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水仙》邱明明

4、第四章

　　——你的头发，一定是为谁而留的吧？
　　——剪不掉你的头发，便永远剪不掉思念。
　　穆宇出征后的日子对我来说平淡无奇。
　　我的头发已经长的不像话，还有许多已经开了岔。然而我始终舍不得修剪它。我也常告诉自己，穆宇也许已经在异乡找到了自己心中真正所爱的人，在那块被征服的土地上封王晋禄，不会再回来了。
　　可是若真被封了王，要大婚，怎么都城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呢？心里有另一个声音不甘地说着。傻啊傻啊，憔悴若斯，是为哪般？
　　日子也就在我这样的矛盾心情中一天天过去。
　　天气好的时候，我会在殿门口闲晃，偶尔能看见不知哪个殿里的小公子们骑着竹马在嬉戏玩耍，我于是看着他们，久久地发呆，直到双颊上被水漫过的凉意侵蚀入心。
　　有时候经过石板路，便总也奢望着从空旷的四周能传来些温柔的歌声，抑或是看到一个站在大殿门口咧着嘴傻笑的小男孩。
　　一个人看星星的夜晚，说寂寞且乏味的。我坐在空荡荡的廊台上，仰着头，寻找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然后我会想起穆宇，想起他说推一直在看着我，永远不变。
　　我总会在拿起剪刀的那一瞬间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看见镜子，镜子里长发的我便会幻化成穆宇的脸，那带着笑意的嘴角，仿佛在说着，那是我的，不能随便剪掉啊。我于是丢下剪刀，失声痛哭。
　　穆宇送给我的水仙一直静静地倚在独居朝东的阳台上，它受到了我最好的照顾，每天都能享受着最新鲜最温暖的阳光，然而它却一直像我一样任性，始终不开一朵花。我便也因此从不曾看过水仙的花朵。我也曾劝自己扔了它，可终是没有勇气。看见它就好像看见穆宇的笑颜一样，那种幸福，无与伦比。
　　然而，江允宁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恰好走进我的生活。多年后当我再回想起我和他初遇的那一天时，才发现记忆其实已并不清晰了，但我愿意凭借着自己的想象力将那一个个独立的画面串连起来，因为他终归是我生命中无法抹去的那一个人。
　　那时候我总喜欢跟着宫里的掌事公公混出城去，借口想买些小玩意儿，其实是想跟守城的士兵们套出一点儿前线丶战事。毕竟这些正儿八经的消息等传到了后宫，早已成了昨日黄花般不是带着戏谑的说书味道，就是以讹传讹被鼓弄都神乎其神。那只能满足后宫那些百般无聊的嫔妃宫女们被无穷无尽的等待折磨出来的好奇心，与我的焦急与怅然而言并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帮助。
　　初遇允宁，其实是我误闯了他的营地。那时的我看着一匹骏马飞奔而来，奔驰时马鬓耸起，状如飘雨，四蹄飞翻，色白如霜。当下有些茫然失措。
　　来者何人？前方随着马蹄声而来的声音扬声问道。
　　奴婢傅子嘉。我垂首，听这中气十足便知定不是个小人物。
　　抬起头。语气低沉而慵懒。
　　我抬头。那身影已到身前。一匹威风凛凛的高头大马，马上的人意气风发，从远处照射过来的阳光给他周身笼上了一层金色的环顾。多么熟悉的画面，我仿佛听到穆宇在对我说，子嘉，我回来了。子嘉，我们可以在一起了。子嘉，我们再也不要分开。子嘉，我只能看见你。子嘉……
　　我瞬间感到泪要涌出眼眶，于是又慌忙低下头去。
　　叫你抬头，听不懂啊？前方的语气变得不耐烦。
　　不，不是他。他不会这样对我说话。我在心底摇头，脸上敷过一层微笑，重新迎上他的目光。
　　好大的胆子，还不快参加江允宁大将军？他身边小兵模样的人狐假虎威地吼着。
　　不知者不怪。江大将军扬手示意小兵退下，慢慢地说。细皮嫩肉，想必不是营里的人，也不若寻常百姓的打扮，你是哪个宫里的？本将军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回江将军的话，奴婢是大公子殿里的人，平日不常出宫。
　　哦？那今天怎么有心出来？还走了这么远？怎么，难道本将军这鸟不生蛋的地方还能有你想找的冬至？
　　摸不清他话里的态度，我低头不语。此刻的心中更是思念起了穆宇，若是他在，定舍不得让我受此等委屈。其实是我被宠坏了吧，之前天天坐在马上，不熟悉路途，这会儿才会连一个人单独出个城都会冒犯了守城的将军。
　　你好象很喜欢低着头？
　　低沉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我猛地抬头，才发现不知何时，那男人已经下了马，正在我面前不到一丈远的地方笑嘻嘻地看着我。
　　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浓重的眉毛此时也弯了起来。那一瞬间我竟以为我看到了穆宇，正笑意盈盈地站在我面前。我愣住了，一时间答不上话。
　　你，你别哭啊，本将军，啊不，我，我不是有意吓唬你的。男人的语气顿时慌了起来。我也回过了神，才发现脸上似有水浸过的触感，瞪吹过，刀割般疼痛。
　　我又连忙低头，用袖子擦着眼睛，说，不关将军的事，让奖励见笑了。
　　我还以为我讲的笑话总有那么点儿好笑，你这反应真是太伤人了。眼前的江允宁大将军忽然换了副口气，像一个没得到糖果的孩子般委屈起来。
　　我有点儿哭笑不得，他不是将军么？
　　并不是每个将军都非要长着一张缴枪不杀的脸才能为国家建功立业的，笑里藏刀，能杀人于无形才是个中高手。他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般，斜着眼瞟我，又换了一副洋洋自得的口吻。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因为他的样子实在很滑稽。日后当我一遍一遍地回想起我与允宁相识的过程，心中总像有暖流漫过。他并没有其他将军那般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模样，他喜欢笑，可他似乎从不知道自己笑起来的样子有多么滑稽，于是他一笑我也就自然而然地跟着笑。
　　而每到此时，他总会说，子嘉，你应该多笑一笑，你笑起来的模样很漂亮．
　　我知道他说这话时并没有别的什么意思，可我总会忍不住想起穆宇，想起他也曾对我说，子嘉，你笑起来真漂亮，想起他说，子嘉，等我回来。便有泪意凝结起来，逼得眼眶涩涩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