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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玄武01 有人说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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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过,春雨如酒,春雨如醉。
因为它确实缠绵得就像情人的手。
在江南,很多游子都会认为,这绵绵春雨的季节是最适合喝酒的,因为他不饮自醉。
酒香不怕巷子深。
只不过这条巷子确实深了些,也太脏了些,更要命的是这骤冷天气,今晚的绵绵春雨下得比以往也更大了些,大得能打湿行人的衣服。
所以,这深巷当中简单的几根竹子搭成的棚子,高挑的红灯笼,并没有为这简陋的酒肆赢得多少客人——简直一个客人也没有。
这么一个凄凉的雨夜,还有谁会光顾这肮脏小巷里的生意?
老板娘还在温着酒,老板低着头,夫妻两人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
这时,巷子里竟传来了脚步声。
来的人除了腰系的那条红腰带,几乎浑身雪白。戴着玉冠,拿着柄黄金吞口的长剑,撑着把油纸伞。
他走得不慢,满地的积水却没有在他洁白的靴子上溅上一滴。
他的脸和其他的世家子弟一样保养得极好,皮肤白嫩而有光泽。但他的眼睛却像是长在头顶上,整个人看起来有一股冷削之意。
他是来喝酒的。
他刚坐下来就告诉老板娘:“我要一壶珍珠酒。”
这里当然不是拿得出一壶珍珠酒的地方。
他也不像来喝酒的人,倒像是来找麻烦的。
老板娘却笑了,她一笑起来,脸上的皱纹就像一朵菊花的盛开。
白衣人皱眉。
老板娘还在笑:“公子似乎是御剑山庄门下?”
“嗯。”
“尊姓?”
“杨。”
“我听闻,御剑山庄的剑都很不错。”
白衣人冷冷的盯着她:“你可是要瞧瞧我的剑?”
老板娘笑道:“正是想要看看的。”
白衣人道:“好。”剑已出鞘,如惊雷一闪,一张竹椅已从中裂成两半。
老板本已微阖的眼睛忽然张开了,低呼一声:“好剑!”
白衣人收剑,傲然道:“本来就是好剑。”
老板娘又笑了,她笑着把温好的酒拿出来。
酒里虽没有珍珠,下酒的却是五十两一锭的金子,足足有装个小箱。
白衣人刚坐下,第二个人就来了。
是个中年人,穿了件极宽绣着洒金钱的袍子却仍挡不住他已突起的肚子。左手拿了两个铁胆,右手拿的居然也是柄剑。
他一走进去就开始笑,无论是谁看到他的笑脸,都会觉得他是个很有亲和力的人。
白衣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眼神里已露出厌烦的颜色,似乎恨不得把这中年人那张胖乎乎的脸一拳打成稀烂。
他的憎恶之情已写在脸上,那中年人却偏偏不知趣,偏偏要凑上去:“唉呀,想不到杨老弟你还比我先到了一步。”
白衣人侧了侧肩,却偏偏躲不开他那又肥又大的手掌。
这一巴掌拍下去,就算聋子也能听到白衣人的骨头咯咯在响。
啵的一声,白衣人手中的酒杯被捏成粉碎。
也就在这同时,中年人松了手,白衣人霍然起身,怒目瞪向那中年人。
中年人却摇摇头,两根手指拈起一块碎瓷片:“这酒杯难道是面粉做的,怎么如此不经拿?”
然后他也坐了下去,就坐在刚刚白衣人起身那张椅子上。
白衣人居然不说话,默默挪了张椅子坐到另一张桌子上去。
于是中年人发话了:“老板娘,我喝酒,珍珠酒。”
他竟也是来喝珍珠酒的。
老板娘脸上的笑容又绽了出来。
中年人已问道:“你是不是也要看看我的剑?”
老板娘却笑道:“我纵是再眼拙,这柄飞鸿剑还是认得的,花老板肯光顾我们小店,真是再好不过了。”
于是,这位花老板面前也多了一壶酒,当然还有下酒的黄金。
他刚端起酒杯,转过头,就看到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
花老板一笑:“我们的小张生也来了。”
来的人一身儒生打扮,手里拿着折扇,长长一揖:“就连花老板也来了,看来小生是来晚了。”
他眼睛虽亮,脸色却带着蜡黄,似乎还有病容。不时伸手捂住胸口轻轻咳嗽。
老板娘的眼睛也亮了。
“来的可是河北张公子?”
花老板不等人答话,已先抢着说:“便是这个会读西厢的小张生了。”他拿眼睛瞄着小张生看,“小张哥最近可是又遇上几位莺莺姑娘,脱不了身?”
小张生却摇着折扇:“张生莺莺本是书上佳话,哪里做得了真。花大老板一见面就取笑。”
他轻摇着折扇坐下,老板娘马上笑脸迎了上去,她当然也想看看小张生的这把折扇的。
花老板却先自说了:“老板娘,你若连我的剑都不看了,自然也不必看他的了。”
老板娘笑得很甜,满是皱纹的脸居然也露出了女人少有的妩媚。
“当然,花大老板的话,我怎会怀疑。只不过……”她眼波流动,转向巷子外头,“我们总共下来十个帖子,今天来的人应该有十个才是呀。”
她话未说完,那位姓杨的白衣人已道:“八个。”
老板娘道:“八个?”
白衣人道:“飞鱼帮的两位兄弟路上忽然闹肚子,只怕来不了了。”
老板娘道:“他们怎么会突然闹肚子了呢?”
白衣人道:“因为他们恰巧跟我走一个道上。”
老板娘轻“哦”一声:“不知道他们现在好点了没?”
花老板忽然笑道:“只怕已经完全好了。”他好像生怕别人听不懂,又解释道,“遇着这位杨老弟,只怕再大的事情也已解决了。”
死人,当然是什么事情都已解决了。死人也绝不会肚子痛的。
花老板又笑道:“这样看来,恐怕,就只有四个人能来了。十二连环坞的那位弟兄、雁荡双箭和追魂手这四人已经被我做掉了。”
小张生叹道:“能来的,只怕只有我们三个。”
花老板笑问:“十字剑郭通是你做掉了?”
小张生摇摇头:“花老板此言过了,小生只是觉得郭大侠赶路太辛苦,所以决心要他休息休息。”
花老板道:“想必他现在已经在休息了。”
小张生道:“正是,郭大侠此刻想必已经睡着了。”
花老板大笑道:“而且一定会睡很久的。”
小张生道:“所以,老板娘要交托给我们什么事情,现在可以说了。”
“当然。”老板娘微笑着,回头瞟着老板。
老板霍然站起来:“三位请过来这边。”
他坐在的时候显得很瘦小很猥亵,一站起来却让人觉得他身上自有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
他把手伸进灶底,出来的时候,手里却多了个灰不溜秋的布包。
一个人这么有威严的人伸手去掏灶底,花老板本来很想笑,但是看到老板托着布包时的眼神,却笑不出来了。
实际上,谁都不会觉得这个灰不溜秋的布包好笑,甚至觉得有些神圣。
老板打开布包,里面又包了层油纸,油纸打开之后是个嵌着宝石很精致的盒子。
盒子放在桌子上,老板没有再继续打开。
他说:“这个盒子里装的是西域进贡的夜明珠,皇城内就只有三颗,这一个是皇上赏给了李大人,李大人又特意托我们转送给六王爷的。”
小张生皱了皱眉:“老板口中的李大人,可是当今皇上跟前的红人,当朝宰相?”
“正是。”
小张生摇头叹道:“这位李大人位高权重,却不是位好官,可惜可惜。”
白衣人忽道:“你要我们保这趟镖?”
老板道:“是的。”
白衣人皱眉。
花老板却忽然笑道:“杨老弟可是觉得为难么。放心,有哥哥在,你还怕什么?”
白衣人瞪了他一眼,却向老板问道:“如今□□上打这颗夜明珠主意的人有多少了?”
老板道:“此事本来保密,除了你们三个,还未有消息传出。□□上的人,知道的恐怕还没有。”
白衣人道:“好。”
老板道:“杨公子已经答应了,两位意下如何?”
花老板道:“我当然也是好,却不知我们的小张生会不会此刻又忧国忧民起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还是带笑的,目光中却有了杀意。
这趟镖既然保密,不肯做的人自然要杀。
小张生微笑:“温饱,礼乐乃行天下。怎么小生贫寒三餐不济,也只能舍义而取温饱了。”他笑着朝老板一揖,“只是有一事请求,老板既已聘请了我们,不知可否打开这盒子,让我等一睹夜明珠的风采?”
花老板附和道:“不错,你不让咱家瞧瞧货,这笔生意就显得不实诚了。”
老板点头:“当然要让三位看的。”他挥挥手,示意老板娘熄灯。
盒子打开。黄色的绸垫子上,端端正正放着颗龙眼大的夜明珠,幽幽绿光便从这夜明珠中发出。
小张生不觉叹道:“《拾遗记夏禹》里记载‘禹乃负火而进,有兽状如豕,衔夜明之珠,其光如烛。’没想到却是真的。”
花老板和白衣人的眼睛也亮了。
花老板沉默许久,才道:“我老花自认见过的奇珍异宝已经够多了,今日竟也开了眼界了。”
灯已重新亮起来。
老板一脸严肃道:“只望诸位勿要付了李大人所托……”他话没说完,脸色忽然变了。
因为那个盒子的锦盖上,忽然多出了张纸条。
一张很普通的白字,上面写着黑字:
明珠很好,无价之宝。若要明珠,小命不保。
老板拿着纸条,手已在发抖。
众人不明所以,均凑过去看。
小张生道:“这纸乃是雪浪纸,墨是云墨。诗句上的文理似通非通,似乎是叫我们不要管这保镖的事。”
花老板嘿一声冷笑:“凭他几句屁话,难道就想吓走我?”
白衣人哼一声:“只怕花老板没看清楚。”
花老板道:“看清楚什么?”
“落款。”
“落款是什么?”
花老板皱着眉,又凑过去,忽又嘿一声冷笑:“一只乌龟有什么可怕的。难道写信的人是个龟儿子,所以落款也画了只乌龟。”他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便放声大笑起来。
小张生却深吸了口气:“杨公子说得对的,那不是乌龟,龟背上缠着一条蛇,它是四大神兽之一的玄武。”
花老板仍在冷笑:“玄武又如何,难道一条蛇一只龟就把你们吓成这样?”
老板忽然说道:“因为它不是普通的玄武。”
“不过一幅画,难道它还有牙齿,能咬人不成?”
老板摇头,指着落款上的玄武,玄武上竟画了个圈,似乎是代表一个光圈的意思:“它没有牙齿,它只有一束光。”
“一束光……”花老板本来还想说什么,忽然打了个激灵,“一束光,光明会?”
小张生叹了口气:“你总算明白过来了。”
花老板脸色也变了,搓着手喃喃道:“若那束光也加进来,那可麻烦了,麻烦大了……”
老板娘本来已经沉默了许久,此刻忽然道:“就算那束光要来,我们也不是没法子保这趟镖,只不过要多花些银子,再找一个人而已。”
老板眼睛也亮起来:“对,不过不是一个人,是扬威镖局。”
扬威镖局是江南字号最老,经验最丰富的镖局,据说从开张到现在,它从未丢过一趟镖。
花老板用力拍着大腿:“不错,找到陆老头的镖局,加上我们三人,便是天王老子挡道也给他拿下了。”
小张生迟疑道:“只怕陆老爷子年事已高,不愿意接这趟镖,纵然接了……”
老板微笑道:“无妨,陆老爷子年事虽高,他门下的几个弟子却比他年轻时还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