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青草香》若缺

5、第四章

　　聿华殿上十分安静，只能听到纸页翻动的声音。午时已过，苏勤埋头在一堆奏折里，仿佛忘了外面的世界。再抬起头来时，发现执笔太监江文已到了面前。她合上手中奏折，问道：“什么事？”
　　江文看她神情恹恹的，看来心情不是很好，恐怕又哪个大臣拿鸡毛蒜皮的事情弹劾同僚了。江文不知道自己带来的消息会让她高兴还是生气，只能小心答道：“陛下，少将军回来了，正在外面等候觐见。”
　　“哦。”苏勤神色平平，点了点头道，“让他先去先帝灵前拜祭，申时再过来吧。”
　　江文点头应是，往外退去。苏勤又叫住他：“朕要小憩一会儿，等孟兰轩来了，你叫醒朕。”
　　“是。”江文静静地退了出去。

　　苏勤斜倚在榻上，伸手用力地揉太阳穴。这些天臣子们的话特别多，且多数都是督促她早日册后纳妃的。“为延续龙脉稳固国本”，一个个义正词严，都是忠君爱国正直敢谏的栋梁。苏勤为此头疼得厉害，自己身为女子，怎么可能像男人那样娶妻纳妾？要不将自己的贴身宫女采苓册立为妃？好歹先应付一阵，反正采苓自小服侍她，没什么可隐瞒的。可再一细想，就算在册妃的形式上瞒混过去了，可怎么打发彤史呢？
　　苏勤昏昏沉沉地，好不容易才入睡，却又睡不安稳。隐约中，她仿佛置身一片青草坡。草长莺飞，正是二月天气。一个小小的身影在草丛中穿梭，小手拨开片片新绿，采起零星开放的野花。起初苏勤还能清楚地分辨自己是在梦中，但青草坡上的春风味道是那样熟悉让她心安。待她再次转动念头，发现自己已经成为那个在草地上蹦蹦跳跳哼着山歌采着野花的小人。
　　远处有人喊：“阿青——”
　　苏勤循着声音跑去，看到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向她跑来，手里举着一束金黄色的连翘。苏勤开心地迎上去，突然小男孩消失了，野花和青草也消失了，没有微冷的春风，却有灼人的热气。四周一片火海，只能听到大火剧烈燃烧的呼呼声，偶尔有一两句微弱的呻吟传来。苏勤呆呆地站在原地，恐惧得无法动弹。突然有人将她一把抱起，用潮湿的床单裹住护在怀里。苏勤陷入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只觉得那人抱着她努力奔逃，但始终逃不出这火海。房顶上不断有梁木掉下来，火焰的热度透过床单透过衣物。她被烫疼了，并且呼吸困难。她用力挣扎，但是那床单紧紧地裹着她，她挣脱不开。她开始痛苦地抽搐。

　　一阵猛烈的抽搐，苏勤惊醒了。梦里的灼热感仿佛还残留在她身上，但是理智告诉她，那只是噩梦产生的幻觉。她起身深呼吸一口气，神魂甫定，便看到孟兰轩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眼里的情绪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关切。苏勤横眉：“进入聿华殿为何不通报？江文呢？”
　　孟兰轩俯首谢罪：“请陛下恕罪。江文原本是要通报的，是微臣不让。”
　　苏勤冷笑一声：“什么时候你可以使唤朕身边的人了？”说完眸色一寒，对外肃声道：“江文进来。”
　　江文低垂着头走了进来，在苏勤面前跪下就拜：“臣知罪。”
　　苏勤看也不看孟兰轩，也不发怒，对江文道：“既然知罪，先去内侍省领二十大板吧。”
　　江文跪在地上一动不动，既没有拜谢也没有求情，仿佛僵住了。
　　苏勤却已不耐烦了，喝道：“看来朕的话不如少将军的管用，相比起来，少将军倒更像是你的主子。既如此，以后别在宫里当差了，领完板子就去镇国公府吧。去吧！”最后两个字苏勤说得极重。江文知道苏勤是真动了怒，君命难违，也只能遵从。他给苏勤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响头，然后退了出去。
　　孟兰轩看着她因为一件小事如此惩罚自己的近臣，心里不禁有些凉意。他一言不发垂手而立，想着如果苏勤还要治自己的罪，他虽不能据理力争冒犯天威，但也绝不可能逆来顺受。
　　苏勤淡淡瞥了他一眼，道：“终于舍得回来了吗？边关好玩吗？”

　　孟兰轩有些意外，抬起头来看向苏勤。她看起来似乎不打算继续追究他擅闯聿华殿的罪责。孟兰轩微微放松心情，回答道：“边关形势危急，姚国和安国的联军驻扎在离我国界不到十里的地方，囤积粮草，日夜操练。战争一触即发，绝非‘好玩’。”
　　苏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姚国和安国蠢蠢欲动，但至今不敢明白地来挑衅，应该是对晏国有所顾忌。”
　　孟兰轩深以为然，点头道：“如今五国势力较为平均，除去势力最强的裘国，下来就是晏国。如果我们能和晏国结为秦晋之好，那么姚国和安国失去战胜的把握必然退兵，而边城百姓也能免于战乱之苦了。”
　　苏勤微笑着看他：“什么秦晋之好，不过政治婚姻罢了，你看起来倒是深谙此道。”
　　孟兰轩想起父亲以前的教诲，自然而然地复述他的话：“为君者当以国家利益为一切的准绳。为保江山，个人的一切都可以舍弃，何况只是几个后妃的虚名？”说完仿佛意识到什么，忙又换了语气补充道：“何况，陛下还没见过晏国那位公主，未必不会喜欢。微臣听说她除了年纪大些，倒也算得上是个美人。”
　　苏勤显然听出了这两种语气，知道前面那两句以孟兰轩的觉悟是绝对说不出来的。她挑眉一笑：“这些道理是镇国公教你的吧。传授为君之道，是为了有朝一日你继承皇位而做的准备。想来他为了郦国的江山永固，真是煞费苦心了。”
　　孟兰轩一听话锋不对，生怕她又迁怒到父亲，慌忙下拜道：“臣惶恐！”

　　苏勤淡淡道：“你无须惶恐，朕并未打算怪罪于你。”她踱步到窗前，看着透亮的窗纱，心里有了主意。她背对着孟兰轩交代道：“朕命你为使节，后日出发去晏国迎娶公主。”
　　孟兰轩顿首：“陛下圣明。”
　　苏勤转过身来：“回去好好准备吧，聘礼就用之前先帝定下的那些。朕会让楚何拨一队精兵给你，以防万一。”
　　孟兰轩点头。既然要和晏国联姻，虎视眈眈的姚国和安国必然会从中破坏，这门亲事注定不会顺利，而他此去也少不了艰难险阻。孟兰轩想着越早开始准备越能够周全，便急着向苏勤告退。苏勤点点头准了，待他刚走到聿华殿门口，却又突然出口将他叫住。孟兰轩回头，却听她道：“还有一件事，朕已下旨禁了护国教的迷罗阵。不过听楚何说，教中有人不甚服气。你既然回来了，找时间好好管教一下你的属下。”
　　孟兰轩点头称是，心里想着，最不服气的人，恐怕是卫英吧，他可是出了名的痴迷迷罗阵。不过迷罗阵这样违背人伦的阵法，禁了也好。就算苏勤不下旨，他也会想办法将迷罗阵立为教规禁忌的。孟兰轩再拜，退出了聿华殿。
　　苏勤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轻扬。她并不是真心想娶晏国公主，何况她也没有能力娶任何人。不过就算最终婚事告吹，也需要一段时间。而有时间，就会有变数。迎亲途中，就算姚国和安国不出手，她自己也不打算让孟兰轩和公主一帆风顺地到来，少不得要耍些手段弄些动静出来。要知道，这世上最不希望郦国和晏国联姻的就是姚国和安国了，如果路上出事，姚国和安国有最大的嫌疑。如果因此惹怒晏国，即使不联姻，郦国也可以联合晏国打击姚国和安国，从而化解眼前的危机。
　　退一万步讲，就算孟兰轩能护送公主安全抵达云衢，也需经路上朝夕相处。以孟兰轩的相貌风度，要打动长年独守空闺的公主应该不难吧？苏勤想着，淡淡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