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水仙》邱明明

5、第五章

　　允宁曾经问过我，你的头发是为谁而留？
　　我笑着摇摇头，说，只是太长了，便舍不得修剪它罢了。
　　他也笑，他说，不可能的。接着他对我说，你在骗我，也在骗自己。
　　我极力遏制着，平静地说，真的，哪个女孩子没有这么长的头发啊，谁像你那么敏感？
　　他撇撇嘴，用我从不曾见过的很认真的表情慢慢地说，剪不掉你的头发，便永远剪不掉思念。你懂吗？
　　于是那个晚上，我静静地躺在床上认真地想，想着那些曾经被穆宇填得满满当当的日子。然后想到允宁，想着他认真的表情和他说的话。
　　次日清晨，我小心翼翼地收起独居里所有的镜子，把门从屋子里面锁好，把每一扇窗都关的严严实实，慢慢地坐在桌前，摸着自己的头发。穆宇，穆宇，我闭上眼睛小声地唤他的名字，终于还是到时候了吗？
　　下一秒，6我举起剪刀，剪掉了自己留了近十年的头发。
　　那天夜晚，我仍旧坐在廊台上，却发现再也找不到暗黑色天幕下那颗明亮的星星。脑海里清晨的画面一遍遍地浮现，是我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后看见一地凌乱的头发的画面。那些头发似乎从有着鲜活生命的黑色瞬间枯萎成了颓败忧伤的暗黄色。我无奈地傻笑，直到又笑出了满脸的泪。
　　多年后的我仍记得那天晚上，我只是看着天空，一直哭一直哭，反复地叫着穆宇的名字。找不到的那颗星星，是蜕去的成长，是刻在心尖上华丽的殇。
　　剪掉头发的我，一度遭到了允宁的唠叨。他天天嘟囔着，早知道你剪了头发之后这么秀气，我可不会叫你剪的啊，风头都被你抢去了。
　　我和允宁在一起时，他是极少提到女孩子的，于是我猜出他之所以这样说，只是为了减轻我断掉思念的痛苦罢。
　　我摸摸自己的头发，笑着对允宁说，我不会在意了。你说得对，我的思念是到了该剪掉的时候了。
　　别笑了，子嘉。你不知道，你现在的笑容里除了悲伤什么都看不见。允宁的眼里满是心疼。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模糊的自己，是么？我的悲伤已经溢出眼底了么？
　　不，允宁，你让我笑吧，如果不能再拥有，就让我笑着忘记一切。我还是找，笑的双颊近乎麻木，再做不出其它表情。
　　那好，我就陪着你笑。允宁说完，竟也开始嘿嘿傻乐了起来。
　　我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半响，我垂下眼，说，或许那只是留在前世的花朵，而我的心，早已经飞到了另一个彼端，该放下一切了。
　　允宁脸上的笑忽然收敛起来，他说，我从不认为你该放下彼岸的一切。只是，你要明白，此岸的花，也终究是会开的．
　　往后的日子里，允宁便成了我全部的寄托。他曾说过我是一个看似坚强，实则脆弱不.堪的人。你需要一个人，这个人可以让你无忧无虑地依靠，然后他会成为你的一切。
　　当他说这些话时，我看着他，只是笑。
　　如果说穆宇给我的是情.窦初开时懵懂的伤痛的话，那么允宁给我的，则是整个世界的安逸。穆宇走后，我的感情世界便不可能再如同过去那般空白，我便也不可能再轻易地判断出我对允宁的情.愫。只是我很清楚，如果允宁也离开，那么，此刻的我便将再次变得一无所有。
　　我想我和允宁都明白，彼此对于对方来说，都不是情人，更多的是一个知己。我们都太寂.寞，彼此的相遇，相知，或许是冥冥之中上天送给对方的礼物，也或许只是它的一个善意的玩笑。我们看似没心没肺亲密无间，但只有我们自己了解，其实是两个人都太小心翼翼。小心得甚至连一句能做一辈子的朋友吗？这样的话都问不出口。
　　允宁其实是一个脆弱而敏感的人。安静的时候，我总能看见他一个人微锁着眉头，若有所思。我曾天真地猜想，或许他和我一样，也深爱着一个人，而这个人曾完完全全地占据着他的身心，不留一丝空隙。
　　心情好的时候，允宁喜欢用深沉的语调为我讲述他的士兵们与家乡的恋人那些凄美缠绵的爱情故事。心情差的时候，他便会欢快地告诉我他在某年某月某日在什么地方碰到了怎样有意思的事情。这往往让我很无奈，问他，为什么你的心情跟我永远是反的？
　　不，并不是这样。其实你高兴的时候，看着你的笑容我会比你更快乐，你难过的时候我甚至会想如果那些让你不开心的事情都让我一个人承担就好了。
　　允宁忽然板起面孔，严肃地说，只是你过于悲伤或过于开心都让我很不安，生怕你只是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又挣扎着不肯出来。
　　他的细心让我落泪。但我知道绝不能在他面前哭泣，否则只会让我们的关系迷失在一个更为万劫不复的境地中。
　　有的时候他会拿着竹笛吹上一曲，笛声清澈，穿透人心。虽然他极力压抑着，但我总能听出笛声中那抹淡淡的忧伤。是为谁呢？我心里盘桓着这样的疑问，靠在他的肩头，他身上似曾相识的味道飘入鼻腔，我感觉整个天地都开始沉睡。
　　我无意中跟他提起，独居阳台上那株任性着不开花的水仙。允宁想了想，说，我很会照顾花朵，要不交给我试试看？
　　我静静地看着它，它的茎上终于不再只有单调的绿色，顶端那黄白相间的素净剔透把我的瞳孔刺得生疼。我小心翼翼地将它捧到眼前，嗅着它清冷的香气，问它，你想告诉我些什么呢？眼睛一闭，晶莹的泪珠在手心失坠。
　　往后的日子里，水仙在允宁的照顾下肆意地开着花。于是允宁的身上多了一股我不曾熟悉的恬淡花香。但这样沁入心脾的味道是会让人心情畅快的。所以我并没花太多时间就适应了它的存在。我每每听着允宁絮絮叨叨地说，今天水仙又结了几个花苞又有几个要开花的样子，心中想到这似乎成了唯一一件把穆宇和允宁都紧紧地扣在我身边的东西。于是我便像珍爱自己的生命般地更加珍爱这株水仙。
　　以后的三年，我的头发总是长了剪，剪了长。看着镜子里它固执的长度，我也曾像小时候那样，萌生过重新把它留长的想法，可最终还是因为没有耐心，一次一次手起刀落，然后看着满地凌乱的头发，发上几个时辰的呆，再然后，拿起扫帚把它们扫出了我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