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会》书香丸子

9、朱雀01 每个人心中

　　每个人心中一些阴暗面，无法坦然面对，选择逃避，一旦被触及，就是硬伤。
　　——题记

　　朱雀桥头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这是唐朝刘禹锡的怀古名作，写的是金陵秦淮上的朱雀桥。
　　写得深沉，苍凉。
　　只不过，益州的朱雀桥绝非金陵的朱雀桥。
　　益州是川蜀一带的一个小城。
　　益州的朱雀桥是个情意绵绵的地方。
　　那里，是情侣们邂逅的最佳地点。

　　生活在益州的人们都会觉得益州是个好地方。
　　因为那里不仅有最健壮的小伙，最直爽却又甜美的姑娘，最火爆的辣椒，当然还因为他们有一个最好的父母官。
　　方玉香方大人是益州城里的太守。
　　他的人虽然和他的名字一样文气，但他做起事来，却绝不拖泥带水。
　　他上任三年，从未加过赋税。
　　这三年里，益州城内的治安也是极好，简直可以说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除为官有道，管辖有方外，这位方大人还有一身好武功。据说那天春风得意楼的明月姑娘所乘坐的马车忽然失控，也是这位方大人纵身上马，一把勒住了缰绳将其制服。
　　这样一来，若非早已有了位美丽的夫人，这位文武双全的方大人就免不了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了。
　　方夫人确实是位能配得上方大人的美人。这位美人却有点冷，而且极少出门。据说方夫人未嫁之前曾是位江湖侠女，性子直爽豪迈。嫁与方大人之后却深自收敛了，连剑也不碰，终日只在深闺里绣花。

　　农历七月初七。
　　是一年一度的七夕节，难得的好节日。
　　空气中弥漫着辣椒的香味。
　　街上的孩童围成圈儿，唱着乞巧的歌谣。
　　柳荫下，小河边，年轻的姑娘和小伙已早早的等在那里，等着他们心上人的到来。
　　就连那些做买卖的商人也早早收起了摊子，想着早点回去与家里的妻子吃上一顿热乎的饭，晚上再一起出来放放河灯。
　　七夕，确实是个好日子。
　　夜幕总算是一点一点的拉开了，点上花灯，大街小巷都是人的嬉笑声。
　　各种各样花色的河灯顺水飘过，年轻的姑娘追逐着花灯。拿着长竹竿，去挑选她们最喜欢的一个。
　　人最多的地方，当然是朱雀桥。
　　密密丛丛的人群中，不知谁喊了句：“方大人也来了——”
　　“不仅方大人，方夫人也来了。”
　　人潮哗的一声改变了方向，不约而同向同一个涌去，然后又自然而然的让开一条道。
　　方玉香脸上带着笑，不住向众人打着招呼。
　　在他身边十指相扣牵着的一个穿紫衣戴面幕的宫装少妇自然就是方夫人了。
　　于是有人在叹：“方大人和方夫人的感情真好。”
　　听到这句话，方大人脸上的笑容似乎更亲切迷人了。
　　方大人走的是朱雀桥的方向。
　　于是又有人高声问道：“大人可是要和夫人一起去桥上看花灯么？”
　　方玉香笑了：“是想去看看的。”
　　“方大人是不是也想为方夫人亲手放一盏河灯？”
　　“当然。”
　　“方大人打算在河灯上写些什么？”
　　方玉香饱含深情看了夫人一眼，然后笑道：“就写，比翼齐飞，活到九十九岁。”
　　他说完，人群中便哄的发出一阵笑声。
　　方夫人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了，微微扭过脸，想要挣开方玉香的手。
　　方玉香反而拉得更紧。
　　人潮中，却有一双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方玉香的手，似乎从来没离开过。
　　如果眼神能杀人，估计这里的人已经倒了一片。如果眼神能放火，这里早已是火海。

　　在众人的簇拥下，朱雀桥终于到了跟前。
　　忽然，原本充满欢声笑语的人群中有人低低喝了一声。
　　然后，簇拥得很紧的人流开始散开，中间出现了一个缺口，渐渐变成一个椭圆。
　　“是具尸体！”
　　“死人了……”
　　“有人死在朱雀桥上。”
　　小声的议论范围渐渐扩大。
　　开始有女孩子惊恐的尖叫，离得比较近的人甚至开始躲到角落呕吐。
　　朱雀桥头，那雕着凤凰双飞的石栏下赫然躺了具女尸。
　　妖艳的鲜血如一只只小小的红蜘蛛爬满了朱雀桥，腥甜的死亡气息如同一团乌云当头罩下，周围的华灯全部黯淡下来。
　　最让人觉得恐怖的是，这具尸体的脸上竟被人覆了块红布。
　　红布上绣着的朱雀栖息在梧桐枝上，一只大眼睛极为传神，空洞而茫然对着苍穹。
　　斑斑驳驳的血色正是从这块红布上丝丝缕缕的渗出。
　　语声传到方玉香的耳边时，方玉香脸上本来很有亲和力的笑陡然顿住了。
　　他小声对身边的夫人说了句话，似乎是让她先回去。
　　然后他自己却拨开人群，向朱雀桥走去。
　　方夫人当然没有走。
　　她跟在方玉香后面仅有一步之遥，远远望去，确实像一对比翼齐飞的凤凰。
　　尸体穿戴整齐，头上手上戴的钗环俱在，不似劫财，更不似劫色。
　　方玉香抬手，轻轻揭下覆在尸体脸上的红布。
　　然后，人群开始惊叫，呕吐。
　　就连方夫人也忍不住扭过头，按住心口。
　　红布下，这具尸体的脸已成了一片模糊的血肉。
　　她的脸似已被人活生生剥了下来。
　　她竟然没有脸。
　　不知有谁惊叫了声：“这是风月楼的胭脂姑娘！”
　　这时，人群被拨开，跃出两个人：“大人。”手臂一环，齐齐跪倒在方玉香面前。
　　这两个人年纪大一点的叫沈立方，年轻的叫宋逸，均是衙门的捕快。
　　他们一个老婆回了娘家，另一个还没有老婆，恰好碰上了，便凑做了一对在附近闲逛。听到有命案发现，急急忙忙赶过来。
　　方玉香皱着眉，慢慢站起身来，他似乎很疲惫，斜斜的依着桥头，挥手道：“去，把杨铮叫来——”

　　杨铮是这益州城的捕头。
　　他曾是京城六扇门里第一把好手。
　　三个月前才来这里上任。
　　益州地处盆地，气候干燥，没有京城的繁华，江南的富庶。说是上任，其实也算是远谪。
　　因为不久前六王爷府的夜明珠失窃，王府的守卫抓到了一个在附近经过的土财主。本拟要将这个人抄这个人的家产以抵过夜明珠，然后斩首示众的，但杨铮却力证这个人不是窃贼。
　　六王爷无法，只得放了这个土财主，却又以没有及时保护王府安全为事由，把杨铮远调益州。
　　方玉香很喜欢杨铮，所以他刚来不久，就已当上了捕头。
　　而杨铮也自然而然的，接手了这件无头公案。
　　他还不知道，他的接手的，将会是怎样烫手的一个山芋。

　　确定了死者身份之后，这件事就渐渐开始淡了。
　　毕竟一个妓女的命就如天上的白云一样，可有可无。况且，妓女这种人，她们极有可能是得罪了什么客人，被活活打死。这些虽然在治安极好的益州城是一记伤疤，但并不长久。

　　农历七月十四。
　　盂兰节。
　　方玉香坐在石坪上，方夫人黑衣长裙坐在他身侧，依旧戴着面幕。
　　人群将广场团团围住，石阶上亦是万头攒动。
　　以鹅卵大石砌成的广场之中，四个头戴青黄鬼面的狰狞小鬼，随着那简单的乐声，跳起笨拙的舞步。
　　方玉香皱着眉，广场上的鬼祭他并没有在看。
　　他在想着七天前的案子。
　　杨铮已查了七天，案子依旧没有一点眉目。
　　他第一次对这个前任的六扇门统领表示不满。
　　乐声骤然高昂起来，小鬼已经退回去，换了四个法师模样的人。他们摇头晃脑，摆弄着手中的法器。
　　忽然，方玉香听到一串很清脆的笑声。
　　在川蜀，祭鬼是件很严肃的事。
　　这样的时候，绝不应该有笑声的。
　　方玉香侧目过去，角落里，穿着红衣的少女高高低低的笑。
　　阴影是黑色的，她整个人就笼在黑暗里，她的笑容也染上了黑色。
　　方玉香心里突的一震，那少女的身形和相貌都如此熟悉。
　　他还想再看，那少女却已转入阴影中，再也瞧不见了。
　　方玉香站起身，那边，方夫人握他的手却陡然一紧。
　　阴沉的月光下，阴沉的乐声中，四个戴骷髅假面的法师，抬着一个木盘缓步而出，盘中是一具准备受斩的人形木偶。
　　人偶一出，鬼祭就已到了高潮。
　　戴着骷髅假面的法师长刀一举，将人偶劈成两半。
　　四下欢呼声雷动。
　　也就在这时，雷动声变成了惊呼。
　　人偶中竟慢慢流出鲜血。
　　方玉香目光扫处，全身一震——
　　刀光一闪，那人形木偶的面上竟覆上了一块绣着朱雀的红布，和七夕夜晚那块，一模一样。
　　广场大乱，人群乱走。
　　方玉香大惊之下，双臂一振，身子如鹰般掠起，向那持刀的法师扑去。
　　法师霍然扭头，透过骷髅面具，一双眼睛闪电般看着方玉香身上。
　　方玉香双掌齐出，法师整个人已笼罩在他的掌风之下。
　　也就在这时，法师口中竟吐出一阵青烟。
　　方玉香一惊，这时，只听一声娇叱，一道黑绸匹练般闪出，将这青烟一丝不漏的隔开了。
　　黑绸来自方夫人的手。
　　然后，黑绸一扭，就像一只灵活的手腕，狠狠朝法师脸上掴去。
　　这一掴，差点把法师的面具打下来。
　　法师一怔，扭身就跑。
　　方玉香厉叱道：“哪里走！”
　　身后却传来一声呻吟。
　　方玉香微微一沉吟，一跺脚，折了回去。
　　方夫人的肚子已有微微隆起，她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刚才这一动，无疑动了胎气。

　　杨铮赶到的时候，已是半盏茶之后的时间了。
　　方玉香一声不响看着他，脸上的不悦不言而喻了。
　　人偶的木制面具被拿开了，底下是些木屑和一个皮囊。
　　皮囊已经被劈开了，里装的红色颜料流了满地。
　　这竟似一个恶作剧。
　　方玉香沉着脸，他觉得事情绝非一个恶作剧那么简单。
　　“大人，大人——”
　　远处，急匆匆跑来一个提刀的捕快。
　　是宋逸。
　　“小宋？”杨铮上前一步，截住他，沉声道，“什么事？”
　　“杨头。”小宋连气都没来得及喘匀，就匆匆禀道，“朱雀桥，朱雀桥……”
　　方玉香霍然起身：“朱雀桥如何？”
　　“朱雀桥上又死人了……”
　　方玉香皱着眉：“杨铮！”他沉沉的喝了声。
　　自从七夕事后，杨铮白天查案，晚上一直巡逻在朱雀桥附近。
　　但是他忘了，刚才就是他把杨铮找过来的。
　　杨铮握紧了腰刀：“大人，我这就赶去朱雀桥。”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杀人手法。同样用绣着朱雀的红布覆盖的一张脸。
　　脸上的皮已被人剥了下来，看上去就像一个摔烂了的西红柿。
　　尸体的眼睛并没有合上。
　　在这个黑夜里，空洞而发亮。
　　这双眼睛，在生前一定是双很美的眼睛。
　　方玉香的身子在发颤，他双目已有些赤红，一双拳头握得咯咯直响。
　　如果现在凶手站在眼前，他一定会一拳把他的脑袋打成两个。
　　死的是春风得意楼的明月姑娘。

　　两起命案如同一朵乌云笼在了朱雀桥。
　　桥上不再有情人的软语。
　　甚至很多人宁愿绕道也不愿经过这座曾经多么缠绵的石拱桥。
　　只不过，对于那些整日躲在家中的良家妇女，害怕的同时，心底又有了小小的幸灾乐祸。
　　同是女性，深闺女子和青楼狎妓似乎天生就是敌人。
　　然而，这种庆幸并没有持续多久。

　　七月二十一。
　　今天并不是什么节日，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傍晚时分。
　　杨铮坐在一个小店里，手里捧着碗豆浆。
　　豆浆是冰镇过的，烈日下奔走了一天，正好消消暑气。
　　已经过去那么多天了，凶案却没有半点头绪。
　　杨铮明显消瘦了许多，人也显得很疲惫。
　　两起命案，共同点就是死者都是女性，出身青楼。
　　同样的地点和杀人手法，可以判断凶手是同一人。
　　但是，凶手为什么要杀这两个女人？
　　杀一个青楼女子可以是情杀，甚至是为了争夺生意的仇杀。但是无论那一种动机，都不必要做得这样复杂。
　　仵作说，这张脸是人死后才剥下来的。
　　因为死者并没有挣扎的痕迹。
　　而剥脸这种残忍的事，只要是活人，一定会拼死挣扎。
　　死者身上除了脸之外没有伤口。
　　死者究竟是如何被杀的呢？
　　在人死后把脸剥下，莫非凶手和这两个女子有莫大的积怨？
　　但她们只是风尘女子，这种迎来向往的人，又怎会和人有这么深的积怨？
　　种种问题，就像一团迷雾，笼罩在杨铮心底。
　　最让他想不通的是，覆在死者脸上的红布。
　　绣了朱雀的红布，意味着什么？
　　杨铮曾拿着那块红布亲自去绣坊打听过。
　　这样的布，应该是一双鞋子的鞋面。
　　绣工很一般，用的丝线也并不华贵，应该出自同一个女人的手。
　　告诉他这些的，是个已有三十多年绣龄的老绣女。
　　“这样的绣工，绝不会是我们绣坊出的，我们绣坊绝不会有这样次的作品。”
　　老绣女说得很笃定。
　　“大人可以到其他绣坊问问。”
　　杨铮问了一圈，所有的绣坊都不承认这是自己的作品。理由是，绣工并不好。
　　她们似乎都不知道这是命案中覆着死人脸上的一块红布，接过之后总是看了又摸。
　　所以，杨铮相信她们说的是真话。
　　这些绣布都出自同一个女人之手，是不是就能意味着凶手是个女人？
　　又或者，凶手只是恰巧在别的地方买了一双鞋面，或者他的情人送他一双鞋面？
　　杨铮希望是这样的。
　　与此同时，他还想到了一束光。
　　想到了和他被调职有关的玄武堂，自然而然，想到了朱雀堂。那个堂下人都穿绣着朱雀的红鞋子的神秘分堂。
　　川蜀，据说也是朱雀堂的所在。
　　如果凶手是朱雀堂……
　　杨铮心里打了个比喻，然后，他果断的截住自己的想法。
　　不管是谁，捉拿凶手都是他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