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神经病［女王与忠犬］》夕又见

7、为你而来，堕天使的羽毛（中） 我怀疑我只

　　一把雄浑的苍老声线忽地插口道：「睡觉这东西，逼也逼不来。不妨带这孩子到外面透透气，说不定一会儿就睡好好的。」

　　由于彼尔斯霸占了资料库内的所有座椅来增加睡觉的成功率，以致克罗迪亚不得不坐到办公桌上，而他这位年纪老迈的部门主管甚至得辛苦地屈坐于细小的垫脚椅上。

　　「现在已经是下午四时了，估计案件会在黄昏至深夜发生，恐怕连透透气的时间都没有吧？」她摇了摇头，显然不同意这个建议。

　　「占卜师说，这孩子的幸运地点是河畔，幸运物件是甜品，而幸运颜色是红色，你们就试试按着办吧。」哈瓦特咧嘴而笑，露出黄澄澄的牙齿。

　　「什么？」克罗迪亚一时反应不来。

　　「占卜师？那来的占卜师？」彼尔斯一手抢过哈瓦特手里的太阳报，不过里头并不是预想之中的「本日十二星座」，而是穿着三点式泳装的惹火美女图。

　　「呵呵，一个占卜师的生灵刚刚路过，她提出的建议相当有趣吧？」

　　「哇，真利害，是著名的占卜师吗？是不是帮报章杂志写过分析的占卜师？」彼尔斯兴致勃勃的不断追问，因为某程度而言，同样能够预知未来的占卜师算是他的同类。

　　默默旁观一切的克罗迪亚心道，警察局里遇到的占卜师，很大机会都是诈骗惯犯，而且金额由几十英镑至几十万英镑都有。

　　罢了，死马当活马医吧，反正那个占卜师又没有收费。

　　＊

　　雪菲尔的丹尔河畔，低垂的翠绿色树梢下，棕榈色的野鸭群悠然滑过淙淙流水，轻轻荡漾的水面上，依稀映照出一间咖啡店的枣红色装潢。

　　时尚的水吧设计，富有品味的家具配搭，加上大型的黑白色街头照片，迎来几分艺术的气息。

　　由于繁忙的午膳时间已经过去，店内顾客不多，比较显眼的是结伴而来的一男一女。

　　男的长得俊美，女的气质优雅，但这不是吸引众人目光的著眼点。

　　乳酪蛋糕、水果馅饼、冰淇淋……只要是红色的都点了一遍，基本上应有尽有，全部都是草莓、樱桃或者覆盆子口味的甜点，将桌面挤得半点空间都不剩。

　　一只、一只、又一只，雪白的碟子叠成一座令人惊叹不已的小山丘。

　　不知道是那个占卜奏效了，还是吃饱饱就自然睡好好的大自然法则，彼尔斯总算睡着了。

　　他趴在银色的圆桌上，努力制造口水分泌来沾湿自己的手臂。

　　克罗迪亚正帮忙解决剩下来的乳酪蛋糕，认为反正是以公费支付，不吃白不吃，而且晚上即将出动缉凶，应该不会有吃晚饭的余暇。

　　享受着厚重的乳酪在口中慢慢融化的感觉，以及在舌尖久留不散的甜蜜味道，她没有为意到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在急速接近自己。

　　「哈啰，妳现在相当头痛吧？需要我来帮忙吗？」

　　克罗迪亚抬起头，眼前昂然伫立着一个浑身散发着邪气的红发男子。

　　也许是为了扇风乘凉，他背上的蝙蝠翼轻轻的扑扇着。

　　「你来这里干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握紧手里的餐刀，一脸警戒地死瞪着道格拉斯。

　　他到底是不是恶魔这件事，暂且撇开不谈；一个能够单手将专案小组那位大块头摔到三米远、再徒手拆开保安铁架和西洋锁的人，绝对是个非常棘手的危险人物。

　　「先别说这个，那家伙的状况不是很危险吗？」

　　说话的同时，道格拉斯指了指那位昏睡不醒的警员。

　　「危险？」克罗迪亚不解地反问。

　　「啧啧，他惹火了谁啊？落到如此田地，真是太可怜了。」

　　克罗迪亚的美丽碧眸，分明是看着一个神经病患者的眼神。

　　他选择无视这可悲的事实，自顾自的继续说道：「快来跟我签个『恶魔契约』，我就会助妳一臂之力，将他救回来。条件很简单，只要妳——」

　　克罗迪亚打断了他的话，冷冷回应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现在好端端的，用不着什么救援。」

　　这么难得才远离了「自己搞不好是个神经补的忧虑，她非常讨厌回到有关恶魔的话题。

　　既然哈瓦特说这个神经病人是无辜的，她打算只眼开只眼闭，当作没有看到这个人，毕竟上次的胜利跟作弊没有分别，她可不想再淌这趟混水。

　　「原来妳什么都不知道啊，那妳先站到一旁看看吧。这次就当是宣传期间的免费试用品，下次再跟妳收费喔！反正终有一天，妳会需要我的。」

　　话音未落，道格拉斯蓦然挥出左手，手指狠狠插入彼尔斯的头颅之中。

　　头盖骨是人类最硬的骨头部份之一，他的手指却宛如穿过薄弱的棉花似的，没有用上多大力气，轻而易举地钻入去了，慢慢的翻弄着，像是寻找着埋藏在宝箱最深处的珠饰。

　　一切仿如恶心的惊栗电影在眼前活生生地上演。

　　而彼尔斯依然酣睡在美丽的梦乡之中，幸福的睡脸上，看不出任何痛苦的神色。

　　看傻了眼的克罗迪亚，先是瞪大眼睛，愣了愣，才震声喝道：「给我住手，你在干什么！」

　　纵然现在阻止他，彼尔斯的脑袋已经被搅拌成一团泥，怎么看都是救不活了。

　　「我在救他啊。」

　　道格拉斯俏皮地贬一贬眼，将手指慢慢抽出来，干干净净的没有沾上半滴血液或者脑脊髓液，而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条黑色的羽毛，足足有十几公分的长度。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忙摸摸彼尔斯的头部，怎么看、怎么找，都没找着本该存在的伤口。

　　回过头，只见那条羽毛轻盈的飘到半空，犹如被无形的丝线所操控，呈现出直立的姿态。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声音，仿佛是晶莹剔透的露珠从青草的尖端，滴落到深邃的湖水般，清脆的、透亮的，温柔地贯穿人心。

　　同时在那一瞬间，以羽毛为中心点，四周凝聚着愈来愈多的黑色污气。

　　一层层圆环状的气旋，像是在湖面荡漾的涟漪，轻轻往外扩散，所触及的一切逐渐失去了往昔的色彩，慢慢取代现实的视野，连同时间的流动亦一起冻结了。

　　灰色的河川、灰色的建筑物、灰色的汽车、灰色的人们……整个视野都蒙上浓厚的深黯之色，只剩下这污秽的色彩，将世界化为一个庞大的都市废墟。

　　克罗迪亚愕然地注视着一切的发生。

　　好不容易脱离呆若木鸡的状态，她回过神来，瞧瞧其他人，包括附近的店员和顾客，谁都没有发现自己正处身于这种不可思议的现象当中，依然默默地吃着、喝着、工作着——正确来说，是维持着那个静止的姿态，如同是播放录影时的定格画面。

　　唯有她孤身一人，伫立于这片虚幻的风景之中。

　　不，单调的无机空间中，可以自由活动的人，还有她眼前的恶魔。

　　「是时候认同这个现实吧？」道格拉斯投来目光灼灼的神色。

　　克罗迪亚凝望着他的侧影，不安地抱紧双臂。

　　「其实妳早就发觉了，只是一直不愿意去面对，不是吗？」虽说话语间包含着咄咄逼人的意味，他却是轻轻笑着。

　　「那种事情怎么样都没所谓！先老老实实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仿佛是想为自己壮壮胆，克罗迪亚刻意提高了声量。

　　「他的特殊能力被这片羽毛封印住了。虽然我不清楚是怎样的力量，但他的情况比较特殊，那能力并不是来自神的，要么就是属于他自己的，要么就是来自先祖的遗传，所以连同生命力也被锁起来了。」

　　这几天来，彼尔斯的确是失眠了，连刻意加重剂量的安眠药亦没有见效，因此没有梦见任何与罪案有关的情节——对于一个随时随地都能够睡得满桌口水的人来说，这的确是很不对劲，克罗迪亚如此想着。

　　「那他的情况很危险？」

　　「没错，再下去一定会死掉，而且会是这几天内的事情喔。小姐，怎样，想我来救他吗？」道格拉斯牵出一个带有恶意的笑靥，顺手拿起克罗迪亚的柔软发丝嗅了嗅。

　　克罗迪亚厥了厥嘴，却没多加理会，只是低头沉思。

　　「那么……我决定保持中立。」她的答案显然让这只恶魔大跌眼镜。

　　「中、中立？这算是什么意思啊……」道格拉斯立时目瞪口呆，嘴巴大开。

　　「其一是恶魔的鬼话未必值得相信，其二是……」

　　她顿了一下，流露出尴尬的神色，细声说道：「我怀疑我只是刚好神经病发作。」

　　「神啊，妳又认为自己看到的是幻觉吗？到底要怎样妳才愿意相信啊？」他抱着头大叫，连脸容也扭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