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神经病［女王与忠犬］》夕又见

5、千里而来，红发的恶魔（下） 总不能告诉

　　彼尔斯与当地警局派出的警车几乎同时到达。

　　带上了手套和脚套的军装警员在工程栏外围上一条蓝白相间的警用彩带，而鉴证人员则一个一个走进单行径里取证。

　　「长官，那个男人就是尸体的第一发现者吗？」彼尔斯将胶袋里的其中一盒鲔鱼三明治递给克罗迪亚。

　　「那可疑的家伙应该是共犯。明明是一条封闭的路，他却自称是路过，而且看到尸体后，既没有报警，也没有离开，留在那里分明另有目的。」克罗迪亚靠墙站着，轻轻的拆开包装盒。

　　「其实我所看到的『未来』并没有这个人的存在，所以他肯定不是杀人犯，可是这不能当成是证据提出来。而且这个『未来』的细节跟原来的不一样了，『原来的未来』可没有留下证据，这次却留下了脚印没有清理掉。」他皱眉道。

　　「那就先不要管『未来』的事情，做好本份查清楚就行了。」她咬下冰冻的三明治，慢慢咀嚼。

　　「长官，我还有别的话要报告。」彼尔斯鬼鬼祟祟的四处张望。

　　「什么事？」

　　他故意压低声线，沉声道：「那个……虽然名义上SIT和专责小组是共同搜查，但专责小组的人从来没有跟我们合作过，都是独占所有搜查工作，甚至不让我们进入案发现场，事后传来一些档案啊、照片啊，就当是了事。」

　　「你该不是想说，如果我想问话或者搜查现场，就只能趁他们赶来之前偷偷进行？」她扬起眉头。

　　彼尔斯倒葱似的不断点头。

　　「那么连同去警察局的车程，只剩下一小时啊……」

　　「不，哈瓦德知道这件事后，他已经抢先联络本地的警察，并利用了他的人事关系来施压，直至我们办完正事才会将疑犯送去专案小组再一次接受调查。」

　　说起主管，不知道他是真的神经病，还是真正的通灵人士呢？

　　「那么我负责问话，你则负责去现场拍照，一到被赶出来的时候，就改往教堂拍照。有什么就拍什么，无论有没有关连，通通给我拍进去，知道了没有？」

　　「是的，长官。」

　　手提电话的确是具备照相功能，可是夜间的拍摄效果怎样都比不上单反相机般清晰啊，希望不会照得一团糟吧……

　　如此想着，他掏出了手提电话，战战兢兢的往案发现场走去。

　　＊

　　虽然SIT基本上是恶名远播，但终究是专责特别案件的部门，加上地方警察局并不知道内情，于是很爽快地配合克罗迪亚的种种要求。

　　简朴的灰白色房间里，只有克罗迪亚和该名男人，各自坐在桌子的相反两端。

　　「你的名字是道格拉斯．黑顿，是吧？」

　　在审问之前，克罗迪亚先开始例行的身份确认。

　　道格拉斯的血眸瞧了她一眼，不悦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了。

　　他艰难地屈曲手臂，坐得相当辛苦，毕竟他的手腕仍然是被手铐锁在背后。

　　在那深浓的小麦肤色上，残留着几条擦伤的紫色痕迹。

　　桌上端正地放着一个黑色的皮制钱包，以及一本残旧的护照——后者已经被太阳晒得严重变色，纸张亦呈现出泛黄的色彩，连边缘都是皱巴巴的。

　　才掀开第一页不够两秒，克罗迪亚抿一抿嘴，然后「啪」的一声，将护照大力往桌上摔。

　　「英国加入了欧盟到底多少年啊？第一页竟然连欧盟的标志都没有，你是愚弄我吗？这是上世纪还是上上世纪的英国护照啊？」

　　「我就说我是恶魔啊！」他苦着脸，可怜兮兮的作出第一百零一次的强调。

　　仿佛是在抒发委屈的感情，他背上的蝙蝠翼拍啊拍的，可是后面的墙壁上并没有映照出那对翼的影子。

　　克罗迪亚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咦？

　　慢着，没有影子？

　　怎么可能？

　　克罗迪亚冷静地将眼镜拿下来，掏出眼镜盒里的白棉布，细心擦拭，然后再戴回去。

　　再望一次，她还是看不到影子。

　　那件万圣节玩具是百份之一百透光吗？

　　她大力吞了吞口水，想也知道没可能。

　　那么，一直以来看到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货真价实的恶魔，是吗？

　　一定是工作太累，以致产生幻觉了，克罗迪亚企图说服自己。

　　神经病是不会传染的啊，我怎么可能也是神经病？

　　没错，跑遍了整个市中心怎么可能不累？

　　为了掩饰内心的挣扎，她清了清喉咙，大声喝道：「你还在说什么瞎话？你这个东欧非法移民！偷渡来英国工作的话，就乖乖工作啊，你杀什么人啊？」

　　「东欧？喂，不要擅自决定我的国借好不好，我只是忘了换一本新的假护照而已……」道格拉斯的撇撇嘴巴，感到相当不满。

　　「新的『假护照』？」克罗迪亚特别强调那三个字。

　　他吃惊的咬住下唇，总算发现了自己不小心说溜了嘴。

　　「果然是个东欧非法移民！」她心虚的叫道，怎样都不肯面对现实。

　　「我只是太长寿了啦！我真的是英国借，百份之一百的纯正英国恶魔，最初用的并不是假护照，但那东西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的老东西，已经可以进博物馆了，出生日期怎么看都不对劲，怎么能够用啊？」他理直气壮地说出使用假护照的理由。

　　克罗迪亚觉得头更加痛了，决定不再讨论到底是真恶魔还是假恶魔的话题，连假护照的问题都暂且放到一旁。

　　「算了，先回答我，为什么你会在案发现场？」她刻意改变问题。

　　「我感觉到附近有神职人员即将死掉，于是想找他谈个好条件，作为延长生命的代价，帮我签下『恶魔契约』。只是到达之时，他已经断气了，连灵魂亦乱哄哄的跑了……否则我一定会叫他来跟你对质！」

　　「对质？」她无奈的的反问。

　　「妳既然能够看到恶魔，那么说不定也看得见灵魂吧？毕竟那也是非现世的东西……」他边说边点头，神情相当认真。

　　唉，鬼话又来了，她狠狠的瞪着对方，说：「算了，退一千步、一万步来说，我就当你是个恶魔好了。可是，以你这么弱小的恶魔，怎么有能力杀人呢？总有个共犯负责杀人吧，给我将那人的下落说出来！」

　　「我才不弱小……明明就是妳太强！活了这么久，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在不依赖神灵和圣物的情况下，就能够赤手空拳打败恶魔啊！」他不服气的叫嚷着。

　　打败？

　　她只不过像是空手抓住小白兔的耳朵，将他的蝙蝠翼揪住罢了，有那么严重吗？

　　不，不能这样想！

　　要是这样想就输了，承认对方是恶魔的话，也就是承认自己是神经病！

　　克罗迪亚大力拍打桌子，指着他的鼻子叫道：「你还敢嘴硬啊。再不说就将你关到说为止！就是法庭审你无罪，单凭假护照一事，足以将你遣返回东欧！」

　　「我都说我不是东欧人，妳打算将我遣返到那一国去啊？」仿佛是认输了，道格拉斯只是小声的回嘴。

　　无视他的辩解，亦无视自己视网膜上所显现的景象，克罗迪亚咄咄逼人的，继续质问他长达一个小时。

　　显然，那是毫无意义的逼供。

　　「我上个月被上司训得很难看，所以想今个月冲业绩嘛！连冲个业绩都会被抓到人类的警察局，我的运气真是太背了……」

　　感到饱受委屈，他抱着膝头，蹲在墙角自怨自艾，连一双蝙蝠翼也萎蘼不振的垂下来。

　　而另一边厢，克罗迪亚感到非常苦恼，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总不能通宵审犯，再说她不是这么勤力的人。

　　她今天难得会这样「拼搏」，只是一时的自暴自弃。

　　偏偏她始料未及，一百年份的怪事、倒霉事，竟会通通挤在同一天里发生。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

　　「可以进来吗？」警员礼貌地问道。

　　「可以，有什么事吗？」克罗迪亚换回一贯的职业笑容。

　　警员轻打开了一条门缝，仅仅露出半边身子，沉声道：「SIT的部门主管致电来，说是有了重大的新发现，不用再审问下去，直接将黑顿先生送交专案小组就可以了。」

　　「他还在电话线上吗？」

　　「等一下，我马上接过来。」说罢，警员关门离开。

　　铃声响起后，克罗迪亚拿起了面前的电话。

　　「是克罗迪亚吗？抱歉呢，下午我一直在忙，没能够好好见一見妳……对了，新部门习惯吗？妳的位置都执拾好了吗？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不用客气，妳可以坦白说出来，尽情吩咐彼尔斯帮妳就可以了。别看那孩子整天黏着桌子睡觉，他可是个善良又认真的好警察……」

　　哈瓦德大叔活像个吱吱喳喳的欧巴桑，东拉西扯的聊了一堆闲话，而且难以找到插嘴的余地。

　　要不是这个人是自己的部门主管，她真想喝令对方停止无聊的客套话。

　　既然如此，只好由她来引领对方马上跳入重点说明吧。

　　「没关系，是我自己早到一天，而且彼尔斯都有跟我说明过……对了，因为我要写报告记录案情的关系，想了解一下停止审问黑顿先生的原因。」

　　「这个嘛……彼得神父刚刚来了SIT找我，向我提过凶徒的特征，指对方是个三十多岁的棕发男子；至于犯罪侧写，亦指出对方是一名左撇子。就这两项条件而言，黑顿先生完全不符合，不过这些证供并不能用在公开的档案记录，所以只好委屈他到专案小组接受再一次的调查了。」

　　受尽灵异事件的刺激，克罗迪亚开始选择无视了。

　　通灵的能力是真是假，都没所谓了，只要神经病的不是她本人就好。

　　「我也知道实际的行凶者并不是他，但说不定他是负责湮灭证据的共犯吧？他自称是路过的，但那条路因为工程的关系，早就已经封闭了。」克罗迪亚提出她的质疑。

　　「就目前的三个受害者所提及，无论是杀害或者湮灭证据的都是同一个人的所为，恐怕没有共犯。虽然他形迹可疑，但的确是无辜的。」

　　草草交代事情后，克罗迪亚搁上了电话，突然有种自我厌弃的感觉。

　　她的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果然一开始就不应该碰这滩混水。

　　免费加班不在话下，辛苦一整晚，结果仅仅发现了一副早晚会被发现的尸体，捉了一个即将被释放的变态路人，而且累得产生了幻觉——也许不是幻觉，但只要将那人送走，以后就平安无事了。

　　甫踏出门，刚才帮忙转驳来电的警员迎面走来。

　　「请问有什么新发现呢？」

　　「抱歉，有关发现涉及太多机密的因素，唯恐泄露，实在不方便说明。」她扶一扶眼镜，以极为严肃的神情说道。

　　「这样啊……」警员拿着写报告用的纸张，不知如何下笔。

　　「放心，一切就交给我吧。我们SIT将会自行跟专案小组联络，所以你无须上报有关发现的资料。」她努力挤出让人信任的微笑。

　　总不能告诉他们，证人是透明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