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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为你而来,堕天使的羽毛(下) 神啊,为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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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罗迪亚点点头,泛起一贯的职业笑容,看起来没有半点亲和感,倒是刺眼无限。
「算了算了,接下来妳给我睁大眼睛看看,好好面对现实吧。『恶魔契约』的夏日缤纷推广期内,免费试用版,只限今次喔。」
不伦不类的广告宣传一说毕,他就展开宽阔的黑色翅膀,大力扇动几下,再伸出晒成小麦色的结实手臂,深绿色的纹身一下子澎湃汹涌,变成更复杂、更怪异的图案。
「罪人啊,何以沉沦于混沌之海?」
「以叛逆者之名,让沉睡的梦魇,自漫无止境的黑暗中苏醒罢!」
道格拉斯朗声念着的咒文,竟然具现化为漆黑的古典文字,忽明忽暗的浮现在半空中。
他轻笑一下,以指尖划过不安地郁动似的咒文。
当中的字母一粒一粒的堕下来,化为黑色的尘沙,向四处漫漫飞扬。
迷蒙的浓雾渐渐遍布整个地面,液化成一层层横向的黑色水柱,堆砌成无数华丽而妖魅的繁乱图案,亦刻划出无数意义不明的咒文。
那是一个看不到尽头的巨大魔法阵,自店面蔓延至河川之上,连灰蓝色的天空亦被黑色的线条分割成无数的碎片。
位于魔法阵最中央的羽毛,正在被黑色的团团烈火所燃烧着。
不知道是出于狱炎的温度,还是拼尽力气的关系,道格拉斯的额角流下了几行汗水。
「不行,单凭我一人之力,仅可以暂时压制这封印的力量两三年。趁那力量转弱,现在换妳来接力吧!」
「我?」克罗迪亚疑惑地指指自己。
「用力地掐碎这条羽毛。以妳的特殊能力,有可能办得到。」
「这该不会是彼尔斯的灵魂吧?」她直至现在才记得确认这件事。
「放心,我只懂得直接吃掉灵魂,不懂得怎样徒手拿出来。」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以示肯定。
怎么听了反而让人顿觉不安,克罗迪亚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
她联想到圣经的记载,恶魔的话语是引诱人类走向罪恶的根源。
算了,反正彼尔斯就是死了,谁都不会知道是她以这种莫名其妙的方式杀害的。
那怕是他死后跑去向哈瓦特哭诉,咒杀在法律上是不成立的,法官和陪审团都不能判她有罪,她努力安慰自己。
「给我。」
克罗迪亚抱着「彼尔斯必死无疑」的勇气,抢过道格拉斯从熊熊烈火中取来的羽毛。
羽毛在她的手心传来炙热如火的温度,热辣辣的,却没有烧伤她的双手。
她以淡漠的目光轻轻扫过彼尔斯和道格拉斯,下定了决心似的咬紧牙关,用力、拼尽力气的掐着羽毛,手指逐渐泛红,连指甲都深深陷入掌心,划破了皮肤。
然而,这只是徒劳无功的尝试。
它依旧是完好无缺的,散发着诡异的黑色毒雾。
道格拉斯走近克罗迪亚,在她的耳边吹进一口暖烘烘的空气,故作可惜的说:「要是连妳都不行,我顶多能帮他延长几年寿命喔。不过嘛,要是愿意帮我签订『恶魔契约』,我可以帮妳抽出背后的始作俑者,将那家伙就地解决,破案和救人同时完成,如何?」
「彼尔斯和我非亲非故,我可没有兴趣牺牲什么代价来挽救他,要是再一个小时还是失败的话,我就不再管了,到时候你要将那鬼东西塞回去他的脑袋或者丢掉也是可以的。」
克罗迪亚并没有放弃,自个儿苦苦努力,踏啊、踹啊、咬啊,无所不用其极。
然而,她却是连救人的时候都是不安好心的。
她一想到没有彼尔斯的日子,就会增加缉凶的难度,往后的日子就会时常加班了。
接下来又想到失去了唯一的部下,她将会成为SIT里最低阶层的警员,脸上不好看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她可不想独自跟神经兮兮的哈瓦德相依为命。
想及自己的灰暗未来,她开始死扯着那片羽毛,拼命往两个相反方向拉,好不容易才扯落了十多条黑色的小毛线。
克罗迪亚觉得尚有希望,于是深呼吸几下,松松手部的关节,稍作休息。
她转头一望,只见道格拉斯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坐到她的座位里吃着美味的乳酪蛋糕,大快朵头,连最后一块都已经送进他的口中,化为一堆泥泞似的渣滓。
「混蛋,那可是我的啊!」
她霎时火冒三丈,浑身气势逼人,手里力度大增,黑色的羽毛一下子断为两截。
「噢,妳竟然成功了,恭喜恭喜。」由于嘴里塞满了厚甸甸的蛋糕,道格拉斯没多说话。
与此同时,构成这个巨大魔法阵的无数线条,逐渐褪去了黑夜的色彩,露出了包围在里头的银色锁链,在克罗迪亚的眼帘映上了亮澄澄的光辉,耀眼无比。
粗重的锁链密密麻麻地布满天空,如同一个以人类的城市作为粮食的蜘蛛网,它们互相碰撞,铃铃作响,撼动着整片大地。
刹那间,一条又一条的裂痕出现于锁链之上,「啪勒啪勒」的应声碎裂,立时四散在地。
铅灰色的天空如今变回空荡荡的,仅仅剩下无数的碎片,铺满整个地平线,宛若银色的河水淹盖过失去色彩的岸边和马路。
见状,道格拉斯「骨碌」一声,硬生生吞下了口里的蛋糕渣滓,连黏住嘴唇的乳酪都来不及抹走,就饿狼扑虎似的飞扑到这堆碎片上。
他一时爱不释手的摸着银亮的碎片,一时在上面不断翻滚,眼睛都眯成弯月型,看起来相当高兴。
「这些是什么?」克罗迪亚指了指四周的碎片,严肃地问道。
「喔,这是来自地狱、穿越混沌的锁链,古代的恶魔常常用这个偷偷潜入天堂,不过很多次都是失败告终。现在几乎只是用作封锁的用途呢。一会再跟妳說,我先开动啦,毕竟是营养丰富……不,是能量丰富的优质补品喔!」
道格拉斯以极为不雅的姿态蹲下来,一粒一粒的捡着羽毛和锁链的碎片,放到口里一个劲地猛啃,活像经历着饥荒的难民似的。
这种鬼东西真的好吃吗?
该不是打算将这几条街内的碎片都一一捡来吃吧?
克罗迪亚没有提出这些疑问,默默看着羽毛里的白色光华一丝丝地散落在彼尔斯的身上。
好一会,他的睫毛终于动了动,可是眼睛依然没有张开。
正当她想质问道格拉斯的时候,彼尔斯赫然跃起来,「砰」的一声,连带着铁制的黑色椅子一同滚落到地上去。
他以背部着陆,双手紧紧抱着头颅,痛苦得屈曲着身体,猛地抽搐翻腾。
「啊啊啊啊啊!」
那痛不欲生的呻吟声简直是严刑拷问似的。
「彼尔斯!」克罗迪亚连忙上前移开他身边的桌子和椅子,确保现场的安全。
「国、国度厅!」
「彼尔斯?你在说怎么……你要叫救护车吗?」
事实上,克罗迪亚没有把握医院能够帮上什么忙,只得向远处忙着吃大餐的道格拉斯扬一扬手,示意他走过来。
彼尔斯似是置若罔闻,眼帘半开,神智不清的喃喃叫道:「电车、河川、拱桥、国度厅、楼梯、牧师……」
他一直重覆着那几个字,汗水直淌。
「难道是……在预知案情吗?」
克罗迪亚冷静地记下那几个关键字,再翻出警察手帐,用原子笔默默记录。
直至彼尔斯再没说出新的关键词后,她才屈膝跪在他身旁,美其名是观察情况,事实上却是不知如何是好。
她望向嘴里塞得涨卜卜的道格拉斯,奢望对方能够给予一个肯定的答案,让她明白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回事。
然而,他耸了耸肩、摇了摇头,还一脸好奇的猛瞧着彼尔斯苦苦挣扎的模样,显然问了也是白问而已。
「啊啊啊!」
彼尔斯再度哀号连连,蓦然瞪大了眼睛。
蔚蓝色的眼眸里,映照出的并不是现实中的景象,而是无数一闪即逝的画面,一时是风景画,一时是建筑物的内部,比起按了「快速播放」的影片还要没有连贯性可言,活像是世界大战时代对付间谍用的洗脑程式。
克罗迪亚和道格拉斯没有忽略这奇异的光景,互相对视一眼。
「原来预知未来的能力是这样运作啊……」她开始理解到为什么彼尔斯对于预知梦的记忆总是丢得七零八落的,决定以后不再责怪他提供的情报乱七八糟。
仿佛是交代遗言后的老人,彼尔斯安详的微笑了,头颅一倾,眼帘就此闭上了,再没有醒过来。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嘴里隐约传来打呼的声音。
「真有趣,我活到这么久,第一次看到这种玩意啊。啧啧,果然活得久就有好处呢。」道格拉斯带着一半好奇、一半研究的神色,愈哄愈近,只差没用手指强行撑开彼尔斯的眼皮。
克罗迪亚凝视着他的红发、红眼,突然忆起哈瓦特提过彼尔斯的今日幸运颜色是红色,才惊觉那个占卜师的生灵所言非虚。
也许,对于这个世界的奇人异事,她尚可以抱有几分期待和信任。
就在她暗自感叹的当儿,道格拉斯开口解释:「我不知道负责杀人的,是不是人类。但是背后的策划者,肯定是个恶魔,而且已经发现了你们这行人当中,有一个能够预知未来的人。为了不让他阻碍到自己的计划,就封锁了他的能力和生命力……」
克罗迪亚沉默了。
没有得到料想之中的致谢,道格拉斯有些忿忿不平,又说:「要是没有我的帮忙,他很快就会死掉了,也许是这几天的事吧。还不来感谢我?来来来,要亲吻还是拥抱,都无任欢迎喔!」
他得意洋洋的张开双臂,朝她贬了贬眼。
克罗迪亚非但视若无睹,反而端出严谨的面容,再三问道:「你非常确定,除了恶魔以外,就没有其他可能性吗?」
「对啊。」他用力点了点头。
「那么,这里刚好就有一只。」
说罢,银色的手铐再次扣在道格拉斯的手腕上。
他傻愣愣的望了克罗迪亚一眼,再低头瞧瞧手铐上的锁链,才惊呼道:「慢着,我是无辜的啊!怎么又是我!妳的定论也未免太快吧。」
「是你自己说是恶魔的所为。」克罗迪亚冷冷地回话。
「什么啦,那是堕天使的羽毛。妳看,我那来的羽毛,关我什么事啊?」他刻意摆了摆身后的蝙蝠翼,好强调自己的清清白白。
「别想蒙我,证物都被你吃掉了,无论你说是什么毛,我都不会知道是真是假。天晓得是不是下了咒的乌鸦羽毛……」
「反对!我又不是中世纪的女巫!」他大声抗议。
「抱歉,反对无效。恶魔不是人类,所以是没有人权的。无论是英国的人权法例,还是欧盟的人权公约,都没有保障恶魔的条款,你给我关到警方抓住那个杀人魔为止吧。到时候,如果证实你不是他的共犯,我们自然会将你释放,并且遣返东欧去。」似是为了吓唬他,克罗迪亚刻意冷笑几声。
「怎么又是东欧啊?我又不是吸血鬼……」
道格拉斯撇过脸去,委屈地吸了吸鼻子,抱怨道:「神啊,为什么今时今日的人类比恶魔还要可怕啊!根本就不是温驯善良的小羔羊嘛,搞不好我这只恶魔还比较善良说……」
听到他的碎碎念,她感到一阵火大,硬生生地抓住他的蝙蝠翼,又是拉、又是扯,只差没运用关节技来强行折断。
「哇啊啊,断啦断啦,饶命啊女王,我以后不敢再說妳的不是了!」
随着他苦苦哀求的惨叫声,死气沉沉的灰色如同潮退时的海浪,往四面八方逐渐褪去,回复昔日的亮丽色彩。
汽车行驶时的声音、交通灯闪烁时的声响、路人的脚步声,亦一下子涌上来,恍若调整成静音的器材突然回复音量似的。
而重新活起来的店员及顾客,瞄了瞄昏睡在地毯上的彼尔斯,再瞥见手带情趣用品(手铐)的道格拉斯在旁边怪叫不已,纷纷投来责难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