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青草香》若缺

7、第六章

　　半个月后，苏勤在集华殿大摆筵席，为孟兰轩和晏国公主接风洗尘。
　　晏国公主名唤杜若，诚如孟兰轩所言，虽然年纪大了些，容貌却是美的。不过，美则美矣，可惜不苟言笑，像一块高傲的冰，看人的目光仿佛要把人冻住，全不似她的名字那样温婉。
　　此次晏国的送亲使者是晏国的小皇子杜衡。他是晏国国君唯一的儿子，但与杜若不同，他不是正宫皇后所生。据说晏国国君对他那位结发妻子是又爱又怕，甚至曾许诺只立她生的儿子为储君，可惜这位皇后先后生下两名男婴，都在襁褓中夭折了，唯独幼女活了下来。如今这位皇后已过育龄，大概是再也生不出儿子了。杜衡的生母是皇后身边的掌灯宫女，据说长得并不美。不知道是皇后有意借腹还是皇帝酒后糊涂，反正某日皇后在自己宫里举办了一场宫宴，宴会后皇帝就宠幸了这名宫女，然后这宫女就怀了龙种。十个月后孩子落地，竟然是个儿子。
　　晏国国君大概是觉得愧对皇后，对杜若越发溺爱，但对这个来之不易的儿子却十分冷淡，几乎不闻不问。虽然如此，杜衡却平平安安地长大了。他五岁的时候，那名宫女不知何故在自己的屋子里悬梁自尽了。这位可怜的母亲至死都没有得到任何册封。然而她一死，皇帝立刻下令将杜衡过继给皇后，因此杜衡之后就住在中宫，和杜若同吃同住同受教育。看样子，晏国国君已打算立杜衡为太子。这件事本无悬念，因为晏国再没有其他皇子了，但不知为何杜衡只是被封为季王，立储的旨意却迟迟未下。

　　苏勤对孟兰轩一行人顺利到来没有表现出失望。接风酒宴上，她将杜若安排在右手上席，杜衡次之，而孟兰轩则在左手上席。苏勤留意三人神色，发现杜若与杜衡虽非一母所生，但姐弟感情似乎还不错，至少杜若和弟弟说话时，不会用她看外人时那冻死人的眼神。而杜若和孟兰轩之间，就只有寒冰的气息了。
　　苏勤扶着额头，觉得自己失算了。她只考虑孟兰轩的相貌和风度，却忘了考虑杜若的年纪。杜衡如今已到弱冠的年纪，她自己与杜衡年纪相当，孟兰轩比自己大两岁，而杜若，她可比杜衡大了整整十岁。一个三十岁的老公主，有权有势目中无人，就算从未婚嫁想必也阅人无数了。孟兰轩再怎么英姿出众风度翩翩，在她眼里，恐怕不过是毛头小子一个吧。何况孟兰轩是那样的性格，骨子里正直孤傲，表面又常装得玩世不恭。杜若没有看上他，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苏勤又想到自己。自己何德何能，这位公主居然要嫁给自己了。如今他们已平安抵达，接下来就该筹备婚礼了。苏勤苦恼得很，她不可能真的娶这杜若公主，她必须尽快想办法推掉这门亲事，同时又要小心不得罪晏国。该怎么办呢？

　　苏勤还在搜肠刮肚寻找对策，这边厢孟兰轩捧着酒杯起身祝道：“微臣代郦国文武百官欢迎公主和季王殿下的到来。恭喜陛下和公主，愿晏国和我国永世为好。”
　　苏勤回过神来，刚要举杯，却听杜若开口道：“少将军为官多年，怎么连客套话也说不好？若是郦国的文武百官真有诚意，何不亲自来迎接我们？如今接风酒又是这样寒碜，显然郦国并非真心要与我晏国结亲。”
　　这话明着是指责孟兰轩，实际上却是针对苏勤，言下之意责怪苏勤毫无诚意怠慢了他们。孟兰轩被她说得愣了一下，酒杯也悬停在半空中。
　　苏勤瞥一眼杜若，见她脸上依旧是冷冰冰的，而她旁边的杜衡则露出赞同的神色。看来这两位都不是容易伺候的主。这位杜若公主待人不仅冷漠，而且目中无人，今日酒宴上的表现更显得倨傲无礼。不过想想也是，天下皆知晏国国君对她有多溺爱，养成这样跋扈的性格也是理所当然。这样的脾性，难怪快三十岁了还未招得驸马。
　　苏勤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歉意的神色，对杜若出言安抚：“公主莫怪，我郦国国小民弱，而官员多有不济，怕公主见了笑话。所以他们就推选了我们郦国最最卓越不群的少将军来做个代表，自己则都躲回家去了。公主既然愿意见他们，朕明日便在集华殿摆一次宫宴，召所有文武大臣来拜见公主。”
　　杜若听完，也不看孟兰轩，对苏勤道：“少将军确实相貌出众，但若生在我晏国，也不过是个中上的程度。陛下说郦国臣民不济，看来所言非虚。”

　　苏勤听她这样讲，含笑看向孟兰轩，恰见孟兰轩也看向自己。苏勤的表情仿佛在说，原来以少将军的姿色，在晏国也不过中上之流。孟兰轩想到自己在晏国的所见所闻，嘴角隐隐带了笑意。他心想，若不是在晏国有一番见识，他恐怕真的以为这杜若公主如此肤浅，又好夸大其实，所以晏国国君要利用政治婚姻把她强塞给苏勤。
　　二人眼神交流，又听那杜若公主继续说道：“至于接风酒，一次也就够了，不必折腾。明日陛下上朝时告诉我一声，我就在朝堂上接见文武百官吧。”
　　看似通情达理的话，落在苏勤和孟兰轩耳中却如惊雷。苏勤看向杜若，心想好一个晏国公主，自古牝鸡司晨是朝堂大忌，自己因为扮作男子才能立身于朝堂。而她，尚未正式成为郦国皇后，便已急着参加郦国的朝会了。苏勤微怒，但尚能不露声色，对杜若道：“郦国的规矩，除非特别召见，女子是不允许进入集华殿的，还请公主见谅。”
　　杜若看了一眼苏勤，想知道她是否在敷衍自己。但见她神情严肃，估计所说不假。自己毕竟是要嫁入郦国皇宫的，此时婚事未完，不宜太过计较。不如先依着他们郦国的规矩，等当了皇后，再把这些对她不利的规矩好好改改。如此思定，杜若对苏勤笑笑：“没想到郦国的规矩如此古板，也难怪国力不振。在我们晏国，女子也可以早朝，也可以议政。”

　　“哦？”苏勤很是意外，余光瞥见孟兰轩神色淡定，看来是在晏国的时候已经见识过了。见她不信，杜衡开口为姐姐解释：“是真的。父皇特批，皇姐可以和他一起上早朝，在朝堂上也可以和大臣们商议国事。这样的恩宠，在我们晏国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杜若听着弟弟的解释，脸上流露出得意的神色。苏勤了然地点了点头，和孟兰轩相视一笑。原来晏国所谓的“女子可以早朝可以议政”，也只是杜若公主一个人的特权。看来这位公主并不是被动接受这桩政治婚姻，她本身也醉心于政治和权力。既然她在晏国能参与朝会，对郦国晏国联姻的事自然也有几分决定权。难怪杜衡一直未被立为储君，相比之下杜若却早早被册封为镇国公主，看样子她野心不小，想要做晏国的女皇呢。
　　苏勤有些忧心，一个想做女皇的人又怎会甘心成为别国的皇后？而她刚到郦国就要求接见文武百官，想要在郦国也有一份议政特权。看来晏国答应这次联姻的目的不简单，只怕是想借此机会蚕食郦国，达到不战而胜的目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