉,宽大浓绿的叶片遮尽了阳光,落下一片清荫。清荫里几块石凳围着一张小小石案,均以太湖石因势借形雕琢而成,玲珑剔透,颇有几分山野逸趣。石凳旁设罏煮水,水已沸,正袅袅冒着白烟。掌柜的请陆小凤与花满楼坐了,亲手沏了茶,双手递与花满楼,道:“请客官品评。”然后才又倒了一杯递给陆小凤。

      花满楼双手接过,先嗅其香,道:“如春山新雨,清芬满怀,是洞庭碧罗。”

      掌柜的眼睛一亮,道:“是!”

      花满楼将茶杯置于手中,待茶水稍凉,才啜饮一口,细细品味,并未说话。掌柜的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又饮一口,缓缓咽下,然后摇头叹息。

      掌柜的顿时有些坐不住了,探询道:“这茶难道也不好么?”

      花满楼摇摇头,将一杯茶尽数喝下,这才道:“这茶滋味秾郁,是采春来新出嫩芽制成。洞庭近湖多雨,茶树经雨露含滋,带了云气风露,饮之两胁生风,荡胸如生层云。这水不染尘烟,平和纯正,将茶味托到十分,是虞山玉蟹泉水罢?”

      那掌柜长出一口气,捻须笑道:“正是虞山玉蟹泉水!今人多推崇惠山泉,我却总觉得惠山泉太过甘冽,扰了茶味,不是正解。”他望着花满楼,眼神中满是羡慕,“我浸淫茶道二十余年,未有公子这般造诣。”

      花满楼笑笑,谦道:“哪里!只因我眼睛看不见,其他感官便比常人敏锐些罢了。”

      那掌柜的惊道:“你看不见?!”

      花满楼行止如常人,他是真没有看出来他盲了。

      花满楼对于这样的反应已习以为常,只笑着点点头。那掌柜的惋惜道:“公子这样神仙似的人物,却……可见天妒英才。”

      花满楼认真地道:“我虽看不见,却还可以听、可以闻、可以触摸。四时风物、山川形胜,我虽不能目睹,感受到的,却并不比别人少,何来不足?”

      那掌柜的肃然起敬,道:“虽遭不幸而毫无怨怼,旷达清远、淡泊自足,君子正如茶。”

      花满楼笑笑,与那掌柜的闲话品评些茶事,说得那掌柜连连点头,大起平生知遇之感。

      陆小凤坐在一旁,品了品手中的茶,也未觉如何。若硬要说有什么不同,便是花满楼一连喝了三盏,但随即也就不再喝了。陆小凤凝神谛听四下里也无甚异动,不由得心下奇怪。这庆余堂跟了他们几日,又将他们引到这僻静后堂,竟只是为煮茶论道的?

      此时风和日丽,小院闲静,陆小凤百无聊赖,低头看看面前石案。石案上一碟茶点,以印模扣出五出梅花之形,雪□□致,小巧可爱。陆小凤拈了一块闻了闻,淡淡清香。他想起刚刚在门外对金钏儿凶了些,那小妮子不知是不是还在生着他的气?女孩儿家应当都是喜欢这些点心甜食的罢?他想着,顺手便将那茶点往袖里揣了两块。

      花满楼还在与那掌柜的论茶,一切毫无异样。这庆余堂真沉得住气,倒似真不图谋他们什么……或许,他们的目标本就不是他与花满楼,而是金钏儿?

      金钏儿!她还一个人待在外面马车里!

      陆小凤腾地站起,纵身一跃,右足在墙壁上一点,已跃上了墙。他没有理会那掌柜的发出的一声惊呼,向前急窜,径奔门外马车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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