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川风絮》夏凛

8、第 8 章 人，在

　　人，在与人相处的时候多多少少会改变自己。尤其是在必须与某个人朝夕相处时，你的许许多多性格会逐渐改变，改变到好像是特意为那个人准备的似的。你能够容忍了，她的所有不好；你能够看穿了，她所有不愉快的原因；你能够知道了，在她做出什么动作的时候，你应该用什么动作去回应。你知道她的所有喜恶，你懂她的所有伪装。
　　你像是一把钥匙，最初打不开她这把锁，但是你在与她碰撞的过程中，你打磨了自己，磨去了自己不适合她的地方，而又增加了她需要的东西，久而久之，你就是为她而设定的了，你也能够解答她这个难题了，你与她生活，也就不会有当初的那么多摩擦。
　　也许，这种变化，不仅仅只是在恋人之间才会发生。
　　今后也会这么一直过下去吗？
　　卜淮川打电话给卜桑陌，她却一直没有提起要接小絮回家的事，他也不方便向她问起。
　　不过他真的希望卜桑陌来接卜小絮回家吗？
　　他能够接受吗？卜小絮走之后的，他再次的一个人的生活？
　　他想起了在卜小絮来之前，他的房间里的那张摆在墙边的那张床。从前，父母怕年幼的卜淮川晚上独自睡觉害怕，他们将他的床搬到了那堵与他们的房间共用的墙边。父母说，如果晚上做恶梦了，就敲几下墙壁，然后爸爸妈妈就会醒过来去陪他。如果睡不着，也可以敲墙壁，然后爸爸妈妈就会隔着墙陪他说话。还有每天早上父亲会敲敲墙壁喊他起床，妈妈会在他敲墙壁告诉她穿好了衣服的时候起床给他做早饭……
　　没有卜小絮的日子里，没有父母与他敲墙壁对话的日子里，卜淮川每晚每晚都是那样贴着墙壁，举起手，又放下手，他知道自己即使现在敲了墙，那边也不会有任何声音，那回想在自己房间里的空荡荡的回声不是浇灭他恐惧的雨水，而是助长他胆怯的烈风。
　　卜小絮来了，她改变了一切。
　　从父母死后，卜淮川就没有改变过家里的任何一件摆设的位置，除了新增添的衣物书籍之外，这个小空间里的一切都和父母在世时一模一样。而卜小絮刚来他家，就将一切都换了个样，他房间里的床不见了，搬到了父母的房间里，然后又被卜小絮逼着搬到了画室里。处于中间的父母的房间，现在里面只有冷冷清清的书柜和卜小絮杂乱的衣物。卜最初看到这样变化的卜淮川心里很不是滋味，可是渐渐地，他觉得这样的改变为他带来了一种新的生活，他在新的环境里，有了新的家人，开始了新的生活，这一切的辞旧换新，使他渐渐地淡忘了过去的孤独和伤痛。
　　不过，卜淮川每个月都去拜祭父母的习惯还是没有改变。只是现在的每一次拜祭，都有了卜小絮作陪了。
　　卜淮川和往常一样拜祭了自己的父母之后，在父母的坟外的小块空地上插上了三根香，拜祭前年去世的卜小絮的父亲。卜淮川看到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卜小絮在荒凉的坟地里虔诚的向他的父母鞠了三个躬。
　　“叔叔阿姨……”
　　卜小絮似乎在求父母保佑她什么，但是她的声音太小，他没听清。
　　他注视着她的侧脸，然后看了看父母的墓碑，仅仅半年的时间，当他再来为父母扫墓的时候却没有感觉到那般强烈的孤单了。他仔细地端详眼前的女孩，突然间他觉得她的到来，虽然给他带来了不少的麻烦，但是也许正是因为她是一个比起别人更加需要他操心的人，所以他更加容易淡忘孤独与悲伤。
　　卜小絮举着香，她刚脱下来的帽子放在她的胳膊间。她微微低着头，眼睛轻轻地闭着，她的神情庄严又认真。
　　她像一朵雪莲盛开在寂静的墓地里。
　　卜淮川第一次在这样稍稍远一点的地方看卜小絮，顿时觉得此刻娴静的她和之前的卜小絮，拥有着截然不同的两个灵魂。
　　在刚刚与她一起生活的时候，卜小絮是任性暴躁的。
　　最初见到的卜小絮和在桑树下的卜小絮是阳光幸福的。
　　现在的卜小絮是忧郁孤独的。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呢？
　　卜淮川和卜小絮，好像大部分时间都是形影不离。于是乎过了半年时间，卜淮川都没有记住卜小絮的脸庞。每一次想起和她有关的事情，他都不用回忆她的面容，只要转过脸看看身边就好。她一直在他的眼中，所以从未出现在他的记忆里。而每次看见她，都是看见的她近在咫尺的白皙的脸和大大的棕色的双眼，她其他的相貌，都被过近的距离模糊了。
　　卜小絮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这样白色雪莲般的她，那样血色玫瑰一样的她，到底哪一个卜小絮，才是真实的卜小絮呢？他想不明白。
　　虽然他告诉过她，她是一个阳光一样的女孩，可是那仅仅只是她最美丽的一种面貌，卜小絮的心里住着许许多多个卜小絮，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她呢？
　　其实哪个都是真的她吧？只是在不同的人面前表现出来的是不同的样子而已，正是这些不同的卜小絮都鲜活的存在着，现在的卜小絮才会这么让人捉摸不透呢！
　　不过，她本人有是如何想的？她认为的她，是怎样的她呢？她想让人看见的她，又是怎样的她呢？她在竭力隐藏的那个她，又是一番什么模样？
　　想着想着，卜淮川乱了。
　　“小絮，来拜一下你的父亲吧。”
　　温暖的冬阳洒在卜小絮的浅棕色长发上，发出闪耀的光芒。
　　卜淮川把自己从思考中拉回来，他微笑着看着她，然后抬起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
　　“不要。”
　　卜小絮冷冷地丢下两个字后转身就要走。
　　“为什么？”
　　卜淮川甚是不解。
　　“拜祭一下吧，他是你的亲生父亲呀！”
　　难道是嫌太简陋了？还是说这样的方式是对死者的不尊重吗？
　　“有姐姐拜祭他就够了。”
　　说完卜小絮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卜小絮的身影渐行渐远，卜淮川迅速地又点燃三根香，替卜小絮插在了墓碑边的空地上，然后跑去追上了她。
　　“卜淮川，你不要太自以为是了，什么事情都为我做主。”
　　走在回家的路上，卜小絮突然间冷冷地说。
　　“自以为是？”
　　卜淮川有些摸不着头脑，又有些生气，他反问道。
　　“什么时候？我为你做了什么主？”
　　他看了看她。
　　卜小絮仍然是平时又怒又冷的表情，也不看他一眼。
　　“以前，还有刚刚，总之许多时候你都是这样，用你的想法去度量我的心思，然后去做一些自以为是对我好的事。”
　　听了卜小絮的话，卜淮川仔细想了想，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做过这样的事，小絮你也不该用自己的想法来猜测我的心思，我跟你说过很多次的，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还说没有做过？”
　　“真的没有做过。”
　　“刚刚呢？”
　　“我不记得做了些什么惹你不开心的事，你总是这样卖着关子，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事。”
　　“我好像跟你说过的，我恨我的爸爸，也恨我的姐姐，你不记得了？”
　　“你说过，我也记得。”
　　“那不就得了！”
　　“但是你不能因为这个就不去拜祭你的父亲吧，他毕竟是生你养你的人。”
　　卜淮川不爱听卜小絮说卜桑陌的坏话，如果他接下这方面的话头的话他与她之间的谈话最终又会变成无休止的战争。可是他不想回避她的问题而让他们之间燃起冷战的烽火，所以他选择了另外一部分来作答，他自以为这样的方式还是算中庸和谐的，然而却没有想到卜小絮在意的并不是这个东西。
　　“我才不管你怎么认为的怎么想的！总之我说了我不想做的事你别逼我！以后我说的话你照做就行了，不用问原因也不用讲道理！别和她一样拿你的控制欲来操控我！我才不是你们用来施展善心的人偶！”
　　听到这样的话太多了，卜淮川也懒得再去对她说好话，他看着卜小絮愤怒地踩着步子往前面走去，也不上前追她了。
　　然而没过多久，卜小絮却在前面停了下来，她好像有些难为情地向他看了看，又气呼呼地转过头去，把一个瘦削的背影留给他，然后很快又回头看了看……
　　卜小絮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上，满脸通红地看着跟了上来的卜淮川，她好像想说些什么，但是却一直只是嘟着嘴，一个字都不说。
　　“你又在发什么小姐脾气？”
　　卜淮川看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
　　卜小絮听了这话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她一跺脚，大声叫道。
　　“你才小姐脾气！对一个女孩子生这么久的气你算什么男子汉！你算什么哥哥！你走！你走！我不想看到你！”她愤怒地用胳膊肘捅他，但是卜淮川感到她没有用很大的力气。
　　虽然卜淮川在很多时候不能读懂卜小絮的心思，但是这个时候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卜小絮满脸通红的样子使他刚刚和她吵架的怒气顿时烟消云散了，他忍住笑意故作生气地冷冷地说。
　　“好，我走，你就在这儿生气吧，有本事别跟上来。”
　　说罢，他迈开步子向右转了个弯，然后边走边用余光向后望，卜小絮站在原地绞着手指，有些羞愧又有些犹豫，他的嘴角情不自禁地咧开了。
　　十。
　　九。
　　他忍住笑，掰着手指倒数计时。
　　八。
　　七……该跟上来了吧？
　　他数到六的时候，果然看到卜小絮向他这边走了两步。
　　他终于没有忍住，蹲在地上哈哈大笑起来。
　　卜小絮知道卜淮川在笑她，顿时脸更红了。她冲到他的身边朝他的小腿狠狠地踢了一脚。
　　“不许笑！你还笑！我说了不许笑！”
　　“小絮，你走错路了啊！”卜淮川越笑越开心了，“回家的路是往左拐呀！这条路都带你走了多少次了还不记得！”
　　卜小絮无地自容，只好不停地用皮鞋尖儿踢卜淮川解气。
　　卜淮川任她踢着，他不笑了，站起身摸了摸她的脑袋。
　　卜小絮惊讶地抬着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溢满了极其罕见的无上的温柔。
　　如果小絮能和桑陌姐一样就好了……
　　不过，现在大概不用了。
　　小絮她没有变，只是那个时候幸福的小絮已经被受到了许许多多的苦难的卜小絮所压制了，他知道只要有契机，那时候的她会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哪一个都是她，只是能够让她自己觉得幸福的那个小絮，深陷在了内心阴暗的沼泽里，只要有个人拉她一把，她就还是从前那个活泼可爱的卜小絮。
　　“小絮，我想我大概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不用再说我不懂你，即使我不懂你，也没关系，今后我一定用我认为的最好的方式好好照顾你。”
　　“什么是最好的方式呢？最好的方式难道不是让我做我想做的事，不做我不想做的事吗？”
　　卜小絮疑惑地问道。
　　“不。”
　　卜淮川轻声说。
　　“我不会让你再迷路了，我要教给你识路的方法。但是如果有一天你还是迷了路，我还是会和从前一样去找你，然后牵着你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