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媚》crisee

3、第 3 章

　　这顿饭吃得挺愉快。一人对牢一只螃蟹，一边慢慢挑出里面的蟹肉来蘸了姜醋吃，一边聊着各种海鲜吃法。Tony把自己那一只蟹的黄放盖子里递进明媚的盘子。明媚抬头一挑眉，Tony就说：“这个女孩子吃了好。” 明媚也就不吱声。

　　她想起以前，有一阵子迷上了观潮苑的私家菜，爸爸妈妈总带她去吃。清蒸老鼠斑一上来，爸爸把鱼肚子上的肉切好，淋上汤汁放到她的盘子里。爸爸也是这样说：“这个小孩子吃了好。”可是天底下最爱她的两个人已经走了，再也见不到。

　　外面这些人，不指望有几分真心，却连诚意都欠奉。以前在学校也有一帮朋友，专一研究哪里有好吃好玩。出去的时候最好自行负责交通，费用不要说AA，有些鬼佬还指着女生付账。甜蜜的话从A说到Z，只为找个床伴。

　　她忽然警惕：这Tony一下子这么亲近，是不是要她帮着在公司做什么事。千万别说出让她为
　　难的话来，让她不好在Amy那里做人。于是干脆自己说个不停。

　　明媚吃了一只蟹已经觉得饱，单做了一碗面给Tony。这人吃得格外起劲，一点斯文相没有，还说：“好吃！ 下次不用放香菜，我不吃香菜的。”

　　咦？还有下次？明媚有点儿头痛。

　　收了碗，明媚切一只蜜瓜出来，请客人吃：“Tony，用些水果。”

　　Tony站起来，正色对明媚说：“我姓傅，中文名傅允棠，今年三十岁。家里人都叫我允棠，你也叫我允棠吧。”

　　什么情况？ Tony是傅家人？

　　“那你是Amy的••••••”明媚糊涂了。一直以来都以为这人是老板的那种朋友。嘿嘿••••••
　　“Amy是我大姐。 ”
　　“哦。”恍然大悟。外国就是这点不好，父母兄弟姊妹都叫名字，谁知道谁是谁的谁？
　　“还有什么要问的？”
　　“啊？啊，没有了。”
　　“那我就先走了，你早点休息。谢谢你今天的招待，面很好吃。明天给你打电话！”
　　“好好，不客气。 ------喂，我明天不上班！”
　　“是啊，你说过的。再见！”

　　明媚郁闷了。这傅家人都这么一股霸道劲儿，太可恨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过，傅允棠果真打电话来，说已经在楼下等着，明媚无可奈何地收拾好下
　　楼。

　　“大少爷，我今天正在放假！又什么事？”
　　“快上车，我们今天出去逛。你穿的鞋正合适。”
　　“啊？去玩儿啊，昨天你怎么没说？这么晚了••••••” 明媚一上车就嚷嚷，“事先声明：不去好莱坞，不去购物，不去海滩，不去海洋世界，不去优胜美地••••••呜呜••••••” 明媚的声明还没发表完，就被傅允棠一把揽过去，狠狠地在她额头上“Mua”一口亲出声来。

　　“你！•••••• 我要下车！”

　　“对不起阿May，你太可爱了，哈哈哈哈。今天我们去别的地方，你一定喜欢！”
　　傅允棠得意洋洋地一打指示灯，上了路。

　　因为是长周末的第一天，路上车很多，人人都卯着限速在开。车子转上十号高速,一辆辆车逐渐拉开距离。

　　“Tony，你慢一点儿。都70迈了，超速！”
　　“别担心，我车上有警车探测器，不会被抓住的。”

　　明媚不再说话，按开收音机，一串轻盈的小提琴声划破车里的安静。 CPR电台真是人类灵魂的拯救者。

　　“阿May，阿May！ ” 傅允棠叫醒打盹儿的明媚。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旷野，满布一列列白色的风力发电机，颇为壮观。

　　明媚把头向外扭着，一直看一直看，风车早已过去，直到脖子酸了，才逼回眼中的泪意。
　　明媚来过这儿，位于 Cabazon 的Desert Hills Premium Outlets就在这里。她出国的第二年，妈妈来看她，母女俩兴致勃勃地前来购物。

　　自从家生巨变，明媚回到校园，就再不出去游玩，同学老师也识趣的不来打扰她，倒让她专心完成了学业。她最恨有人说May，I'm sorry.这种无关痛痒的话她听够了，一次次提醒自己是个孤儿，从此再也没有了家。

　　明媚拒绝所有人的关心，只独自在夜晚打开相册，抚摩爸爸妈妈的笑脸，对他们诉说：“妹妹的功课得了A。” “妹妹今天找到新工作。” “妹妹搬家了。”
　　爸爸妈妈这样地爱妹妹，怀抱着这些满满的爱，妹妹必须好好活着。

　　她避开旧朋友，每天独自来往于教室图书馆打工处，终于让大家不再关心她，生活归于平静。有时明媚想：“我不够乖，上帝不要我当它的天使。如果不出国，我一定会在那辆车上，
　　就不用这么辛苦地留下来挣扎，只有自己，只有我一个。"一夜无眠。

　　“你累了就再睡会儿。还要开一阵子，马上就到了。”傅允棠沉着的声音响起。
　　“到底去哪儿？”
　　“把小猪拉去卖掉。”
　　“我以为早卖给你们傅家了。”
　　“是吗？” 傅允棠把头转过来，双目炯炯地盯住明媚，“是吗？”

　　“是什么是！一天十几个小时陪着老板，好不容易放假也不让人消停，这么热的天，你一句话又拉人出来坐半天车。”
　　“我还以为你会高兴。”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年纪一大把，对这些小孩子的玩法不感兴趣。Tony我跟你说，我真不适合陪你玩儿。”
　　“阿May，你在我面前说年纪大，嫌我老是吧？”
　　“哎唷对不起，我可真没这意思！对不住呵Tony！”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你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好好玩儿。还有，叫我允棠。”

　　明媚不知道自己的话他听进去没有，反正意思说清楚了，免得对方浪费时间。这个傅允棠，一直以来跟自己不远不近，相处得还算不错，忽然来这么一出，让人摸不着头脑。这些有钱闲人吃饱了饭没事找事，自己犯不着拿工作冒险。

　　车子开了一路，明媚睡了一路。开始是为避免尴尬，后来真的睡着了。等傅允棠叫醒她下
　　车，只觉一身酸痛。伸个大大的懒腰，明媚被眼前的景色镇住了。

　　满目苍凉。

　　一望无际的荒漠上，布满各种形状的石块。这是一个由碎石布成的世界，中间偶尔冒出一丛丛绿色灌木，还有一棵棵奇怪的树，孤零零地高高耸立着，显示着生命的迹象。

　　周围非常寂静，并没有别的车路过，实在是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这是哪儿？我们是不是到了沙漠？”
　　“看到那些树了吗？名叫约书亚树，这里就是约书亚树国家公园。因为这些树长得像向上天祈求的手，被摩-门教徒用先知Joshua命名，也叫'祈祷树'。”傅允棠有备而来，拿出防晒霜两人各自搽上。

　　太神奇了！ 明媚被深深地震撼。约书亚树的树干弯曲着伸向上空，高的足有十几米，有两三层楼那么高，上面松针状叶子一簇簇绽开在树枝的尽头。

　　“这里是Mojave沙漠的一部分，我玩攀岩的时候来过。前面还有好几条trail可以步行。”傅允棠
　　招呼明媚上车。

　　“大家不都去优胜美地攀岩吗？”
　　“俱乐部每次会安排一些不同的地方。”
　　“哇，攀岩俱乐部！好多muscle男吧。”
　　“小姐，你在暗示什么？”
　　“••••••” 说多错多。

　　这地方隔绝了所有的人间纷扰，唯有一辆越野车奔驰在天地间，明媚的心情也随风飞扬。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Tony你会不会迷路？”
　　“允棠！”
　　“好好，那么允棠先生会不会走错路？这里连个人影儿都没有。”
　　“Huntington Beach 人多，你要不要去？”
　　“哈哈哈哈••••••”

　　一路走走停停，看过千奇百怪的嶙峋怪石。有的像苍鹰，有的像巨兔，有的像骷髅，还有拱形石门。有些石头摆出的石阵，好像来到武侠片的战场。这些乱石，在人类遗忘的角落，默默诉说着历史的遗迹。

　　继续往东行，约书亚树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墨西哥刺木和各种仙人掌。褐色的沙石铺天盖地，沙漠一直延伸到天地尽头。

　　“来，今天天气不错，我们来碰碰运气！”傅允棠把车停在一个叫Sheep Pass的观景点，从路虎后备箱里拿出冷藏的三明治。

　　“山羊！”一群羊正悠闲自得地在石山下晒太阳。
　　“哦，应该是大角羊吧，我也是第一次看见。”
　　“那你怎么知道？”
　　“喏，那块牌子上有写。”
　　明媚明智地闭上嘴。

　　天色渐渐变暗，车子停在一处高地。从这里望去，夕阳西下，余光映在云层上，拉起无数道霞光，深浅不一。

　　人类对于大自然，永远是那么的渺小和无力。人说“生死由天定，无常似风云。”一个瞬间，灾难就降临，夺去我们的欢笑，从此山还是山，水还是水，人却不是那人了。什么时候才能
　　够放开怀抱？明媚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一天。

　　“阿May，你听过那首歌？

　　See the stone set in your eyes
　　See the thorn twist in your side
　　I wait for you

　　Sleight of hand and twist of fate
　　On a bed of nails she makes me wait
　　And I wait without you

　　With or without you
　　With or without you••••••”

　　傅允棠的嗓音低沉，唱起歌来自有一番味道，明媚一时听住了。

　　“阿May，你真让人心疼。”傅允棠从身后环抱住明媚，轻轻的，好像怀抱着一件无价之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