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日，二月初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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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从宫中回来后，家里便接到了通知。从第二天起，便也是一月二十八开始，每天早上辰时开始内务府便会派马车挨家接人，接进内务府去学学宫里的规矩，每天中午午时的样子再挨家给送回来。直到二月初二正式入宫。
其实也不过是内务府的掌事的卖个面子罢了，毕竟都是旗下人。也是为了让我们这群半大的丫头好早些适应宫里的生活，以免入宫那天哭闹不休。
说是马车，其实不大像是坐人的到有点像是载货的。两个太监驾着两匹并排马拉着的车子，没顶，乍一看也只有一块厚重的大木板，让我们坐上去。细看便知究竟是宫里的东西，就是这么一辆车都是边上刻着反复精细的花纹。一辆车驮十来个人左右，派四辆马车走不同的路线接顺道的一同走。
头天早上辰时还差一刻，我便等在家门口了。
不消一会子，便有一大一小两个太监驾着马车从那头过来，车上已经坐着四个姑娘了。待我上了车，马车又特意绕路去接了另外四个姑娘，才摇摇晃晃地回了内务府。
市井小民们也是有见识的，从此事上便可看出一二。瞧着我们坐的马车，无论是经过早市还是集会，人群瞅见驾车的是穿着当差样的太监服，便远远地开始散开一条路给我们过，倒比我第一次进宫快的多。
把我们集在内务府门口，便领着去了敬事房那边的院子。便有两个看起来年纪约莫四五旬左右的宫中老嬷嬷来教我们宫中的礼仪和规矩。听说，这些老嬷嬷都是当年伺候和皇太后一个辈分的太妃太嫔们的，已经是宫里的人精了。父亲和大娘也都嘱咐我要好好和老嬷嬷学规矩，别等以后进宫了再吃苦。
追月同我说，宫里的太监和宫女一般都比主子要长寿。只要能熬过刚进宫的头两年，学会了怎么做事、怎么看主子脸色的，便不大会犯错了，自也不会有被打发去慎行司的危险。年纪大了，无论是否出了宫，这少年养成的习惯也都是跟着一辈子的，加上少年时多吃苦，养的身体硬朗，便是比娇生惯养的主子还能活。
我听了倒是笑笑，若是这样，那进宫也自有他的好处。
本来嘛，凡事都是祸福相依的，幼年读的几本书，倒也没忘个干净。
又听几个嘴碎的同批宫女说，这宫里宫女最难伺候的不是主子，是“姑姑”，是“嬷嬷”，是宫里那些有资历有身份的老宫女，她们给你吃的苦那可比主子多得多了。若是哄得她们高兴，便是主子要罚你，她们也能为你讲上几句话，便能减轻你的责罚，弄得好了兴许还能免了一顿板子。最最得罪不起的，便是她们这群人。
这话我可是很赞同的，便我们家也能看出来。
祁嬷嬷是大娘身边的心腹，便是府里资格最老的，前几年刚买进府的几个小丫头且不是任凭打骂管教，就是妙竹在年纪还小的时候也是吃了她不少苦的。
那时候正说着，嬷嬷便给我们上课了。
嬷嬷们也知道我们都是旗下人，家坎再低也低不到哪去，自是在家里也要上规矩的，晓得有一些基本的规矩是不用教的，譬如行不回头、笑不露齿等，便着重教的是这宫里才有的规矩。
宫女之间的管教，是怎么都不许打脸的，除非是犯了极大的错，主子叫打的。因为宫里看来，女人的脸便是吃饭的本钱，打脸是极大的侮辱，便是姑姑、嬷嬷教育小宫女不顺眼随手打两下，也多是打头或是揪耳朵。即便是妃嫔也是很少被打脸的，并不是民间而言的动不动就掌嘴。有打就有骂，但这宫里是许打不许骂的。宫里忌讳多，骂人就会带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所以主子要是出气，便多是打罚下人了。
再来，宫女太监也都是不准吃饱的，每顿饭只能吃个七八分饱，便得放下筷子，生怕吃饱了会在伺候主子的时候要出虚恭，那可是大忌讳。如此，便是生冷辛辣的东西也是万万不能进口的。以及鱼虾、葱蒜这类带有荤腥异味的东西，若不是主子赏了非吃不可，那便也是不能碰的。若是吃了之后一身异味的伺候主子，那是大不敬的。
宫里便是连睡卧的姿势也是极有讲究的，绝不能仰面朝天的睡，必须往两边侧卧，整个人蜷成一张弓似的睡觉。老嬷嬷讲，据说这宫殿里头，每一房每一殿都是有殿神的。入夜了便会出来四处巡查，会保护着各位主子们，若是被这下等人的如此睡相给冲撞了，那是大罪。并且小憩时也不允许托腮而眠，说那是哭相，看了是会要倒霉的。
便是这样，絮絮叨叨的说了一通，倒听得我们头晕眼花的，却也得睁大眼睛用脑子记，就怕日后在宫中出了差错。
头一天，也并没有怎么动真格，老嬷嬷们也只是把宫里的习俗规矩什么给我们讲讲，让我们先知道知道。便是在说尊卑上面，特别仔细。
“官大一级压死人，便是在我们宫女里边也是这个道理。就拿随便哪个妃嫔主子的宫所来说吧，刚入宫的小宫女被分过去，那便是最低的。小宫女是没有固定工作的，便是哪里缺人就赶去哪里，没活时便是凭着姑姑打发，叫做什么都得应。稍高一等的，便是有固定工作的，比如说是固定扫定的，或是固定擦器皿的。再高一等的，便是可以在主子的屋里做事的，那便是主子多少信任的人，来人说话什么的都不避讳的。更高的便是近身伺候主子的，那便算是主子的体己人了，帮主子跑跑腿，做做杂事什么的，做得好便能拿到不少打赏。”
“一所宫里最高的，便是掌事姑姑和理事姑姑了。掌事姑姑最高，除了主子以外可以随意赏罚和调遣宫里人的，也是在主子面前最有面子的。理事姑姑是帮着掌事的打理的，也算是个副手，也是可以随意赏罚和调遣宫里人的，不过只能管教些低等的下人，若是近身服侍主子的，要赏罚调遣还是得问过掌事姑姑的。”
“不过，在太后、皇上和皇后的宫中，还有比掌事的更高一等的，那是贴身伺候他们这些大主子的宫女。太后和皇后宫里的，那便是凤仪女官，皇上跟前的，那个是御前女官。若是等坐上那个位子，便是比许多妃嫔还要有面子的。”
老嬷嬷与我们说的这些是越来越远，八成是她们自己的向往吧。我们这群新人入宫，便是从最低的做起。
若能分到各宫各院已是幸运的了。
在这几天里，这两个嬷嬷会看你的表现在你进宫后回禀敬事房该把你分到哪处，若是她觉得你机灵，便会回了上头分你到宫所里做事，若是觉得你没出息，便会立刻被带去内务府分去各局各司做杂事粗活去。所以，即便是在这些老嬷嬷面前，表现也是丝毫马虎不得的。
后两天开始给我们上规矩了，教我们很多礼仪规矩，随时抽问，若是答不上来是要挨手心的。
我因为一开始没怎么放在心上，就挨了两次手心。吃了亏，挨了教训才算知道努力记努力学。原以为已经是很惨的了，谁知道，听送我们回去太监与我们闲聊时说，那两个老嬷嬷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若是真正进了宫，是犯了错也不给你辩驳的机会，直接照着脑门就是一下，还不许哼哼唧唧的抽泣，若是哭的声音大了惹恼了她们，兴许还会再挨几下。
其实挨手心倒不算什么，痛一会也就过去了，最难熬的是练习跪和蹲身礼。弓着身子半蹲着，便是半柱香一炷香的。嬷嬷们说，这个得先练习，否则入宫以后便是官大的或是主子不说起就是不能起的，到时候是有我们蹲的。
又或是直着身子跪在那，一跪就是一盏茶的功夫，膝盖跪的生疼。嬷嬷们说是为我们好，先练练，省的入宫之后被罚跪，那一罚就是个把时辰，膝盖都会肿的。不过，说是等在宫里待上几年，也就习惯了，膝盖上也会出茧子，便也不觉得疼了。
听得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宫里真是什么花样都有啊。
好不容易熬过了这几天，还没松一口气，二月初二便到了，今天我真正是要进宫了。日后，是香消玉殒在那深宫里头被一坯黄土掩盖，还是调教出个规规矩矩的老姑娘回家也是不得而知了。
但我只知道，如今我这命已是无法改了，只能努力做好，别害了自己也害了全家。有道是，既来之则安之吧。
今个早上，妙竹是一边哭着一边为我穿衣梳洗的，送我出门的时候，连老花匠满叔都忍不住擦擦眼角的泪痕。
原以为我会静悄悄地走，谁知道，全家竟然都起了个大早来送我。父亲与大哥的叹息，大娘和嫂嫂都红了眼圈，就连我这几天怎么也看不顺眼的小妹芳烬也是抓着我的袖口哭闹着说舍不得我走，直被祁嬷嬷抱回了房里。
那时候，心里是动容的。有些惭愧我前几日心里的怨恨和不满，她还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我便是怨也没有办法怨，只盼日后的她能为咱们家博得一条好路，好早些能在宫里博得个妃嫔之位能早些放我出宫。
如前几天一样，内务府的马车又来接我们了。
我身着一身粉色碎花的旗装，看着大概还是冬装，衣领袖口之类的边角地都是加了绒毛防风的，布料也比普通服饰要厚些，想必是夹了一层袄的。这是昨个临走前嬷嬷们发的，头一天去内务府学规矩的时候就挨个给我们量了尺寸，仅仅三四天的时间，针工局那边就赶制好了。说是宫里的小宫女也都是着这个的。虽说是宫女的衣服，但那光滑柔软的质地，摸上去甚至要比我平日穿的衣服还要好些。
“阿玛，额娘，女儿走了。”
含泪看着我的家人们，轻声地与他们道别。用力咬住下嘴唇，忍着泪不让它滑落。女儿进宫便是有这讲究的，无论是宫女还是秀女，都不能哭着离家，不吉利。
上了马车，朝着站在家门口不远进去的家人们挥手，直到马车转过一个弯，再也看不见那家的模样了。
“姑娘别伤心，以后每年还都有见的机会的。”
驾车的大太监旁坐着的那个小太监扭过头来看我，低声跟我说了这么一句。我吸了吸鼻子，擦干泪痕点点头。嬷嬷们也是和我们说过的，每年的八月宫女都是可以到神武门面见家人的。虽然仅仅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但也能寥解相思之苦。
我转身坐好，瞥见我旁边几个宫女也都是面带泪痕的，想必也是一路哭着过来的吧。
一路往神武门去，路上也接了几个与我同去的宫女，与家人分别时凄凄切切的模样让我已经止住的泪意再次悄然滋长。却不敢再苦，也害怕自己的眼泪触动身边的宫女们，让大家再次回忆起离家之痛。
辰时过半的时候，到了神武门的侧门。
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的，但这一次来到这里的心情与上几次都是大相径庭的，这一次进去了，几年之内便是出不去了。我只能不断的安慰自己，还好每年还有面见家人的机会，还好，还好。
我们下了车，由一个前几日教我们规矩的老嬷嬷领着与先到的另外两辆车上的宫女在侧门边的空地上排好队等着，我在人群中看到了追月，她也是眼睛红红的，怕是离家的时候也难免哭过一场。
没等多会子，另一辆马车也到了，马车上下来了十来个与我们穿着打扮一样的宫女，站在了队伍后面。老嬷嬷一数再数，确定人数无误后才放心。见我们人到齐了，不免在正式入宫前再对我们叮嘱一句：“各位姑娘们，老身也理解各位的离家之痛，咱们宫里人当年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但老身务必提醒各位姑娘，入了宫了，再伤心再委屈也只能打掉牙往肚子里咽，千万别再人前显出来。惹了主子不高兴，那痛苦委屈可就不像现在这么好受了。”
“是，谨遵嬷嬷教诲。”
我们齐声回话。
听了这话，我也知道，该收敛收敛了，进了宫之后，这外面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了。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努力让表情看起来正常些，不至坏了规矩。
这时候，神武门的侧门里又走出来一位老嬷嬷，是另一个教我们规矩的嬷嬷。她走过来与这边的一个低头说了些什么，便朝我们宣布：“时辰到了，各位姑娘们，进宫吧。”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勇敢地去接受我的接下来的人生。
熟悉的路，这几天去内务府学规矩也都是走的这条路，老嬷嬷们依旧把我们带到了内务府来，却是进了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靠着墙的一面都摆了许多梳妆柜，另一面则是一排通铺，被褥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但看这里的用物摆设什么的，便也能看出来是宫女的住处。
这是内务府杂役宫女的处所，不知带我们来这里究竟是何意，难不成我们全都要从杂役宫女开始做起？
正想着，一位嬷嬷发话了：“入宫头一遭，第一件事便是梳妆。等会子，会有比你们早几年进宫的宫女来帮你们梳头。”
说是等会子，其实也只是一会功夫，便从门口进来了一排穿着蓝色碎花宫女装的宫女走了进来。穿着冬装，款式面料与我们身上都一样的，只不过颜色有些不同，我们着的是粉色碎花的，而她们则是蓝色碎花。这些个宫女们看上去都气质沉稳端庄，十七八岁的模样，不愧是在宫里受过几年调教的。
这时候，听旁边的几个宫女小声议论，说是宫女的穿着颜色上是有分别的，是同款不同色。各宫各院的都是亮粉色，各局各司的是浅紫色，杂役宫女则淡蓝色。我不禁恍然大悟，宫里的门道果然是多。
我们一排一排的坐在梳妆柜前，让那些杂役宫女给我们梳头。在这事上面，估摸着她们也是老手了，每一个都很快，而且梳的头丝毫不差。
由于我们年岁小，还未满十五岁，未到及笄的年龄，虽然在宫中，但是也是不能梳旗头的。便梳起上面一小部分的头发盘成几个服帖的小髻在脑后，下面的头发梳成一个黑亮亮的麻花辫从左侧垂在胸前，发梢用桃红色的绒绳绑好，在发髻上再零落地插上几多粉色的小绒花做装饰。这种打扮既干练也不失皇家风范。
等我们梳完头，那些个杂役宫女们便一一退了出去，我们又排整齐了站在屋子中央的空处等待嬷嬷发落。
“嗯，总算有些样子出来了。”
嬷嬷们看到我们这样的装扮，也算是比较满意了。
顿了顿，一个嬷嬷便走出来点人出列，弄得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是被点到好还是不被点到的好。老嬷嬷倒也不费什么精力来记我们众人的名字，只是凭脸认人，走一圈下来，也点了十来个人出列，我也在其中。
心里更是玄乎了。
但悄悄地左右看看，瞧见追月也在列，心里稍稍安慰了一点。
也不多说什么，那点我们出列的嬷嬷便带着我们出了这屋子，绕到了前几日教我们规矩的敬事房边上的大院子内。
“你们这些个人，都是在前几日教规矩时老身看着还算机灵得体的，便把你们挑出来分往各宫各院伺候主子。那些个稍显鲁钝的，便只有做杂役宫女的命了，日后再看是否有什么擅长的手艺分到各局各司去。你们在这里且等会，回头缺人的各宫各院就有掌事的来挑人了。被挑走的，是有福气的，若是没被挑走，那也还是得去做杂役宫女的。能不能被挑走，且看命吧。”
嬷嬷这一席话，弄得我是有些不安的，却也不紧张，凡事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没多一会子，乾清宫的掌事姑姑和理事姑姑便来了。约莫都是二十来岁的，虽是不小的年纪，但样貌却是杏面桃腮，仙姿玉色，气质也是沉稳的，倒很有主子的派头。若不说，我还以为是哪个小主呢。两位姑姑挑了两个长相最出众的便去了。我也知道乾清宫是皇帝住的地方，自然要用好的，相貌出众的没准就被皇帝看上了，封做官女子，或是答应什么的，便是庶妃了，也能飞黄腾达了。
我自认相貌也不算差，只是要说出众，那还是不够的，自也知道去乾清宫的美差是轮不到我头上的。
那两个姑姑刚走，坤宁宫的两位姑姑便来了，与前两位倒是差不多的样貌气质，虽然姿色比前两个稍差一些，但面容看上去却比前两个更和善些。我知道坤宁宫那时候皇后住的地方，自然皇后宫里的人也不差的，肯定样貌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还是心性品德，是否会做事。
“这位是坤宁宫的掌事梦影姑姑，这位是理事冉穗姑姑。”
老嬷嬷忙不迭地给我们介绍，众人一同福身行礼。
“叫什么名字？”
那位名作梦影的掌事姑姑走到我面前询问，我赶忙恭敬的回答：“奴婢叶赫那拉氏芳灼。”
“果真样貌倒是讨喜，说话也很知分寸。”
仅仅一句话，那梦影姑姑便能得知我这么多的讯息，不愧是宫里的老人。虽听她夸奖，但我也不敢回话，只是低着头不言语。
“便是这个了。”
也已经猜想到梦影姑姑大概会选上我，果不其然。
“多谢姑姑。”
福身行礼，我便出列走到了站在一边的理事冉穗姑姑的身后。
“你叫什么名字？”
随后，梦影姑姑又走到另一位宫女前问话，瞧着长相鹅蛋脸桃花眼，虽不出众，但倒也瞧着秀丽舒服。这位宫女是认识的，家与我顺路，每次都是乘坐同一辆马车的。
“奴婢希萨尔氏若谷。”
“倒也可以，你便也一起来吧。”
梦影姑姑点点头，便又选了若谷，便走过来同冉穗姑姑一起离开院子了，我跟在梦影姑姑身后走着，若谷也快步跟上来了，走在我旁边朝我笑笑，我也朝她笑笑，便一同往坤宁宫去了。
唉，不知道追月会被哪一宫的挑去，还是去做杂役宫女。不过，也还好我被挑进了坤宁宫，那位皇后主子瞧着该是个不错的主子，应当还算好伺候。这若谷也是位乖巧伶俐的女孩，与我同岁，想必以后也能在宫里相互扶持些吧。
这往后的日子啊。
【今日，未终】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日，二月初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