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缘劫 （四世三生）》念柳

13、第 13 章 千年昙花 “不料竟是

　　昙卿因为自己的情无处可求，自己的身也无处可托，其实早就无所谓于这道行性命，只是要自戕，心底却还是舍不得韦护，想来自己真真可怜又可笑。
　　不过如今，居然这么快就有人愿意替自己动手，昙卿此刻的自嘲里竟然是有点感激元始天尊的，真是救人脱离苦海的大贤。
　　震动内丹精元的侵蚀，万箭穿心，昙卿在悸动里听到那人的惊呼，熟悉的声线此刻却影影绰绰的辨不清，因为如今脑中只有那老者威仪的嗓音、宣判似的回荡：“邪妄净散，大道使然。花妖，休怪贫道无情。”
　　难以言表的折磨里，昙卿感到自己正在被可怖的力量抽丝剥茧，生生把某些深处的力量撤出来，无情的暴露在朗朗乾坤下炙烤撕碎的残忍。
　　思绪恍惚中，能清楚的感受到那只无情的手渐渐靠近自己的精元，很多纷繁的景象已然涌入脑际，就如人死前的回光返照，拉扯出所有尘封的记忆。
　　“恩？”
　　脑中那苍劲的声音下是瞬间的惊诧，突地，元始天尊的巨大力量如潮水退去，瞬间荡然无存。
　　可笑自己就是任人摆布的傀儡木偶般，畜生道，卑贱如此。
　　如今对方撤了，折磨却没结束，昙卿感到胸中已然被激引出的力量已似出笼的猛兽，更加狂暴的撕扯自己全身。
　　法力激荡下，昙卿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抬头凄厉长啸，而有种迷蒙也随着这啸声而冲破，显得愈发清明和通透。

　　“昙卿乃弟子度化，有过亦在弟子。他虽为妖却从未下过金庭山，更何谈为恶，望师祖明察。”
　　有些惶急的陈述，很少发于那从容不迫之人的口里，更别说是牵扯到自己。
　　盼了千年，也只寥寥。
　　四周有些许附和，嘈嘈杂杂的，昙卿双手撑在地上，苦笑的在喘-息中调息着悸动的法力，那身周破碎凌乱的花瓣，时隔百年，终于再一次在眼前变得清晰。
　　挣扎着伸手，拦住还要争辩的韦护，昙卿勉力扯开笑容，淡色的眸光透出些侥幸和黯然的混杂，有种别样的情愫。
　　神情复杂的瞥了一眼芦蓬中的无上金仙，昙卿最终心下叹气，回神对着满脸震惊的韦护，线条尤为清晰流畅的唇开阖，轻轻道：
　　“放心，我没事，天尊放过我了。”
　　“不料竟是八德池畔九品莲台下得道的灵妖，难怪身受地火之蚀仍顶花不散……”思索着盯住这玉昙花，元始天尊沉吟后起身道：“贫道念你千年道行，又曾舍身卫道护法，今天就饶你一命。不过贪痴既生，邪妄相随，望你好自为之。”
　　“姜尚，你既然收了他为徒，就算有缘，东征一去，他可助你，也是你的福报。”
　　说完这句，对着众弟子一摆手，只见祥云铺地，丝竹笙簧里，元始天尊领着白鹤童子，一径驾云回玉虚宫去了，真可谓仙迹飘渺，杳无可寻。

　　“列位金仙、师父、众位道友，多谢各位为昙卿求情，此恩此义，足感盛情。”撑起身来团团行礼，只见风中长身玉立、风姿翩然，这是昙卿首次露出完整的法相人形出现。
　　“老夫有幸，居然收九品莲座下千年之灵为徒，福缘不浅。”向前扶起昙卿，姜子牙喜动颜色，不料自己误打误撞居然收了这样一个徒弟。
　　刚刚众人都听到元始天尊点明这玉昙花出处，虽然不是一教，但向来听说西方极乐不染凡尘，无色无相，福泽深厚。
　　“昙卿蒙阿弥陀佛不弃，点化得道，却也还未脱妖身。承蒙师父不弃收而为徒，该是昙卿的福报才是。”
　　昙卿神色不动环顾四周，口中答话，心下却明白这在场的众人也不是都毫无间隙，如黄天化、哪吒等后辈阐教弟子仍是少年人心性，本来就对自己亲厚，毫无作伪；如慈航道人、太乙真人、黄龙真人等等却淡漠平平的，这其中有确然的心如止水，也有敷衍的虚情假意。
　　看着眼前的姜子牙，人心的善良情义有时更令人感动，不过可能也因此，姜子牙却也永远与羽化登仙无缘，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仙佛人妖，众生平等。你来自西方，该更清楚才是，不要妄自菲薄。”
　　听着韦护的劝解，浅笑着点点头——六道轮回仍在，众生平等的普渡就没有尽头。否则当年法意又何须发了楼至佛终的誓言宏愿，千劫修过，不知何年何月。
　　看向韦护，虽然仍是青年人的样子，却已经有了当年舍身时的从容不迫和深沉内敛。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原来这从来不是自己的错觉。不过追逐了千年，失而复得的同时却又是再次的怅然若失。

　　金台拜将之礼过后，武王和姜子牙点起三军，身披金甲，领着西岐大军浩浩荡荡的东进伐纣。
　　一路之上艰难重重，虽然纣王无道，可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实力也不可小觑。
　　自起兵东征以来，先有首阳山伯夷叔齐大骂姜子牙欺君罔上、不忠不孝，后有金鸡岭孔宣固守，再加上那申公豹因怀恨姜子牙而挑唆的三山五岳之众层层阻挠，几年间西岐阵亡将士无数，佳梦关火云圣母一战更是连姜子牙都差点命丧黄泉，身体大如前，就连哪吒也因伤而回太乙真人处治疗。
　　如此看来，攻入朝歌不知何年何月，前途更不知何样凶险。
　　“师父，你伤势未愈，前日刚刚拿下汜水关，怎么还不休息？”在议军大帐内埋头正看行军图，沉思的昙卿听到门后脚步轻响，回过头来问道。
　　“徒弟都没休息，我这师父怎好厚着脸皮睡大觉？”将烛火拨的亮些，姜子牙回身对着昙卿微笑打趣道。
　　“弟子千年修炼，又是草木之身，没什么大碍。师父却是凡人，又身系基业，怎可同日而语？”
　　“呵呵，老夫没你这小花妖年纪大，已经厚着脸皮居长，如今又被徒弟教训，真是越老越回去了。”虽然知道自己这徒弟年纪大了自己九百多岁，不过在姜子牙心中，昙卿却还是个天资聪慧，身陷情劫的孩子，心中对他是可叹可怜。
　　“师父你这是自己为老不尊，可怨不得弟子唠叨。”
　　师徒二人互相打趣，让这连日来的愁云惨淡稍微散去了些，不过二人都知，这接下来的仗，只有越来越艰难。
　　“汜水关韩荣父子一战，你用兵太险，化成为师的样子诱敌深入，如果不是郑伦将军真的如你所料，那时候押运粮草经过，就是全军覆没的结果。”话题自然而然的转到军情，姜子牙终于敛了笑容，郑重对面前这偏爱兵行鬼道的徒弟道。
　　“当时三军被韩家的万刃车大阵屠戮，尸横遍野，据武成王计算死伤该有五千人以上。况且鏖战艰难下，士气低迷，军心动摇后果不堪设想，昙卿所见已有丧气之言，因此不得不兵行险招。”
　　“依为师所见，也大可待郑伦将军回来再行抗敌，一旦他押运粮草中有拖延，再败之下只怕军心更为溃散。”老成持重如姜子牙，还是以稳妥行军为先。
　　“韩荣父子也是人中龙凤，并不是那么容易中计。只因为他们明知克星哼哈二将不在，才如此嚣张，见了化为师父的我，也敢托大追来。至于郑将军，哼哈二将名响天下，师父要他二人押运粮草，就是看在无人敢截他们的粮草，因此定然不会误了时辰。”
　　“昙卿，你此计哪里都好，形势也看的通透，但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一旦有了丝毫差错，就是全军覆没。”姜子牙知道，在当时的情况下，只有依了昙卿的计谋，如果非等到郑伦回来，只怕韩荣父子将居险而守，拿下汜水关更不知何时。
　　只是情势不同，兵法也是不同，而昙卿大多偏好兵行险招，以疑兵见长，不够持重。这可能和他仍是精怪所化，虽得道于八德池，后又在金庭山耽搁百年，内里还是亦正亦邪，不按常理有关。
　　“弟子知道师父所言，昙卿自知用兵偏险。不过师父会把关，不会任由我乱来，所以就任性了。”冲着无奈的姜子牙眨眨眼，淡色的双眸闪过一丝狡黠，而后又恢复往常的恭谨温文。
　　“‘是机敏谦和的性子，有时却偏偏做出有悖常理的事。’这句评语真是没错，看来老夫这西岐军中，还是韦护师侄最了解你。”
　　话一出口，姜子牙就有些后悔，看着这徒弟一闪而过的忧伤和黯然，只能暗自摇头。
　　本待换个话题时，姜子牙却听昙卿期期艾艾道：“师父说弟子爱兵行鬼道，仰仗的就是对局势把握的通透。可弟子这情谊，明知不能求，求了也无果，却为何总通透不了？”
　　“有情非为用兵，情之一物，师父也自不懂，却也修不成如慈航师兄那样，否则怎会耽在红尘？”
　　顿了顿，姜子牙手里摆弄面前用沙土堆成的地图，想要赶紧换个话题才好，却听背后的昙卿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自语的说些什么“一千年了”“死过活过”的话，虽然不明白他二人个中详情，但总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孽缘。
　　在姜子牙心中，虽然昙卿的感情禁忌太多，实际还是向着徒儿为多，可惜想到韦护真是要持正大道的，除非他自己凡心私动，否则谁也没法阻了他道行，要他非染了红尘。
　　默默叹气，姜子牙决定把话题扯回军情上，指着面前地图上一块竹板小楼道：“自起兵以来，干戈不断，入五关困难重重。老夫记得金台拜将时，师尊曾言界碑关下将遇诛仙阵，这汜水关一过，就是界碑关了。”
　　“界碑关地势险要，本来就易守难攻。如今又有诛仙阵，恐怕到时难免玉石俱焚。”收摄心神，昙卿上前几步，举着烛火看那小小的竹楼，沉吟叹道：“阵名‘诛仙’，恐怕不是好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