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青草香》若缺

49、第四十八章

　　乌云遮月，凌华殿中空寂清冷。四围门窗紧闭。苏勤已换下白天上朝的冕服，此时穿着一套蓝灰色便装，坐在书案前静静地品茶。解语站在一旁，不无担忧地看着她。
　　门外突然起了动静。解语警觉地抬头看去，发现门迅速地一开一合，一个蓝色身影闪进殿来。见是楚何，解语立刻觉得心安不少，对苏勤道：“楚何来了。”
　　苏勤抬头看过去。楚何走到她身前下拜：“陛下！”
　　苏勤淡淡地否定道：“我已经不是陛下了。”说完转念一想，以楚何的耳目，又岂会不知。她伸手道：“先平身吧。”
　　楚何起身道：“不管你是陛下也好，是平民也好，你都是属下的救命恩人。属下说过誓死相随，不会因为身份的转变而改变！”
　　苏勤笑起来，对楚何道：“我从未怀疑过你的意志，如今不必急于表白，告诉我前朝情况如何。”

　　楚何答道：“尚无定论。眼下朝臣分为两派，一派主张将你贬为庶民，另一派主张将你永远幽禁在臻华殿。”
　　“臻华殿？”苏勤露出好笑的表情，“想必是顾念先帝的情分，还愿意给我个公主的名分。那孟兰轩呢？”
　　“太尉下令暂时将他幽禁在少将军府。”
　　苏勤不以为意地挑眉，思考着踱了两步：“要幽禁我和支持孟兰轩即位的是同一派吧？”
　　楚何点点头：“差不多。此前因种种流言，大多数人反对少将军继位，但如今知道了你是女子，似乎觉得可以谅解。太尉大人觉得，眼下朝中无人比少将军更有资格继位，以他为首的一干武将都支持少将军，但又怕少将军不愿意，所以想以你牵制他。不过御史和其他一些文臣坚持反对，说少将军一定会因女色误国……”
　　“哈哈哈……”苏勤突然乐不可支地大笑起来。楚何话未说完就被她打断，一时也说不下去，只好静静地看着她。苏勤笑得痛快，仿佛一抒胸中郁气，好一会儿才平复。她眼角眉梢都挂着浓浓笑意，叹道：“御史明见！”说完又用自嘲的语气说道：“以前用他牵制我，现在又用我牵制他，怎么好像我和他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楚何想了想：“那您会不会怪少将军？毕竟今日之困都是因他而起。”
　　苏勤笑着摇头：“我反而觉得应该感谢他。”

　　楚何叹了口气，又提醒道：“虽然现在尚无定论，但支持太尉的人占了大多数。”
　　苏勤垂下眸子冷笑一声：“我好歹是郦国国君，执政以来就算无功，也无大过。若是他们聪明，就该知道驱逐或幽禁都不稳妥，应该暗中鸩杀，对外称暴毙，方可保永无后患。不过这么一来又无法控制孟兰轩，万一事情败露还会激怒他。”说完又忍不住感慨道：“张之英倒是一心为国，没有说随便找个傀儡即位。”
　　楚何问道：“那现在该怎么办？”
　　苏勤扬眉：“逃跑！”
　　楚何惊讶地看着她，在他的印象中，苏勤从来不会主动退却。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想要再确认一下：“主上要离宫？”
　　苏勤淡淡一笑：“我自然不能坐以待毙，好歹是一国之君，怎能任由下臣们处置？”
　　楚何道：“之前太尉已下令增加凌华殿和郦宫内外的守卫，出入十分不易。不过，虽然太尉手握兵权，暗卫却不属朝廷建制，可听凭主上调动。”
　　苏勤笑着摇头：“我不想闹得满城风雨。楚何，你知道怎样离开这里吧？”
　　楚何明白过来：“好，那属下带路。”

　　苏勤微微颔首，目光却从楚何的脸上移到一旁解语的身上，轻轻一点。楚何立刻会意，慢慢向解语身后移动。苏勤牵制住解语的注意力，对她道：“你是我的心腹，怕难逃知情不报之罪。但我也不能冒险带你出宫，只能出此下策。解语，别怪我！”
　　解语有些茫然，还没醒悟过来，背后突然挨了楚何重重的一手刀，立时昏倒在地。苏勤看了躺在地上的人一眼，轻叹一口气，对楚何道：“走吧。”
　　楚何轻轻点头，带着苏勤走出凌华殿。凌华殿外果然有重兵把守。苏勤不无担忧地看向楚何，却见他镇定自若地从一名守卫面前走过，那守卫依然纹丝不动地站着。苏勤恍然，想必楚何的暗卫事先用点穴的手法制服了这些人，否则他又怎能自由出入凌华殿呢？既然如此，她也没什么好担忧的，便也坦然地跟着楚何从哪些守卫面前走过。
　　楚何在前引路，二人在夜色的掩护下绕到凌华殿东，走上假山怪石丛中的羊肠小径。小径迂回曲折，分出许多岔路，延伸到石林深处。苏勤此前从未走过这条路，第一次经过，未免诧异。楚何仿佛是猜到了她的心思，小声解释道：“这是迷踪林。因为凌华殿离东面的青华门太近，镇国公担心有人图谋不轨，就在凌华殿东面设置了这一片石林。这里按奇门遁甲布局，人走进来很容易迷路。”
　　苏勤有些感触地笑了笑：“也许他的心思我还未能尽见，但凡多知道一点，总是多添感慨。”

　　楚何不便接话，只是沉默着继续前行。不多时，二人走到了小径的尽头，夜幕下隐隐可见高耸的宫墙。苏勤跟随楚何来到宫墙下，发现眼前墙面由青砖砌成，平实整齐，没有任何空隙，似乎他们已无去路。她疑惑地看向楚何，只见楚何走到墙脚，伸出双手用力前推。苏勤惊讶地看着宫墙在他的推动下凹进去一片，恰恰是一扇门的形状。
　　楚何撑住门，回头看一眼苏勤示意她先走，然后自己才跟着进去。他松开手，门慢慢地移回原位，重新变成一堵墙。墙内没有照明，楚何将佩剑伸过去，让苏勤握住剑鞘，引着她行走。里面漆黑一片，苏勤看不见道路，但能判断这条路也被刻意设计得迂回曲折，而楚何对这里十分熟悉，毫不迟疑地带着她左拐右绕。
　　大约走了半柱香时间，楚何终于停了下来。他小声道：“到了。”
　　苏勤松开手，听到前面有石门挪移的声音。她立刻上前几步，跟着楚何走出了城墙。

　　乌云已经散去，满月的冷光投射下来，在宫墙上映出两团黑影。苏勤大口呼吸着，晚风中充斥着早春料峭的寒意，还有那自由的气息。苏勤闭上眼睛，静静地站立片刻，叹道：“终于都结束了。”
　　楚何询问道：“主上今后有何打算？”
　　苏勤笑笑：“回来处去。”说完吩咐道：“楚何，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再听命于我，以后你要入朝为官还是回到江湖，由你自己决定。”
　　“主上想去哪里，属下护送你去。”
　　“不用了。”苏勤摇了摇头，“以后的路，始终是我一个人走。你也应该去做你想做的事，不用再被我束缚。”她说着想到些什么，又补充道：“我知道护国教教规严苛，一朝入教，终生受缚。但如果有一天你厌倦了，想要离教，你就告诉孟兰轩，说是我的命令。告诉他，‘青草坡上连翘花开’，他会放你走的，别人也不能再为难你。”
　　楚何本就心有不舍，听她竟然为自己筹谋了退路，心中更是感佩。他双手抱拳，对苏勤深深一揖：“您为我考虑得如此深远，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不过，眼下云衢有重兵把守，请允许我再护送您一程。等确定您安全了，我自会离去。”
　　苏勤微笑着受了他这一拜，想了想，点头道：“也好，那走吧。”说完往南方走去。楚何系好佩剑，相随而去。

　　次日，太尉等人到凌华殿宣布对苏勤的处置，却发现苏勤早已不知去向。紧接着派去少将军府的人回报，说孟兰轩也失去了踪影。一时间朝堂上群龙无首，大臣们只好推举太尉暂代监国一职，新君人选不得不从长计议。

　　仲春时节，天气晴朗。苏勤独自站在山坡上，感受春风的煦暖。脚下的青草在蓬勃地生长，紫红色的紫云英点缀其间，像失落在绿海的美丽回忆。到处是欣欣向荣的气象，连远处清风阁的废墟也是一派生机勃勃。多年的雨水荡涤了一切尘灰，在断壁残垣间生长出花繁树茂。苏勤忍不住感慨，造物真能化腐朽为神奇。
　　不知道昔日的河流是否一如原来的模样，而河畔的连翘花是否灿烂依旧。苏勤想到那个将连翘花环戴在自己头上的小男孩。她抬起头来看向湛蓝的天空，仰望片刻，静静地闭上了眼睛。这里是一切开始的地方，恩与仇，爱与恨，现在都已离她而去。也许这里也应该是她结束的地方。
　　头上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下，耳边有人柔声呼唤。苏勤闻到那熟悉的味道，勾起唇角淡淡一笑：“你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