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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玄武06 陆离慢慢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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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离慢慢走回红杏花一开始站的位置,看着窗台下的人。
然后,他的眉头渐渐蹙了起来,嘴角却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
光明会的人是怎么把信送进来的?
小青是不是光明的会的人?
楼下那群人,是谁叫来的?
陆离看了看手上的纸条。
他出门走下楼去。
“红姑娘刚刚往后院去了,大概是找我们姑娘聊天了吧,红姑娘和我们姑娘感情向来很好的。”
楼下打扫的丫鬟是这么说的。知道陆离是小青的客人,她们的态度也温顺多了。
夜色才刚拉开,店门就已经关起来了。
“你们这么早就打烊?”
“本来不那么早的,不过陆公子是稀客,红姑娘又是我们姑娘的上宾,所以今天我们这里不做别的生意。”说话的丫鬟曾亲眼看见过陆离烧银票,所以笑容特别甜。
陆离“哦”一声,漫不经心走到柜台。
柜台做账的是个小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子,笑起来就能看见两个酒窝。
“这么晚了,还在算账?”
小姑娘抬起头笑道:“这一天的买卖出账入账,总要算清楚才好。”
“你们老板自己不算账,把帐都交给你,岂非要把你累坏了?”
小姑娘吃吃笑着:“也不是,这些柜面上的小账我们管着,大买卖都是我们姑娘自己记着账册自己算的。”
陆离便笑了笑,问道:“小青姑娘的房间可是在后院,我去找她。”
“后面长廊转左第一间便是了。”
“后廊转左第一间……”
陆离喃喃的念着,这长廊九曲十八弯,左转第一间却是茅厕。
很深的坑上面,用紫檀木装成个架子,架上铺着锦垫,坑底铺满鹅毛。
茅房隔壁,那间最大装饰最华丽的才是卧房。主人似乎还生怕别人看不清楚这是卧房,在匾额上题了“卧房”两个大字。
陆离笑了笑,极少有人会把自己的卧房安排在茅房附近的。
不过光看茅房,陆离就可以判定,这个小青一定是个很懂享受甚至很注意生活细节的人。
房间门没关,是虚掩着的。
陆离伸手一敲,门就开了。
里面没有人。
一个年轻男子贸然进一个女子的深闺本来是不妥的。
但小青并不是普通女子,而陆离本身也不是个君子。
圆桌上除了一盏琉璃灯罩的油灯之外,还端端正正放着本厚厚的账本。
陆离信手翻开账本。
帐记得很简单,每一笔账都只有日期和数额。
每个数额也都差不多,倒像是松涛居每日的营业额。
陆离皱了皱眉,这样简单的记账方式,倒不似小青的性格。
他随手把账册翻到最后记有文字的一页。
那是前天的帐,也就是陆离他们没来的一天。那一天进账的数额却出奇的大,记的竟是一百二十斛明珠。
生意买卖一般都是现金交易,以小青的性格以物易物更是应该少有。
陆离在想,她究竟做了笔什么样的买卖,竟有人愿意付给她一百二十斛明珠。这小镇上,能够拿出这笔财富的人不会太多。
陆离心里闪过三个字。
然后,他听到脚步声。
陆离合上账本,转身,小青已出现在房间门口。
看到陆离,她似乎有些惊讶,却还是笑道:“陆相公怎么到我这里来了?”她的眼睛扫到陆离旁边的账本,神色似乎有些紧张。
陆离淡笑道:“我听外面的丫鬟们说,红姑娘到了你房里来了,所以就过来看看,走进来才发现你们都不在。”
小青也笑了笑:“我刚才好像看到红姐姐在前院和丫头们聊天,看她样子心情好像很不错,还帮我那几个丫头喂了一下鸽子。”
“鸽子?”陆离眉头微微一挑,“小青姑娘这里还饲养了信鸽么?”
小青道:“我们做茶的生意,总要了解各地货源的,当然要养些信鸽,和其他茶商互通有无。”
陆离微笑道:“我听闻京城最大的茶庄叫清茗阁,小青姑娘想必也有去过吧。”
小青笑道:“清茗阁的谢老板与我是生意上的好朋友了,我们不时还会通一下信,谈论一下茶品。陆相公忽然问起这个,难道对茶也有兴趣?”
陆离笑道:“只是随口一问。小青姑娘,打扰你休息了,我还要去找红姑娘,告辞。”
小青敛裾笑道:“陆相公客气了,请慢走。”
目送陆离走远,小青的目光才渐渐收回来,神色忽然变得冰冷生硬。
她快步走过去,拿起账本,随手翻了翻。又很快把它收进一个柜子里,加了把锁。
那张本来已很难看出有女性温柔的脸上忽露出了只有男人才有的那种霸道的杀气。
前院果然是养着鸽子。
陆离只看见鸽子,却没有看到红杏花。
梳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手里拿着块糕,百般聊赖的掰着逗雀儿玩。
陆离走过去,小丫头马上停止了动作,垂着首,低声叫道:“陆爷。”
她似乎很害羞,连正眼也不敢看陆离一眼。
她不说话,陆离只能主动去问她了。他问:“红姑娘刚才是不是来过这里?她现在去哪了?”
“红姑娘?”小丫头似乎吃了一惊,“红姑娘来过么?我并没有瞧见啊?”
“没有吗?你们姑娘刚才还告诉我,在这边见着你跟红姑娘聊天的。”
小丫头马上摇头道:“没有啊,我刚刚一直在这里,并没有见到有人过来,而且红姑娘就算来了,也不会和我聊天的。除了我们姑娘,她几乎从不跟我们说话。”
“哦,是吗……”陆离轻应了声,笑了笑,“那兴许是你们姑娘看错了。没事,我再到其他地方找找。”
红杏花明明不在前院,小青为何要撒谎?他明明听到红杏花的脚步是往后院走去的,扫地的丫鬟也说红杏花去了后院,小青为何偏偏要说她在前院?
莫非,后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是……
陆离不敢再想了。
他调转脚步,重新往□□走去。
他并不知道,就在这时候,背后却有一双眼睛,正冷冷的盯着他。
九曲的长廊,蜿蜒缠绵。
曲径通幽处,这个设计实在很好。
陆离走得很慢,他在留意路上,有没有一些打斗甚至暗器,毒药留下的痕迹。
长廊尽头是个花园。
花园本是让人闲庭信步的地方。但这个花园门口却装了扇铁门,上面还加了把锁。
陆离本身就是个好奇心极强的人。他略微沉吟,飞身一掠,轻轻巧巧落入花园当中。
然后,他便闻到了淡淡的腥气。
那里原是有个很大的荷花池的。如今,这个荷花池的水却已被全部抽干了。里面全是白茫茫的一片。
陆离弯腰抓起一把,嘴角已勾起一丝淡弧。
这时,一把刀却正悄无声息刺向他的后腰。
这把刀刺得虽狠,却无声。
除了背后长眼睛的人,谁也不可能躲过。
陆离背后并没有长眼睛,但他却偏偏躲过了。
就在这把刀即将刺入他的后腰时,刀锋已然顿住。
陆离看似没有动,他的手已握住了一只握刀的手。然后他转身,就看到一张浮肿的脸。
“是你?”
“你的事真多!”
陆离回到房间的时候,就发现本来被他吹熄的灯已经重新亮了起来。
本来空无一物的桌子上已摆了满满一桌子的菜。
当然还有酒,酒还是玉楼春。
红杏花就以最舒服,最优雅的姿势坐在那里。
看到陆离,她在笑,笑着举了举杯:“菜是我刚刚在厨房做的,酒也是好酒,你要不要尝尝。”
陆离怔住了,怔了好久,他才笑着走过去。
“好酒当然不能一个人独饮。”他夹了一箸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我奇怪的是,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菜的?”
红杏花笑道:“你以为我只会卤牛肉?”
陆离笑了:“你已经不生气了?”
“生气?”红杏花皱了皱眉,似乎用力想了很久,然后她问,“我为什么要生气?”
陆离不答话,他已经喝下了七八杯酒。然后他开始笑,笑得很卖力。
他忽然发现,他最喜欢的还是她的脾气。她虽然也有会生气,会发脾气的时候,但她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就算在最困难的时候,她也能想到法子让你乐一乐。
现在,陆离已经喝下十几杯酒,他问:“这次你怎么不拦我喝酒了,你不怕我喝醉?”
红杏花抿嘴笑道:“以前有个朋友跟我说过,男人喝醉了之后,第二天醒来再接着喝的酒叫做回魂酒,这种酒通常是喝不醉的,反而越喝越清醒。”
陆离大笑道:“不错,你这位朋友这话说得对极。这人想必也是个酒中豪客,有空你给我介绍介绍。”
红杏花笑道:“介绍他倒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你们两只酒鬼凑到一起,只怕没什么好事了。”
陆离也笑道:“两只酒鬼凑在一起,当然是谈论酒的事情了。只不过……”他半擎着酒杯恰好挡住了脸,一闪一闪的灯火映在脸上,显得异常神秘,“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
他说得很轻,红杏花忍不住问道:“是什么?”
“我要走了。”
“走?去哪里?”
“京城。”陆离很笃定地说。
“京城?”红杏花先是一怔,反笑了,“你能走得出去么?”
陆离摇头道:“现在不能,等到明天下午就可以了。”
“明天下午你有朋友要来?”
“没有。”
“你已有把握打得赢外面守着的那几个人了?”
“勉勉强强。”
红杏花问道:“是勉勉强强能打赢呢,还是勉勉强强打成平手?”
陆离道:“勉勉强强被他们打个半死。”
红杏花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她问:“那你怎么能走得出去?”
陆离忽然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小声说道:“这是秘密。”
红杏花怔了怔,才问道:“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陆离抬手,把最后一杯酒倒进喉咙,然后起身,抱了床被子,懒洋洋的躺下去,道:“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
“找个地方躺下来舒舒服服睡一觉。”
“然后呢?”
“然后起来吃早饭。”
红杏花好像已经气得怔住了。过了好一会,才又笑道:“你纵然想到法子对付外面那群人了,要出去之前,也总该先结了这里的帐。据我了解,小青生气起来,只怕比外边的人难对付得多。”
陆离拼命的点着头:“我知道。”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很得意。
红杏花用手推着他:“你又在笑什么?”
“没笑什么?”
“你疯了?”
“我没疯,我笑只是因为我想笑,我高兴。”
他笑得已几乎喘不过气来,却还在笑。
红杏花忍不住要将他从床上拉起来:“你到底在笑些什么?”
陆离笑道:“我刚刚解决了一个难题。你知道吗,你那个难缠的姐妹刚刚已经答应了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她刚刚答应让我们白吃白住直到明天下午。”
红杏花皱了皱眉:“怎么可能,她向来不是那么大方的主,你是怎做到的?”
陆离拼命忍住笑,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道:“其实也没做什么。我只是去她房里找到她,然后三拳两脚把她打趴下了,再问她今晚是愿意跟你睡还是愿意跟我睡。如果跟你睡呢,就让她把我们的食宿费全给免了。如果是跟我睡呢,我就再给她一顿像刚才一样重的暴打,外加写一千封赞美我的书信,结果她最后选择了跟你睡。”
他说得一脸认真,红杏花只能将信将疑的看着他,忽叹口气:“我现在才发现,你真是个疯子。”
她似乎还想问什么,却发现陆离已经开始打鼾了。
从昨晚到今早,六个时辰。
红杏花就坐在这里等了六个时辰。
陆离一直睡到中午才起的床。他的精神似乎很好,叫了满满一桌子菜。
从今早到如今,作为老板的小青却再也没有露脸。
红杏花好几次张口想问都忍住了。
外面卖豆浆,卖花粉的货郎没还走。红杏花真的有些急了,她问:“你到底想到了什么法子离开,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陆离没有回答,他在忙着对付他那只水晶肘子。
红杏花又道:“你至少该告诉我,下一步怎么做。”
陆离总算把最后一只水晶肘子塞进嘴里,双手在胸前的衣襟上擦了擦,又举起袖子抹了抹嘴角的油渍,长长伸了个懒腰,这才道:“下一步,我想要一壶碧螺春。这些菜都太油腻了,最好泡得浓一些,我好刮一刮肚子里的油水。”
红杏花总算没被他气死。看着他慢里斯条的喝完茶,慢悠悠的站起身来。她以为陆离要说话,谁知陆离竟一句话也不说。他蹿了出去,以一种红杏花始料未及的速度。自窗台,蹿到大街上。
红杏花脸色变了,几乎没有思考,她也跟着蹿了出去。
她以为那必然是一场恶斗,然后她并没有听到任何打斗的声音。
他们这样堂而皇之从窗口跳到大街,那些商贩,过往的人竟似没瞧见一样,依旧埋头关注着自己的事情。
陆离就走向看个卖豆浆油条的商贩,用一种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好,我就是陆离。”
卖油条的商贩似乎怔了怔,那些喝豆浆的客人,卖胭脂水粉的货郎,也纷纷转过头来。
陆离就看着那个卖豆浆油条的小贩,他在微笑。
小贩似乎愣了很久,才笑道:“陆爷,您要买豆浆?要几碗?”
陆离摇头:“我不喜欢喝豆浆,我只想告诉你,我就是扬威镖局的陆离。你们不是一直在等我么?”
“我们?”小贩茫然的看着陆离,又四周看了看,“陆爷真会开玩笑,您是能住进松涛居的客人,小的怎配找陆爷您。”
陆离道:“你确定你不要找我吗?”他笑了笑,“你们若不来找我,我可就要走了。”他说完,就真的转身走了。
没走出几步,忽又转回去,抛出一枚铜钱,不偏不倚,正落在小贩炸油条的油锅里。
油正烧得滚烫。
陆离忽笑道:“咱比比谁的手快好不好?”不等小贩反应,他已伸出二指,谁也看不到他的手法有多快,似乎一眨眼的功夫,他手指上已经夹出一枚铜钱。
小贩没有说话,他满是油腻的脸却似乎有些僵住了。
陆离大笑,伸手拍着小贩的肩:“我走了,哪天你改行不卖油条卖酒的时候,就来扬威镖局知会我一声,哈哈,再见——”
他转身,这回是真的走了,走得头也不回。
嘴里还哼着首儿歌:“小乌龟,慢悠悠,身上驮着壳壳走。遇到危险缩进壳,变成一块石疙瘩。”
他这首歌已经唱了十多遍了。
红杏花忍不住道:“我不是说你唱得不好,只不过你能不能换一首歌唱唱。”
陆离马上笑道:“别的歌我不会。”他一笑起来就露出两个尖尖的虎牙,笑得很得意,“我说得没错吧,今天中午我们一定能走出来的。”
红杏花便问:“奇怪,他们怎么忽然像是不认识你了?”
“他们本来就不认识我。”
“我的意思是,他们怎么忽然不找你的麻烦了?”
陆离反问:“奇怪,你怎么就认定他们非要找我麻烦呢?”
“他们的身份……”
“他们确实是隐匿的高手,那又怎样呢?高手也不见得非得就是要找我麻烦的吧。或许人家真的厌倦了江湖,想过平常人的生活呢,我们会不会杯弓蛇影了一点。”
红杏花只能问:“那你是怎么知道他们不是来找你的?”
陆离笑而不语。
红杏花自己答了:“这是秘密。”
她只能讪讪说道:“我还不知道你有一手油锅里拿铜钱的本事。”
陆离道:“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没把手放进油锅里。”
陆离笑了笑:“我只不过迅速把藏在袖里的一枚铜板夹在手上。油锅翻腾得那样厉害,反正他也看不见铜钱在哪里。”
红杏花默然,然后淡笑道:“我还不知道你骗人的本事有这么多。”笑容竟有些复杂。
陆离微笑道:“我们彼此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