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五日,二月十五 ...
-
转眼,我入宫便半个月了。
深宫里的生活也能习惯了,开始,对于宫里一些的一些规矩习俗还有不解,现在也能适应了。
雅黛说,我入宫仅仅半个月不到,就瞧着我好像瘦了不少。
能不瘦吗,在家里每顿能吃的撑撑的,还不时有些点心午茶,而且每天也不怎么做事,尽是妙竹伺候着。这入了宫,每顿只能吃七八分饱,还不一定能一天吃满三顿,还得干活,搬东西、擦东西。其实我的活大抵也跟若谷有些相似的,只不过她清理的是庭院,我清理的是库房罢了,而且也少了个整日检查挑刺的人。
这日子渐渐长了,我也有些想念家里人了,上到父母兄妹,下到管家丫鬟,都是极想的。只是我知道,这日子还不到。
这天是十五,一大早上,寅时三刻还差些的功夫,我们屋里就开始热闹了,陆陆续续的起来之后,那群要伺候皇后主子的宫女们便在梳洗得当之后悉悉索索地出了屋子往各自当差的地方去了。
我和雅黛及慕沛刚进餐房,原本已经在里面用早膳的蕊雁、若谷、沙苑、宫秋和豆霜还有太监房那边的两个小太监便急急忙忙地起身出去了。宫秋及豆霜也是去年入宫的宫女,与我们同一卧房,都是跟着蕊雁手下做宫院里清扫工作的,两人长相端正,为人也都极友善。
我有些惊讶,平日里他们即便是赶着早上的一发打扫,也没有这么着急的啊。再看看旁边一桌坐着的饶公公,素日里最爱吃的糕点也只是囫囵的吞了几块,喝了一碗茶,也匆忙跟出去监督了。
“他们怎么这么着急,今个是有什么事?”
低头喝了一口碗里的粥,我低声问同桌的雅黛和慕沛。
“也难怪你不知道,自你进宫,也还是头次呢。本来,宫里有这么个规矩,后宫妃嫔凡是皇上临幸过的,次日大早要去向皇后行大礼,每日辰时要一同向皇后晨请,也算是晨会。只是咱们皇上后宫妃嫔零落无几,只有在去年迎娶咱们皇后主子的同日,纳了另外六个八旗里地位显赫家族的女儿为后宫妃嫔。虽说皇上雨露均沾,都曾临幸过,但除了次日大早来向咱们皇后主子行大礼,也从未有过这晨请的规矩。毕竟人少,也就没必要那么麻烦了。这也是太皇太后准的。所以,便改为每月初一十五各一次了。”
雅黛夹了些咸菜到自己的粥碗里,一边咬着筷子一边低声回答我的问题,怕声音过高打扰了旁人吃饭。这也是我在宫里渐渐养成的习惯,除非只有两三个人或者在卧房里,说话闲谈都要小声,不能影响到旁人,更不能让主子听见。
“怪不得他们几个打扫的宫人那么赶着去呢。”
我点点头也算是了然了。
自入宫这些天,咱们宫里除了皇上常来过夜也常来小坐,白日里多是五阿哥陪着同来,与我同岁的两位还未出阁的和硕公主,义阳公主和端敏公主也来过几次。义阳公主是皇上的妹妹,而端敏公主则是皇上的堂妹,因为顺治爷子嗣稀薄,女儿更少,便收养了几位皇室宗亲里的女儿在宫里。两位公主都生得妍姿俏丽、艳若桃李,真不愧是宫里长大的女儿。她们都生性喜欢热闹,便不时地来她们的皇嫂这坐坐,说说笑笑也很热闹。
妃嫔里,到没有几位与皇后主子有密切来往的,说白了,也不过是六个人,人少自然也就不多走动了,生疏是常有的。倒是延禧宫的筝嫔娘娘来过两次,筝嫔娘娘年纪稍长,约莫十八岁左右,模样也不是什么倾城倾国之貌,是有些似皇后主子那般,娴静端庄。听说,因为筝嫔的娘家与咱们皇后主子的娘家那边是远房的表亲,儿时见过几次,有些交情,才在这深宫之中多有来往,消磨这漫漫长日。
不知道彬贵人来会不会带上追月。
我心里突然想到这档子事,念起入宫前一同学规矩的姐妹,还是有些想念的,只可惜我们这些低等的宫女,没有上头吩咐,是万万不能踏出坤宁宫宫门一步的,有道是“左腿踏,右腿杀”。即便是有了吩咐,也得有另一个宫女陪同才能出宫门。来去必须都得是双双对对的走,不是两人便是四人又或是六人,除非是高等的宫女为主子办不宜张扬的事,才能自己一人出宫。
我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试探着问雅黛:“雅黛姐,你说等会子那些娘娘们来了,咱们能不能去瞧个热闹啊?”
我的本意,是想知道追月有没有随彬贵人来坤宁宫,若是来了,兴许还能抽出空气闲话家常几句。毕竟追月也是从选秀那天便开始与我一同进退的姐妹了。
“你个丫头呀。”
雅黛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敲了敲我的脑袋:“真是好奇心重,仔细着哪天被你这好奇心给害苦了。不过嘛,反正是你进宫后的头一遭,到时候咱们便在卧房门口跪迎,也跟着瞧瞧热闹吧。”
雅黛虽说平时嘴上不饶人了些,但也是个性子直爽的,尤其对我们后辈很好。自然这点小要求,她也没多想便允了。
“这些娘娘可不像公主阿哥那般,你可得当心着点。”
坐在我对面的慕沛听我们的谈话,突然低声插嘴。
“怎么个不一样法?”
我的好起劲一上来,便又是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了。
“三两句也说不清,日后久了,你见多了,自然也就知道了。”
慕沛被我这问题问的有些愣住了,看了看雅黛,想了想,大概是觉得这事不太好解释,便拿这话搪塞我了。但我也知道,在宫里待久的老宫人,赶明出了宫回到民间,那可是比是个商人还要精明能干的,便也知道在这宫里能学多少东西了。
害怕皇后主子那边会在晨请的时候赏些什么库房的玩意给众妃嫔们,吃过早膳,我和雅黛赶忙去库房巡视了一圈,确定没有什么差错后,才赶在辰时差一刻的档子回了卧房。
这时候,已经陆陆续续地有些妃嫔来了。
先来的是延禧宫的筝嫔娘娘,我们在房门口跪迎,瞧着筝嫔娘娘带着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来了,只有近身伺候的宫女跟着进了皇后主子的主殿,剩下的宫人整整齐齐地站在主殿门口的空地上,往最左边列队排好,还留下了空档给别宫妃嫔带来的宫人用。
雅黛跟我说,晨请的时候来得越早,便越能体现出对皇后娘娘的敬重之意,来的越迟,便越是说明了不把皇后娘娘放在眼里。并让我瞧着,说这最后一个到的,肯定是永寿宫的彬贵人,彬贵人一向傲气自满,目中无人。
我也没见过这后宫中的别宫妃嫔,也不知道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只能点头应着,心里还是好奇的。
这雅黛跟我说的话刚完,我心里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就听着宫门口的太监高声喊:“钟粹宫月贵人到!”
我们几个宫人刚站起来,闻言又赶紧跪下。
月贵人毕竟是贵人,位在筝嫔之下,自然带的宫人不如筝嫔多,却也不少了。我悄悄挑眼打量那月贵人,长相是颇为精致的,小小的瓜子脸,显得很娇俏,个子也不大。真如封号般,月牙弯弯,玲珑有致。
月贵人还没同她的近身宫女进皇后主子的主殿,门口的太监又喊了:“长春宫荣贵人到!”
那荣贵人带的宫人与月贵人相当,模样似是成熟一些,带着些韵味,月贵人向她请安,问姐姐好,便能得知荣贵人年长于月贵人,两人便同进去了。
“储秀宫娆嫔娘娘到!咸福宫禄嫔娘娘到!”
月贵人与荣贵人前脚刚进去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储秀宫的娆嫔娘娘和咸福宫的禄嫔娘娘就结伴一同来了。
娆嫔娘娘果真对得起她的封号,样貌妖娆华贵,美艳无比,尤其是旁边同行的还是禄嫔娘娘。禄嫔娘娘一看便是有福之人,生的是珠圆玉润,算不上多美,却总是一脸和善地模样笑着,让人心生几分亲近,也难怪娆嫔娘娘会与她素日交好。
果真,最后到的是永寿宫的彬贵人,将将已经是辰时了,等她进到主殿见到皇后主子,怕是辰时已经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了。见到了彬贵人,不如娆嫔娘娘美艳,也不及筝嫔娘娘端庄,与月贵人比少了几分精致,与荣贵人比少了几分大气,即便是禄嫔娘娘比,也欠缺和善的影子。只不过,不得不说,眉宇间的几分自由的傲气,倒有几分皇后主子的神态,略有些狭长的丹凤眼,显得凛冽而不生狐媚,似乎看谁都有一种傲慢的姿态,而这傲慢似乎又是那么自然的恰到好处。
我算是见识了这彬贵人了,也当真是有几分傲气的资本。
彬贵人带的宫人几乎快赶上那几个嫔位的娘娘了,等彬贵人带着近身宫女进了主殿后,我勾着头想看清楚站在殿前空地上彬贵人带来的人里有没有追月的身影,迫切地想知道她这段时间过得如何。
“小蹄子,你瞧什么呢,也不怕失了规矩。”
雅黛见我东张西望的模样有失体统,敲敲我的脑袋告诫,转身便同慕沛一起拉我回了房里,不让我再在外头丢人现眼。
“我只是想看看这一批入宫的宫女里和我比较亲密的姐妹有没有跟着彬贵人一同来,她叫追月,入宫前我们就认得,与我们家是远亲。我很担心她,虽然我自己的日子比想象中好多了,但我也怕她在宫里受苦,怕永寿宫的人会欺负她,怕彬贵人待下人不好。”
我坐在床铺边,嗫嚅着说。
原本雅黛还有些气,但听了我这话也生不起来气了,只能叹口气:“真是傻丫头,既然你那个姐妹是和你一样今年刚入宫的,哪里有本事这么快就能有资格近身伺候主子,即便是跟着主子出寝宫也是鲜有资格的,你这样看哪能看到她。”
“是了是了。”
慕沛也开口说话:“咱们没有上头的吩咐也不能轻易出宫,你若想知道她好不好是难的,但是太监不一样啊,我们可以托咱们宫里的小太监看看有没有认识永寿宫里的人的,让他们帮忙打听打听。”
“好是好,只是我还没拿到月例,不好差使他们呐。”
这宫里有多现实,我早已弄得一清二楚了。咱们低等宫女的行动是很受限制的,但是他们太监和不一样,即便是刚入宫的小太监,也能蹿着满紫禁城的跑了,而且高等的太监,出宫也是容易的,只要去内务府登记了便可,不像宫女,即便是高等的宫女,也得主子那允了拿了宫里的门牌才行的。所以,有时候,宫女们都会托太监办些事,给别宫的小姐妹捎口信,给宫外的亲人捎口信,从宫外带点什么胭脂水粉类的家用,毕竟内务府也不会分给咱们宫女这些个好东西,只能自己攒点月例让他们带了。但是太监们也不会白白帮你的忙,自是要给点好处的,但也不要多,或是一些精致的小点心,或是一双新鞋,再贵重些的也就是些朴素的首饰什么,也就能打发了。
只可惜,我难就难在进宫时什么也没带,家里也没有什么家传的好东西,我年纪小也素来没有什么金银首饰,而且头一个月的月例也没下来呢,都是每月初二的时候由内务府各宫各院的分派,咱们宫女则是掌事姑姑各个到手。今个,也不过才十五罢了。
听了我这话,屋里又是一阵沉默。
“也罢!”
雅黛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走到了一边的梳妆柜前,用钥匙打开了她那一个柜子最底下一格抽屉,从里面拿出个帕子细细包好的东西。走到我面前,层层打开,竟是一支朴素精巧的素银簪子。并不华丽大气,一看便知是民间小户常用,但却也值些钱。
“这……”
一时间,我有些怔住了,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好。
“你先拿去用吧,这是我自己攒的月例买的,毕竟是个成年的宫女了,一点首饰不带也是太不像话的。买了两个,一个是想送给当年的小铃的,只可惜她去年年底因时疫过世了。小铃当年也是在我手下打理库房,既然她无缘,就先给你吧。不过算是借给你的,可是要还的啊。”
雅黛一番话,强硬里带着柔情,让我不禁心里一热。平日里,我当雅黛是个严厉的姐姐,没想到她竟会对像是不过半月而而的我如此倾心相助,心里对她的感激和敬意不禁大涨,当下心里就想着,以后的日子一定要好好与她相互扶持。
“雅黛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平常嘴快,多骂了你几句,但心里对咱们是很好的。你瞧,这玩意是平日里看都不许我们多看两眼的,这会子能借给你,已经能看出她的心了。”
慕沛笑着帮我接过那簪子,再塞到我手里,对我说:“你去找文公公身边的那个小豆子,他幼年就进宫了,认得的人多,而且与我们宫女一向关系还算不错,他应该会帮你这个忙的。”
听着慕沛的叮嘱,我眼眶有些湿润,心里想着,自己何来的福分,能进宫认识这么多倾心相交的人。真怕即便当年我是选秀女进宫的,在那波谲云诡的后宫之争中,也难有几个交心的人吧。这样,宫女也有宫女的好啊。
有些感叹,我握紧了手中的簪子,点点头。
中午的时候,在餐房里用午膳的时候,我看见小豆子也在,他吃完后就起身离开了,雅黛赶忙推推我,让我跟上去。
“公公,请等一下。”
我跟着也出了在餐房,在往杂物房去的路口叫住了小豆子。小豆子是跟在咱们坤宁宫的首领太监文公公身边的徒弟,年纪比我略长些许,但在这宫里也是老资历了,也是文公公身边的体己人,在咱们坤宁宫还是说得上几句话的。他不光人脉广,心地也好,从不对我们这些低等的宫女摆架子。
他原是姓窦的,按规矩该叫小窦子,只是文公公嫌他这姓笔画太多,写起来麻烦,索性给他改了个同音的小豆子,好记也好写。
“哦,是芳灼姑娘啊,有什么事吗?”
太监与宫女之间的言语,若是敬重对方,便在对方的名讳后面加个公公或姑娘的称呼,若是有资历或有地位的宫女,是加个姑姑的称呼。
“芳灼有点事想麻烦公公。不知道公公在永寿宫里有没有熟人?我一个同进宫的姐妹听说被指派去永寿宫当差了,心中挂念她是否过得安好,但也没办法知道她的消息,便想来劳烦公公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但好在小豆子心肠好,一直也很乐意帮咱们这些宫女:“永寿宫我倒是有几个熟识的小太监,不知姑娘要找的人叫什么名字?”
“她叫追月。”
“行,我记在心里了,这几日就帮你去问问,等我的消息吧。”
听他答应下来了,我顿时松了一口气,笑了笑,从腰间的荷包里拿出雅黛的那支素银簪子就要递过去,谁知道小豆子居然朝我摆摆手:“嗨,举手之劳,姑娘何必还如此破费。姑娘刚入宫,身上没什么银子,这点东西还是自己留着吧。我也知道姑娘并非池中之物,当日能蒙皇后主子垂爱,必定日后能飞黄腾达。只盼到时还望姑娘急着这点恩情,也就够了。”
“那就多谢了。”
即使是知道了小豆子不收任何好处的帮我,也并非是因为他什么都不图,但心里还是感激的,感激他没有视我为下贱,也感谢他对我说的这些。不论他是否真的另有所图,最起码,现在他是分文不取地帮助我。
娘去世前对我说过,要用满怀感激的目光看这世界,许多事都会变得不一样的。要学会满足,才会快乐,否则一辈子都只会因为空虚而漫无目的的追寻。
【今日,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