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青草香》若缺

48、第四十七章

　　因为晏国入侵，苏勤立刻恢复了早朝。之后的一个多月，整个郦国上下都在忙着抵御晏国的入侵，但噩耗不断传来。晏军来势汹汹，横扫郦国守军，迅速占领了洪川以南的平原地带。大胜之后，晏国的军队并没有就此收场，而是以川南为据，数次强渡洪川，继续向云衢进军。
　　孟兰轩十分不解，为什么自己刚回到郦国，裘国就改变了立场，转而支持晏国攻打郦国。晏国越界不久，他收到林岳的消息。原来他刚离开裘国，裘国便派出了求婚使者去晏国，商量两国联姻之事。晏国痛快地答应了这门婚事，裘国撤回了驻扎在两国边界的军队，并许诺杜若公主将成为裘国未来的皇后。
　　晏国和裘国的联姻意味着五国并存的平衡终于被打破。实力最强的两个国家通过婚姻关系联合为一个超级大国，另外三个小国终将无法避免灭亡的命运。而最令孟兰轩气愤的是，原来裘国从头到尾都没有真心打算帮助郦国，只是把出兵作为与晏国联姻的筹码罢了。孟兰轩深感挫败，又因为苏勤的缘故，逃离朝政的愿望愈发强烈。
　　苏勤始终没有表现出退位的意愿。孟兰轩劝不动她，只能日日留宿凌华殿。虽然解语对其他宫人再三警戒，消息还是不胫而走。一边是朝臣们越发异样的眼神，一边是孟兰轩既希冀又埋怨的目光，苏勤只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他的用心，但却置若罔闻。
　　虽然人言可畏，但苏勤坦然镇定，认真地履行着自己的权力和责任。私德有亏无损于她君王的权威，这使得流言非议的重点全部落在了孟兰轩身上。而正因如此，舆论开始反对苏勤将皇位传给孟兰轩。如此倒也正中孟兰轩下怀，苏勤却甚是头疼，二人不时为此争吵。

　　转眼间冬去春来，冰雪消融。洪川一带已尽属晏国，而郦国大军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与此同时，姚国趁晏国裘国忙于侵吞郦国，突然起兵攻打安国。安国对昔日盟友毫无防备，眨眼失却半壁江山，如今只能苦苦支撑。
　　内外一片混乱，郦国朝堂上也是凄风惨雨。苏勤忙于应对，没有意识到孟兰轩已经好几天没有再提退位的事。事实上他已经想到另一个办法，在纠结了几日后终于有所决定。

　　凝芳殿的废墟上，蔷薇绿意尤盛，仿佛铺着厚厚的绿绒毯。清晨，鸟雀清鸣。苏勤一身玄色冕服，在宫女和内侍的簇拥下往集华殿走去。
　　进入集华殿，文武百官已等候多时了。苏勤不紧不慢地走上台阶，刚在宝座上坐下，只见武官中一人急急出列，陈道：“陛下，洪城失守了。”话音未落，底下一片窃窃私语。苏勤静默不言，反而将百官的声音听得清楚。这个道：“连洪城也失守了，恐怕他们很快就会到云衢了。”那个道：“完了完了，镇国公在世的时候未拔擢良将，如今朝中无大将，终是守不住了。”……
　　苏勤微微蹙眉，觉得如今这些议论毫无意义，只是徒惹人心烦。她向百官扫视一眼，却见众人都三三两两低头议论，只有孟兰轩一个人昂头挺胸站得笔直，一双眼直勾勾盯着自己。苏勤将目光移开，正要给张琳使个眼色，却听大殿上响起了孟兰轩的声音：“微臣有本要奏。”他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大殿上顿时安静下来。

　　苏勤看一眼张琳，示意他去拿孟兰轩的奏本。岂料孟兰轩朝她摆了摆手，道：“微臣并未准备奏折，而是要口头弹劾一个人。”话音未落，身旁的大臣又开始小声议论。御史在一旁皱了眉头：“少将军，你这样不合规矩。你……”
　　“正好御史大人在这里，”孟兰轩毫不犹豫打断他的话，“今天我要弹劾的这个人，位高权重，需要在场所有大臣为我做见证。”
　　御史愣了愣，没再说话。一干大臣都好奇地望着孟兰轩，不知他口中所谓位高权重的是哪位。自从先帝驾崩，镇国公被贬，新皇总揽大权，这朝堂上再没人当得上“位高权重”四个字。
　　苏勤心里突然有些忐忑，想起昨夜孟兰轩抱着她，告诉她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结束的时刻要到了吗？她面上保持着平静，只是微微皱了眉，问道：“孟卿家要弹劾谁？”
　　“启奏陛下，微臣要弹劾的……是你！”

　　此话一出，朝堂上一片哗然。大臣们一边七嘴八舌，一边拿一种怪异的眼神去瞥孟兰轩，对他此举十分疑惑。太尉摇摇头，对孟兰轩道：“少将军，如今国难当头，大家都在关心如何共度难关。你要是没有主意可以不说话，但不必在此时开这种玩笑。老臣相信，陛下和臣子们一样，都希望郦国太平百姓安乐。”
　　孟兰轩笑笑：“太尉大人以为我是要进谏吗？不是的。我今日是有真凭实据，要弹劾陛下，不，是皇位上这个人。她，没有资格做郦国的皇帝！”
　　集华殿的气氛凝滞了，众人全都安静下来，紧张地等待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孟兰轩不慌不忙，微笑着伸手指向苏勤：“因为，她是个女子！”

　　啪的一声，张琳手中的拂尘掉在了地上，但他半天也没敢弯腰去捡，只是有些张皇无措地扭头去看苏勤的脸色。大殿上鸦雀无声，众大臣面面相觑，疑惑的眼神分别在苏勤和孟兰轩脸上游走。
　　半晌，太尉回过神来，对孟兰轩呵斥道：“大胆！少将军，你怎可当众污蔑陛下？你可知你犯的是大不敬之罪？”
　　“我可以证明！”孟兰轩说着，移步向宝座走去。一步，两步，他离苏勤越来越近，身后的质疑声越来越大。有的说他胆大妄为，有的怀疑他是不是精神失常了。孟兰轩不去理会别人的议论，因为从刚才到现在，苏勤便沉默着不发一言。这是不是意味着，对于自己这样的举动，她其实是默许的？

　　孟兰轩走上台阶，两边的侍卫一脸为难盯着他的举动，因为宝座上那个人没有发号施令，他们谁也不敢动。张琳晃了半天神，突然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扑上去拦住孟兰轩，喝道：“大胆！”
　　竟然敢拦他？孟兰轩一挥袖子，那可怜的人儿遍连滚带爬摔了下去。孟兰轩头也不转，只拿眼珠瞟了他一眼，哼道：“你算什么东西？”
　　苏勤看着他不悦的样子，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孟兰轩被她笑得有些愣住。他们的距离本就不远。他向她走去，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并不急着证实自己的指控。自从他决定了要做这件事，原本翻腾的内心反而异常平静。此刻面对群臣的质疑他也毫不动摇，总之他是势在必行。但是脚步，终究是有些沉重。
　　孟兰轩走到苏勤的面前。台下众大臣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的陛下平静地从宝座上站起身来，甚至面带微笑。孟兰轩知道她默许了，也许她也早就厌倦了。孟兰轩伸出手去，轻轻拂过苏勤的鬓角，最后触到她头上的通天冠。他摘下通天冠，手在空中略一顿，又抽走了她束发的玉簪。一头青丝如水般流泻，披在苏勤肩头。

　　“陛下——”御史失声。群臣一时无措，全都呆住了。
　　孟兰轩右手拿着通天冠和玉簪，左手在苏勤面前张开。一粒红色药丸在他掌心。“化容蛊的解药。少君兄给我的。”
　　苏勤惊讶地看着他，脑海中浮出一个熟悉的月白色身影，站在乱石废墟中凝视自己，身后蔷薇绿得深沉。她摇头叹息，从孟兰轩手中拿起药丸，一口吞了下去，感到一股暖意在五脏六腑中蔓延开来，喉头却一片清凉。
　　苏勤的容貌开始变得柔和，喉结渐渐消失了。太尉颤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两步，又惊又疑地盯着苏勤：“陛……你……”
　　苏勤开口道：“太尉大人。”
　　太尉张开嘴，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苏勤还是苏勤，可是那声音却明明变了个人，变得轻柔低缓，俨然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诚如孟兰轩所说，他们的陛下果然是个女子。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眼前这场戏该如何收场。
　　“国之将亡才有妖孽。牝鸡司晨，难怪郦国国运衰颓。”“此次灭国之难，恐怕也是因此而起。”“是啊是啊，必须立刻废除女帝，改立新皇，或许还来得及扭转国运！”……
　　集华殿上群臣议论沸沸扬扬，苏勤静静地站在那里，神情淡漠，只是看着孟兰轩。孟兰轩也看着她，仿佛那些臣子的议论和他们完全无关。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