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青草香》若缺

8、第七章

　　接风酒宴的尾声算不上和谐。苏勤又和杜若对饮一杯后，打算就这样结束酒宴。此时，杜若提出了自己应直接住进郦宫，而不是暂住驿馆。
　　苏勤觉得并无不可，于是提出将她和杜衡安排在臻华殿。那是郦宫中公主的寝殿，但如今郦国并无公主，因此一直空置着。然而杜若却不愿意，提出自己既然是郦国未来的皇后，理当入住皇后的琼华殿，也免得日后再移宫那么麻烦。苏勤不愿在这些琐事上多做纠缠，便答应了她。杜若见苏勤对自己百般依顺，并无一点帝王的架子，心情大好。苏勤叫来采苓，吩咐她引杜若一行人去琼华殿安歇。
　　采苓在前头引路，带着杜若杜衡和他们的贴身侍从走出集华殿。往琼华殿的路上，经过一片废墟。废墟上依然可见朱墙碧瓦的残迹，残垣断壁中爬满了青藤。虽是深秋时节，藤蔓却枝繁叶茂，逆天似的充满着生机。杜若微微皱眉，问采苓道：“怎么郦宫中还有这么荒凉的废墟？这是什么地方？”
　　采苓答道：“这里原是凝芳殿，是豫国国君为他的宠妃蔷薇夫人所建。后来先帝起兵，凝芳殿在宫乱中被大火焚毁。”
　　“原来这就是凝芳殿。”杜若走进废墟，跨过一小丛蔷薇，站在一块青石板上扫视废墟的全貌。“我小时候也曾听说，凝芳殿是世上最华丽的宫殿。当年蔷薇夫人圣眷正隆，于是要求豫国国君为她修建一座举世无双的宫殿。所以凝芳殿没有遵照豫宫中的规矩，墙壁都是用赤砖砌成，台阶都用汉白玉雕成，屋顶铺的是青碧琉璃瓦，里面一切陈设全是纯金打造的。就连宫殿的名字，也没有像其他宫殿那样非要都带个‘华’字。据说蔷薇夫人极爱蔷薇，在这宫殿四周围种满了红白蔷薇，而她的封号也由此而来。豫国国君觉得她是花魂凝聚而成，因此将此殿命名为凝芳殿。”

　　杜衡走到姐姐身旁：“皇姐，我听说豫国国君是出了名的暴君，而他和蔷薇夫人很可能是自焚于凝芳殿中。再说这毕竟是前朝废殿，留在郦宫中不会不吉利么？”
　　杜若回转身来看向采苓：“没错。你们国君为什么要留着前朝的废墟呢？”
　　采苓道：“先帝说，留着这废墟引以为戒，警醒后世君王勿重蹈覆辙。”
　　“是吗？”杜若有些不以为然。她走下青石板，向采苓这边走来。突然脚下一滞，她哎哟了一声。采苓慌忙凑上前去，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公主？”
　　杜若勉强跨过蔷薇丛，站在路边微微提起自己的裙子，裙角已被蔷薇枝勾破了。杜若立刻大怒：“岂有此理，这是临走前父皇送给我的！”她怒气冲冲对采苓道：“明日叫你们皇帝把这废墟上的蔷薇全拔了！”
　　采苓稍稍犹豫了一下：“这……”
　　杜若走近她逼视道：“怎么，你不愿意吗？”
　　采苓被她冷冽的目光看着，心里阵阵发寒，慌忙跪下道：“公主息怒，不是奴婢不愿意，只是奴婢身份卑微，不知该如何向陛下说。”
　　杜若冷哼一声：“没用的东西！你就说是我说的，我讨厌这里的蔷薇。”
　　“是！”采苓慌忙应道。

　　杜若居高临下地斜睨她一眼，突然换了一种眼光，对她道：“你起来。”
　　采苓听她的语气突然变了，心中忐忑起来。她站起身来，两手攒着衣角不敢抬头。
　　“抬起头来。”杜若的声音从采苓的头顶传来，带着不可违抗的威仪。采苓心中十分不安，也只能慢慢抬起头来。
　　杜若端详一番，脸上的神情变得意味深长：“你是凌华殿的领头女官？”
　　采苓肩膀微微发抖，微微点头：“是。”
　　杜若看着她点头道：“看起来挺机灵的，也颇有姿色。正好我缺一个贴身宫女，从今天起，你就到我身边来服侍吧。陛下那儿打声招呼就行了。”
　　采苓心中叫苦不迭，一看这杜若公主就知道她绝非善类，可是自己只是个宫女，苏勤眼下又不在，形势容不得她拒绝。她只好做出恭顺的样子，拜谢道：“是。谢公主赏识。”
　　“那走吧。”杜若脸上居然出现一丝笑意，满意地点了点头。采苓无奈地带着她们一行人，继续往琼华殿走去。

　　与此同时，聿华殿中，苏勤正坐在榻上，听孟兰轩向他禀报在晏国的所见所闻。孟兰轩叙述了他觐见晏国国君的详细过程，说到朝堂之上其实也有大臣反对这桩婚事，倒是杜若公主自己坚持要来联姻。
　　“她说联姻将使两国关系更加融洽，且联姻后，郦国的事就是晏国的事，郦国有难晏国必当竭尽全力相救，条件是把洪川以南的城池作为聘礼。”孟兰轩说道。
　　苏勤冷笑一声：“她可真敢开口。洪川以南沃野千里，是我郦国的粮仓，怎能拱手送人？”
　　孟兰轩点头道：“是的，所以微臣据理力争，说先帝在时商定的聘礼不是这样的。奇怪的是，这位公主驳斥了几句就不再坚持了，而晏国国君什么都听女儿的，朝臣们也拗不过她。后来，婚事就这样定了。”
　　苏勤蹙眉道：“这倒奇怪了。以朕今日所见，她绝非善类，不会这么轻易妥协的。除非……她已另有打算。”
　　孟兰轩道：“在晏国，朝堂上的事乏善足陈，倒是微臣在民间打听到一些消息。”
　　“说来听听。”

　　“民间有个传闻，说晏国皇后的第二个儿子夭折后，宫里的太卜给她卜了一卦，卦象说她命中注定只有一子，将在她四十岁的时候出生。到了四十岁，她果然又怀孕了，结果却生下了一名女婴，就是杜若公主。晏国国君震怒，命令太常寺想办法扭转皇后的命运。然而太常寺的卜祝们见过皇后和公主之后，都说当初的卦象没有出错，杜若公主虽是女儿身，却是男人的命。
　　等杜若公主到了及笄之年，晏国国君想为她挑选驸马，却被皇后劝住。皇后说她生杜若前晚曾有神人入梦，告诉她天上的仙女嫉妒她在凡尘的幸福，于是施法把她的儿子换成了女儿，不过被天帝及时发现，惩罚了仙女。可是婴儿即将出生，已来不及改变性别，于是天帝为了补偿她，给了这个女婴太子的命格。
　　晏国国君起初还有些怀疑皇后的话，于是又让太常寺的人替公主卜卦，结果每个人的卦象都显示，杜若公主确有太子的命格。三次卜卦的结果和皇后的梦都指向同一个事实，就是杜若公主是上天赐予晏国的女太子。晏国国君因此不再为杜若公主招婿，反而为她请了师傅传授治国之道。这就是为什么杜衡身为唯一的皇子，晏国国君却不立他为储君。”
　　苏勤有些惊讶，细想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问道：“你说这些怪力乱神的传说是从哪里流出来的呢？”
　　孟兰轩明白她的意思，笑笑：“寻常百姓怎会有心思杜撰后宫之事？只消看看这传闻对谁有利，大概就可以知道始作俑者是谁了，这一点并不难。”

　　苏勤点头道：“杜衡在生母自缢后由皇后抚养，当时他五岁，杜若恰好十五岁。看来这件事里也有文章。不过朕觉得奇怪，杜若终究是女子。都说少女易怀春，而她已到了这个年纪，难道真这么铁石心肠，从未有儿女私情？如果有，以她的个性，又怎会肯另嫁他人？成为别国皇后并不是成为晏国皇帝的必经之路吧。”
　　“关于这个微臣也知道一些情况。”孟兰轩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杜若公主从二十岁起就不再住在皇宫了，她在宫外有自己的府邸。虽然她始终没有招驸马，但镇国公主府里养了许多门客。说好听了是门客，其实是她的男宠。不仅如此，有传闻说她甚至和杜衡也有些暧昧。”
　　“什么？”苏勤十分诧异。如果传闻是真的，那岂不是不伦之恋？这对晏国宫廷来说可是天大的丑闻。
　　孟兰轩急忙解释：“只是传闻，微臣无法证实。”
　　苏勤干笑了一声。这位杜若公主可真不是省油的灯，自己要真娶了她，这绿帽子可就戴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