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水仙》邱明明

3、第三章

　　穆宇十六岁的生日时，大王举办了一场隆重的宴会。在举国欢庆的歌声中，大王吩咐大赦天下。于是整个秦国都被一片欢乐祥和的气氛包围着。
　　我站在穆宇的座位旁边，看着他走到大王面前恭敬的行礼，大王笑盈盈地摸着他的头说，吾儿成才矣。
　　我忽然有了一种锥心噬骨的痛。
　　当天晚上，穆宇推向说累向大王告假，便早早拉着我进了大殿。
　　我窝在他的怀里，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脸说，公子真的成才了，成才了。
　　是吗？子嘉，你也这么觉得？穆宇看起来并不高兴，他双臂圈着我，手上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进我的身体。
　　我不明所以，想问，可是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到了嘴边却发不出声音。于是我只能笑，笑着笑着，忽然笑出了满脸地泪。
　　子嘉，子嘉，你怎么了？穆宇顿时慌了神，急忙用手擦拭我的泪。
　　没事，我只是太高兴了。我依然笑着，心里那莫名的哀伤却铺天盖地。
　　那时我的头发已经很长了，八年的时间使它几近及腰，也似乎比以前黑了很多。我想起八年前，穆宇对我说总有一天我会美艳得不可方物。哟端详着镜中的自己，笑了笑，发现我用八年的时间来实现了一个承诺。而这个承诺，让我真真切切地爱上了一个人。
　　或许最初的感情世界就像一张白纸，没有五颜六色的灿烂夺目和跌宕起伏的高峰波谷。这使我可以很快地判断出，哪一份是属于我的爱。
　　穆宇总喜欢小心翼翼地摸着我的头发，轻柔地吻着它，就像在爱惜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又或许，这本来就是属于他的。我会静静地躺在他怀里，呼吸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特殊香味，这样的香味，也许是殿里熏香的缘故。可我始终相信，那样的味道，是属于穆宇的，也只属于穆宇。
　　每次出游，穆宇总是意气风发地跨在他的骏马上，双臂护住我的腰，双手越过我拉住缰绳，他的下巴轻轻地磕着我的头，我紧紧地靠着他，安静地踢你他的心跳。
　　晚上的时候，我会和穆宇一起看星星。穆宇说他希望有一天能带着我周游列国，还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对我说，无论你将来身处何处，都要记住，那颗最美丽的星星底下，我正在看着你，永远不变。我攥着穆宇的手，幸福得难以名状。
　　本奢侈地以为日子便会这样一直持续下去，也开始不切实际地希冀这样的幸福也许真将贯穿彼此的一生一世。于是，当别离的那一刻终于来到时，我慌乱得手足无措。
　　那是一个阴天的下午，穆宇一如往常的坐在殿内的长椅上，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他用力地吻着我的额头，对我说，子嘉，我要出征了。
　　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那一瞬，我感觉自己就在蓦然间变得一无所有。我趴在穆宇的怀里，一直流泪。耳边一直一直回响着穆宇的一句话，他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如孩子般地问了他一个傻气的问题，你能不能不要走？
　　他深深地看着我，说，还记得你能住在独居的原因么？我向父王承诺，不会让儿女情长牵绊了我的雄心壮志，等我成才之日，一定会为她，喂秦国，攻下一片疆土。
　　成才，成才，公子终于成才了。我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荡着这句话。原来当时的心痛竟是由此而来。
　　子嘉，你要等我，我一定会尽快回来。待我衣锦还乡之日，我们就能在一起了。我们相拥着，温热的泪染湿了彼此的脸颊。
　　他离开的那天，我去送他。
　　他摸着我的头发对我说，等我回来。
　　我想起他对我说我的头发是属于他的。我抬头问他，我的头发是为你而留，那么你，又将把什么留在我这里？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征战的金鼓大作的时候，他忽然从那匹威风凛凛的马上探下身，胳膊环住我的肩，在我耳边清晰地说道，我将留下的，是我一生的爱。
　　我的泪在瞬间决了堤。我原本美妙地感情世界顷刻间变得极度紊乱，我的内心是怎么也抹不去的伤痛，就像穆宇的脸，他的身影，他的笑声，永远留在了我的脑海之中，无法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