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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物是人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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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这样吗?
我也下意识的反问自己。
古念,他的名字已经在我的血液里随我的生命一起活着。古念,想起这个名字,心里仿佛就有一种依靠和底气,心田里仿佛有一种勇气泊泊而出。因为他,在这里受的苦似乎都值得。如果没有古念,我大概也不会还在这个世上,古书上说,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可是要是受了他涌泉之恩,我该何以为报呢?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古念,就是在我最无助最绝望最黑暗的时候。
我的父亲医术了得,治病救人,堪称国手,而立之年便名满长安城,经高相引荐做了太医,深受皇帝倚重,一时春风得意门前车水马龙,原以为这是光耀门楣的好事。但没想到皇帝驾崩时,父亲站错了位子,跟错了皇子,待新帝即位之后。便以治病不力的罪名,全家流放边州。边州在极北边,是个苦寒之地。
父亲年岁已高,发配边州,心中始终闷闷不乐,又一路奔波饱受颠沛流离之苦,很快就病倒,医者不自医,空有一身医术,却终究敌不过天敌不过命,还没到边州,父亲便病死异乡了。
父亲死后,母亲心中悲痛异常,几度寻死。我们姐妹人害怕母亲出事,轮流守着母亲。可一个人心里当真要寻死,守也是守不住的。一次我带母亲在田野散心的时候,母亲竟看到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欢喜不已,笑得很灿烂。边州极冷,蝴蝶这种江南的小昆虫自是稀少。自父亲死后,母亲就没再笑过了,我见母亲开心,便想抓住蝴蝶供养在家里,那母亲肯定会日日笑逐颜开的。我安抚母亲坐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拿起手绢就去扑蝶。那蝴蝶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朝前欢快的飞着,我也是小孩子心性,忙上忙下,玩的兴起。等我最终抓住蝴蝶,转过头来,哪里还有母亲?
母亲是跳河的,她终究还是死去,就这样走了,丢下我们姐妹人,何其残忍。但我不怪她,这么多年来,父亲就是她的天她的地她的一切,如果她的天塌了地裂了一切都没有了,她一定也是活不长的。只是才短短两个月的光景,我便从高高在上被父母捧在手心的侯门小姐变成了一个流放边州且无父无母的囚犯,这其中的悲苦无法跟任何人诉说,这其中的心痛已经深入骨髓。但家中的巨变让我来不及思考,只能承受,连痛苦的资格都没有。命运就是这么奇特,当你以为这是自己最倒霉的时刻,它总有办法让你更倒霉。
安葬好母亲之后,姐姐便担负起照顾我的责任,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给自己打气的,但她一直都很乐观,而且从不怪我,总是安慰我。我知道她是想让我放下过去。为了不让她担心,我也努力地开心,想要好好的附和她。可是无论如何,我还是很自责,如果我不贪玩的话,也许母亲就不会死了。这种如果,我每天都想一千遍。每当休息时,我就坐在水边,仿佛这样就能寄托我对母亲的哀思。每当我坐在水边时,姐姐总是很担心,我都能看到她欲言又止的神情,可是我就是忍不住。
一次我又坐在水边,心里想着,这是我最后一次任性了,以后再也不会让姐姐担心了,可是老天爷不给我机会,当姐姐听见我的惨叫赶过去的时候,脸一下子就惨白了,“别动,是竹叶青。”我知道那是竹叶青咬过的痕迹,竹叶青的毒性最强散发最快。虽然我跟姐姐都学过医,也很清楚的知道怎样配置解药,可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我想我快死了。
但姐姐突然抓住我的伤口,低下头就要去把毒血吸出来。我想要推开她,但是根本没力气,我只得哭着说,“姐,姐,你让开,我再也不想有人为我死了,求你了,我想去见爹娘。姐……姐,我不想活了,姐。”
姐姐根本不理我,只是用心的一口一口地把毒血吸出来,最后,她抓住我的手,“小谣,不管怎样,要好好地活着,一定要好好……活着,你答应我,啊?”
“好,好,姐,我答应你,一定好好活着。”我哭得早已不成样子了,歇斯底里的叫了起来,“姐,姐,你不要死,你不要死啊!来人啊,救命啊!”我不知道自己叫什么,我自己就是大夫,可是我还不是救不了姐姐。医得了病医不了命。
“小谣,姐……希望你幸福……我苦命的小谣。”她艰难的说着。
那些押解我们的官兵慢腾腾向这边走来。
可姐姐的眼神渐渐涣散,神智也模糊起来,“秋唐,秋唐……你知道吗?我在等你……呀!”说完最后一个字,姐姐便沉沉的睡去,任凭我怎么哭闹她都不理我了。
秋唐哥哥是姐姐的恋人,俩人打小一块长大,再加上牧秋两家门当户对,早就把亲事定了,只是父亲非要等到姐姐十八岁时才舍得嫁。可是没想到还差半年,我家就坏事了。自从出事后,秋家不但对我们家避而不见了,还派人来讨要聘礼,说是要退婚。所谓的恋人,不过如此,怎敌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残酷的现实面,少年恋人之间青涩的爱显得那么羸弱和苍白。我以为姐姐早就看透了,没想到她最后还是叫着秋唐的名字,最想见的人是他,最想等到的人还是他。
我的姐姐啊,我最后一个亲人!我心里一片空白,脑子也一片空白,我只是不停地哭着,哭得没着没落,没边没迹。
那些官兵走到姐姐面前,用手摸了一下她的鼻息,“他娘的,没气儿了,死了。”
“啧啧,真可惜,这么漂亮的一个小娘们。”
“来,来,来,我们把这娘们拿去埋了,弄个死人这算什么。”
“你们这群王八蛋,别瞎说,我姐姐还活着。”我死死抱着姐姐,怎么也不肯松开。
听我骂他们,那些官兵一下子急了,似乎就要伸手揍我。
“算了,跟一个女娃计较啥,再说我们毕竟要尊重一下死人嘛!”这时一个人替我解了围。
“呵呵,也对,也对!”他们似乎达成共识,离去了。
我一个人呆在那,抱着姐姐的尸体整整哭了一夜。自此,人世间我只是一个人,茕茕孑立,孤苦伶仃。第二天眼睛也肿了,声音也哑了,看东西模模糊糊的,也无法说出一个字
可是,我无论怎么伤心,还是要面对现实,也不想让姐姐死不瞑目。我决定遵从姐姐最后的愿望,把姐姐火化,等将来有一天把姐姐的骨灰交给秋唐。就算他不曾付出过真心,就算他不值得,可是他始终是姐姐心里的那个人,谁爱谁谁就欠谁,这是命。
我抱着姐姐的骨灰无意识跟着官兵走着。途中的流离失所,饱一顿饥一顿,再加上饱受失去亲人的痛苦,很快我就病倒了。病来如山倒,刚开始只是发烧咳嗽,后来就陷入无边无际的昏迷。
或许,我太渴望太想念爹娘和姐姐,潜意识里,我并不想醒过来,就算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在所不惜。我似乎见到姐姐了,好开心,可是任凭我怎么叫她喊她,她都不理我,只是一直在哭,满脸泪痕,原本清澈温柔的杏眼,哭得肿的像个核桃,看着我,一脸失望和痛惜。自小我就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姐姐哭。看她这个样子,我想起了她死前对我说的那些话,字字柔肠,句句泣血,我慌忙转身往回走。
在烧的昏昏沉沉的时候,我模糊感到有人狠狠踢了我一脚,痛得我一阵咳嗽。
“老大,这个小娘们咳得这么厉害,该不会得的是……肺痨吧?”一个略带惊恐的声音低低响起。
周围立即响起一片向后退的脚步声。
“你懂个屁……”一个粗糙的吼声传了过来,又有一脚踢到腰间,痛的我挣扎着睁开眼睛,对上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他见我突然睁开眼睛,一愣,触不及防间,求生的本能促使我就抱住他的腿,用尽全力恳求,“求求你,救救我。”
很快,他就缓过神来,二话不说,就要把脚从我手里抽走。或许觉得这是我最后活命的机会,不知从哪迸出的力量,死死的不肯放手。
“该死的小娘们……”他恶狠狠的诅咒了一声,想也不想抬起另一只腿,踢了过来。
痛的我觉得后背的骨头都被他踢碎了,咳得我觉得自己的肺都快咳出来了,可是我还是不肯放手。
听到我咳嗽,他脸上的恐惧更深了,他想要摆脱我的心情愈加急切了。
这时,旁边的一个人谄媚的提醒道,“老大,用你的刀。”
刚才是情急,没想到腰间刀。这下被人提醒,他急忙抽出刀,堪堪向我的双手砍了过来。他的手法又快又准,空气中传来快刀破风声,眼见我的双手就要没了。我万分惊恐之下,竟忘记放手,只是直直的看着那把离我越来越近的刀,脸上似乎有刀锋划过的凉意。
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来,等我颤颤巍巍的睁开眼睛,就对上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张脸,带着笑容,美好清新的就像有着阳光的清晨。
他伸出手,拨开耷拉在我脸上的乱发,脸上的笑容转瞬即逝,露出迷惑的表情,嘴里喃喃说道,“长得只是一般般嘛!”
不伦不类,古古怪怪的外贸协会美男,我心里迅速的下结论,眼睛却不好意思看他,放眼四周,刚才那几个官兵已经不见了。
“别找了,那几个混蛋都被我赶走了。”他懒洋洋的说,顺便把刀插进刀鞘里去。
“谢谢!”我长吁了一口气,或许是刚才精神绷得太紧,用力过度,说完这两个字就失去了意识。失去意思之前隐约听见,哇哇大叫声,别晕,别晕,脏兮兮的,我可不背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