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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朱雀02 卖豆浆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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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豆浆的是个叫春燕的小姑娘。
她或许已经不是小姑娘了。
她的身体成熟而丰满,一件青布衣去年才做的,如今已绷得很紧,几乎勒得她透不过气来。
她喜欢穿这件衣服。因为,每次她穿这件衣服的时候,附近的小伙目光总爱盯在她身上。
现在,她的目光却盯在杨铮身上,一刻也没有离。
她喜欢他。
她也从来没有掩饰过她的这种喜欢。
但是,杨铮却在想案情,他并没有注意到她。
这多少让春燕觉得有些失望。
只不过,当杨铮起来,要再添半碗豆浆的时候,她马上又高兴起来,还偷偷多加了满满一大勺,以至于这碗豆浆差点要满出来。
杨铮终于注意到她了。
她的脸却红了,像只燕子般躲到了墙角。
杨铮无法,只得将结算的银子放在桌面上。
又向隔壁卖烧饼的阿二那里买了两张烧饼,时候不早了,他该去朱雀桥。
对于这两起命案,方大人虽已有了不满,但是,他还是相信他的。
所以,朱雀桥的安全仍是由杨铮负责。
杨铮很感激他的这种信任,同时,他也相信,方大人是个很好的父母官。
黄昏,夕阳照在朱雀桥上。
自从那两起命案,朱雀桥就沉寂了。
桥头那几从红药还在那里招摇着,有了命案,它们反而开得更艳。
杨铮慢慢走上朱雀桥。
离命案发生的日子已经很远了,他还是觉得,那股腥腥甜甜腻人的血腥味犹自弥散在桥上。
夕阳一点一点的沉默,不仅带走了光明,也带走了温暖。
杨铮坐在桥头。
底下是一泓湖水。
他看着桥下,桥下也有一双发亮的眼睛在看着他。
他在想着七天前的盂兰节。
那天晚上,他也是一个人安静的坐在这里。
朱雀桥很安静,那时候还没有尸体。
接到方大人的口谕,他才匆匆赶去广场。
之后小宋也来了,告诉他,桥上出了命案。
七月十四,那本不是小宋当值的一天。
据小宋说,他那天是准备回家的,因为他不想看鬼祭。
小宋家住在朱雀桥后的西子胡同里,他回家确实要经过朱雀桥的。
小宋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胆子不够大。
七夕那天看到尸体后,他足有三天没吃下饭。
盂兰节后,他虽然没有三天吃不下饭,却请了两天的病假。
杨铮慢慢整理着这些事情发生的细枝末节。
接到方大人的口讯赶去广场,小宋也随之便到,之后他赶回朱雀桥,中间这段时间不过半柱香,凶手绝没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杀人,剥脸,弃尸的。
人死后超过一个时辰,身上就会出现尸斑。
验尸的仵作也说,明月姑娘的死,至少已有三个时辰。她脸上的血已开始结痂。
杨铮问过春风得意楼的老鸨,她说明月是下午出门的。也就是说,她遇害的时间应该在傍晚。
而凶手却躲在朱雀桥附近,一直到晚上有机会的时候才把尸体放出来。
换而言之,当晚,凶手一直就在朱雀桥附近窥视着他,直至他离开。
那个有涂料的人偶,当然不过是凶手调虎离山的一个手段。
想到这里,杨铮心里隐隐有了寒意:凶手可能不是一个人,而是几个人相互照应。
月光惨淡,映在桥头。
虽然冲刷了好几次,桥上还依稀能看到淡淡印子。
这些血……
是风月楼里的胭脂姑娘留下的。
不知为何,想起七夕那晚,胭脂姑娘身上那些妖艳的血,杨铮总不觉想到盂兰节那个灌了红颜料的人偶身上。
然后,他想到一句话,一句他之前都没有仔细想过的话。
“照胭脂姑娘身上尸斑来看,她死去已有两天时间,但是照尸体的腐烂程度来看却不像……”
说这句话的时候,仵作自己也在不断摇着头,然后,他长长叹一声:“也许老朽真的老眼昏花,看不清了……”
他说这句话原是自嘲,杨铮当时也觉得他真的老眼昏花了。
两天时间尸体早已发臭,他抱胭脂的遗体回去的时候,却仍能感觉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和皮肉的弹性。
再者,风月楼的嬷嬷也说,胭脂是七夕那天正午才出门的。
然而现在,杨铮却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不管胭脂死的时候有多长,尸体身上已有尸斑,这是事实。所以,凶手并不是马上杀人马上弃尸。
附近也没有血迹,而要把尸体从别处运过来,路上难免会有血迹的。所以,凶案现场很可能就在桥头。
但是,七夕那天,朱雀桥上人是最多的。
要在那么多双眼睛下杀人,这确实是件难事。更难的是,尸体一直等到晚上才被人察觉。
而且,尸体上的那些血……
杨铮总觉得它们红得有些特别。
它们看起来,都太新鲜了……
不知为何,杨铮脑海里就闪过这个词,然后他自己也开始恶心。他又想到了盂兰节那个人偶和它身上流出来的红颜料的颜色。
杨铮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
因为他的胃已经开始泛酸。
杨铮长长吸一口气。
一阵风吹来,吹皱了湖面,有些阴森。
七月流火,杨铮却情不自禁打了个冷战。
身后,一双发亮的眼睛正瞬也不瞬的盯着他。
沙沙两声,似乎是人鞋底摩擦发出的声音。
“谁!”
杨铮霍然回头。
柳荫下,慢慢走出个人来。
“春燕?”
杨铮皱了皱眉:“你来干什么?”
杨铮这句话问得真的很多余。
她来,当然是为了多看看她的心上人。
然而这番心思,春燕是说不出口的。
她拿出一个油纸包,这个东西她刚才一直捂在胸口,上面还带着她胸脯上的温度。
里面是两张烧饼,中间还夹着一大块牛肉。
杨铮叹了口气,这番情意,他就算是白痴,也该懂得了。
心里隐隐一痛。
杨铮的语调缓了下来:“你来这里干什么,你不怕?”
春燕摇摇头。
杨铮道:“你可知道这里是两宗命案……”
杨铮没有说完,春燕的脸色忽然变了。
朱雀桥头的两宗命案,她当然听说过。
刚才,她只顾得看着心上人的背影,根本没有察觉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现在,恐惧却已如水底的泡沫,被杨铮的一句话激得涌了上来。
杨铮索性硬下心肠:“你怕就赶紧回去——”
春燕真的要回去了。
杨铮却没有送她。
他手里还拿着她给的烧饼,她头上淡淡的茉莉花香还停留在鼻端。
杨铮没有去送她。
因为,他不想给这个还年轻的小姑娘一点希望。
她还年轻,只有十五岁。他却已接近中年,确实有些老了。
杨铮硬着心肠没有回头。
春燕也并没有要求他去送。
她真的是个倔强的丫头,只不过,她的眼眶已噙满泪水。
而事实上,春燕并没有走多远。
杨铮听到她的叫声,就已经飞一般奔过去。
阴暗的巷子,春燕如燕子般直扑入杨铮的怀里。
“有鬼——”她说了一句。
杨铮皱眉:“鬼在哪里?”
“在那——”
春燕的人仍躲在杨铮的怀里,手指却指向屋顶。
屋顶空荡荡的,只有茅草和破瓦。
“真的在那。我刚才亲眼看见的,一个黑影从上面飞似的掠过。”
杨铮不说话了,春燕只觉得怀里的温热一下消失得荡然无存。
等她睁开眼,杨铮也如那道黑影般飞似的掠上屋顶。
站在上面,杨铮能看到整个一片俨然的屋舍,当然最主要看的,还是朱雀桥。
朱雀桥静静的立在那里。
那半月形的石拱桥,像死了那般安静。
倒是一只惊起的宿雁,呼啦一声,飞向天边。
没有鬼。
杨铮重新跃下。
春燕已飞快抓住他的衣袖。
“你送我回家吧。”
她的眼睛闪着光,眼神近乎哀求。
杨铮的心并不是铁石做的,他真的软了。
他回头看了看朱雀桥。
巷子很短,这样一回头就能看到朱雀桥安静的立在那里。
他问:“你家在哪里?”
“不远。就在前面巷子右转。”
前面巷子右转,真的不远。
方大人说,你必须保护好朱雀桥附近的安全。
前面巷子右转,也算上是朱雀桥附近。
杨铮点了点头:“走——”
春燕家是不远的,真的不远。
杨捕头亲自送自己的女儿回家,两位老人捧着茶点瓜果,差点没追出巷子。
杨铮是跑出来的。
他一转出巷子,就能看见朱雀桥。
月光似乎有点不对劲,落在桥上,带着点妖红的颜色。
杨铮的心在往下沉。他暗叫了声不好,然后发足奔过去。
如果那只是具尸体,早一刻晚一刻过去,都无补于事。
杨铮看到的,正是具尸体。
女尸。
一具没有了脸,上面覆着红布的女尸。
七月二十一日晚,死者是城西的寡妇叫白小梅。
她死的时候已有身孕。
和之前的死者一样,除了脸,身上没有第二处伤口。
仵作说完这些,就直接退下了。
寡妇,一个寡妇怎会有身孕?
只因为她快要结婚了。
益州城里谁都知道,白小梅和卖鱼的张胜快要成家了。
躺在棺材里的是一尸两命。
她本来可以很快活的活下去,但现在她却躺在黑暗里,凶手仍在逍遥。
杨铮在叹气。
这件事,可以说完全是他的责任。
屏退了左右,除了方夫人,这里就只剩下杨铮和方玉香两人。
昏黄的烛光下,方玉香的脸似乎已经很累很憔悴。
他看着杨铮,他在问:“怎么办?”
他自上任以来,无论大事小情都很有主张。他在问怎么办,杨铮知道,他其实是在问,我是不是还能相信你。
杨铮很难受。
方玉香长长叹了口气:“你累了,从明天起,你不用去朱雀桥。本官亲自去。”
这当然不合规矩。
且不说方大人的身份,光是方夫人怀着孕的肚子,杨铮就不能同意。
所以,杨铮只能跪下来了。
“杨大人也累了。先让他休息几天。让宋逸和沈立方这两个人去负责朱雀桥附近的安全。这两个人武功虽然不及杨大人,加起来还是可以独当一面的。”
方夫人的话,的确很及时。
但是杨铮还有犹豫:“小宋这孩子胆子不大,只怕……”
“胆子不大,正好这个时候锻炼出来。”
既然方夫人已经这样发话了,方玉香也没有反对,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