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青草香》若缺

4、第三章

　　颜少君留下几粒止痛丸，交代了服用方法，便退出了聿华殿。走之前，他向苏勤请求继续留在宫中，为她研制解毒的药。苏勤虽然对此已不抱希望，仍是应允了。她需要把颜少君留在身边加以监视，这样才能保护好她的秘密。
　　次日，传令官快马飞入边关军营。听到消息，孟宁远带着孟兰轩等人跪在中军帐外候旨。孟宁远心情克制不住地激动，盘算着是否小皇帝改主意准许他回京吊丧了。孟兰轩跪在父亲身后，心情复杂。
　　传令官空手而来，众人一看，面面相觑。传令官走到众人面前，朗声道：“少将军孟兰轩接旨。”
　　孟宁远心中一顿，知道自己的心愿要落空了。孟兰轩狐疑地上前，俯身下拜：“微臣领旨。”
　　“传圣上口谕，”传令官一脸正色，顿了顿，模仿着苏勤的语气道，“孟兰轩，立刻给朕滚回来！”

　　孟兰轩愣了愣，底下众人也愣了愣。这样的旨意，他们还都是头一回听到。孟兰轩嘴里说着“遵旨”，扭头看看父亲，觉得好生尴尬。孟宁远仿佛未觉，站起身来问传令官：“圣上没有让我回京？”
　　传令官一脸抱歉地摇摇头：“对不起镇国公，陛下没有给您下旨意。”顿了顿，又补救似的说道：“也可能陛下派了其他人来传旨，也许就在下官后面赶来了。总之，下官只是奉命要请少将军回去。”
　　“请我回去？有这样请的吗？”孟兰轩心中忿忿的，却为了父亲只能隐忍不发。他不在乎让别人知道他对苏勤的不满，他甚至敢当面冲撞苏勤，可是当他知道苏勤对孟宁远存有杀心之后，他不得不收敛了。为了保护父亲，他必须对苏勤忍让。他还要时时提醒苏勤，求她顾念他们之间的情义放过父亲。他这么做看似有效，但他自己也不确定，几个月的君臣情义，到底够不够换他父亲一生平安。

　　孟兰轩回到军帐中整理行囊，孟宁远随后而至。他坐在一边，看儿子将随身衣物一件件拿起抖开再叠起来。孟兰轩在父亲的注视下心不在焉，手中一件衣服叠了一半，突然往旁边一扔，人却走到孟宁远身旁坐下。沉默片刻，他叹了口气。
　　孟宁远看着他：“轩儿，你向小皇帝求情了是吗？”
　　孟兰轩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淡淡道：“我只是说了我该说的。”
　　孟宁远摇头：“这么多年你还是没学会稳重行事。你如果真了解小皇帝的脾气，就不会这么做了。如今，激怒了他，事与愿违。”
　　“我自认为我够了解他，只是没想到他这样喜怒无常。”孟兰轩说着又叹口气，看看身旁的父亲，看到他鬓角的白发，“我知道，如果父亲没能回京去见皇帝叔叔最后一面，一定会终生遗憾的。”
　　“你是我儿子，可你怎么不明白这不是个聪明的做法？”孟宁远目光放空，“小皇帝回宫前，你几乎被立为世子，后来又被议储。这些都威胁到他的地位。如今他登基，你该学会自保，而不是帮为父。”
　　孟兰轩摇摇头：“对我，他不在乎。但他对你，似乎……”
　　“他想杀我，为父早就知道。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缘由，但自从他回宫，为父就已意识到这点。所以为父向陛下请求让你去伴读，是希望你们能建立一份交情。万一以后为父遭难，这份交情可以保住你。”
　　“父亲……”

　　孟宁远看看欲言又止的儿子，心中叹息连连。他起身道：“快收拾好赶紧上路吧，不要再给小皇帝留下口实。”说完转身向外走去。
　　孟兰轩也随之起身，在后面问道：“父亲，军中肯定有皇上的密探。你一直叫他‘小皇帝’，始终都不愿意用尊称，这难道不是落人口实？”
　　孟宁远停住脚步，半侧过身来。孟兰轩犹豫地看着他，迟疑地说出心中所想：“还是说，在你心里，只有皇帝叔叔才是你的‘陛下’，你唯一的‘陛下’？”
　　孟宁远沉默着，与其说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倒不如说他不愿意回答。其实无论他说什么，答案已经在孟兰轩心中，也在所有人心中。这么多年，他和苏昱之间的关系一直受人诟病。他自己也清楚，那不仅仅是简单的君臣关系。他和苏昱自年少相识，惺惺相惜，相互扶持，后来更是一起起兵推翻暴政建立了郦国。建国之战，他居功至伟，但他知道苏昱比自己更有资格成为国君，因此他让贤。苏昱在位时，他尽心辅佐，无论是在江湖上排除异己，还是在庙堂上尽力维护，都是出于一颗忠君爱国的心。
　　孟宁远觉得心怀坦荡，想必苏昱也是如此。但就有好事之人，竟散布谣言，说君臣关系如此和谐，实是因为孟宁远已是苏昱的入幕之宾。三人成虎，朝堂上众臣虽然不说，看他的眼光却是异样的，带着刺，让人不舒服。不过，他从不在乎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他们无关紧要的看法，直到有一天，连孟兰轩也有了那样的眼光。孟宁远无法容忍自己的儿子也存了这样偏见，但他的骄傲让他不屑于解释，而孟兰轩继承了父亲的骄傲和固执。于是，父子之间的嫌隙越来越大，终于酿成矛盾。

　　但是今天，当孟兰轩说出心中的疑惑，孟宁远反而觉得，这个儿子似乎开始理解自己了。他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儿子的想法，但是儿子愿意为他求情努力成全，他多少感到了欣慰。
　　孟宁远淡淡地笑了，没有回答孟兰轩的问题，而是说道：“好好辅佐小皇帝，他恩怨分明，应该不会为了为父迁怒于你。叫他放心，为父不会再请求回京吊丧了。为父一把年纪，也许不用多久，就能去到黄泉侍奉先帝了。到时候，他想拦都拦不住。”
　　这话是给苏勤的，也是给孟兰轩的。听起来像定心丸，但更像谶语。孟兰轩一时无话，只好用力点点头：“父亲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孟宁远欣慰地往外走去：“这就对了，保全了你自己，就是保全了为父。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