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青草香》若缺

47、第四十六章

　　冬天的早晨很安静，凌华殿里只能听到人的呼吸声和衣物的摩挲声。苏勤在解语的侍候下穿好常服，洗漱后走到桌前坐下。桌上摆着一盆白粥和六碟小菜，另有两副碗筷。苏勤抬头看一眼解语，嘴边含了笑意。解语为她盛了一碗粥，又道：“奴婢另备了清水毛巾搁在茶几上。”
　　苏勤拿起另一只空碗在手中玩弄：“你很有心。”
　　解语语气平淡：“陛下满意就好。”
　　苏勤点点头，对解语道：“下去吧。”
　　解语屈膝拜了拜，静静地退出了寝殿。苏勤喝一口白粥，听到床上传来叹气的声音。她扭过头去。
　　孟兰轩翻了个身面朝苏勤，睁开眼睛看她。苏勤道：“凌华殿的宫人不习惯伺候别人，你自给自足吧。”
　　孟兰轩勾起唇角，一跃而起翻身下床。他拿起外套随便披在身上，走到苏勤身边看一眼桌面，笑道：“能多一副碗筷，我已经感激不尽。”说完自顾自倒茶漱口，又去茶几旁净脸，然后回到桌前坐下。

　　苏勤看了他一眼，道：“天寒地冻，衣服也不穿好，不冷吗？”
　　孟兰轩笑着起身，伸开双臂等着：“劳驾。”
　　苏勤忍住笑意起身为他结上衣扣。孟兰轩回到床前拿起腰带，走到苏勤面前将腰带递给她，然后再次伸开双臂。苏勤双手拿着腰带环到孟兰轩身后，试了片刻，无奈道：“我不会扣你这腰带。”
　　孟兰轩呵呵笑道：“那昨天是怎么解下来的？”
　　苏勤立刻直起身子白了他一眼，将腰带往他脸上丢去。孟兰轩慌忙接住，见她面带愠容，只好自己动手扣上，少不得赔笑道歉：“夫人雅量，原谅我这回吧！”
　　“谁是你夫人？”苏勤转身欲走。孟兰轩突然伸手将她一把拽回怀里，柔声道：“苏勤，别的地方我不管，至少在凌华殿里，你是只属于我的。”
　　苏勤沉默着挣扎，孟兰轩用力抱紧她，声音带了些恳求：“答应我！”
　　苏勤停止挣扎，靠在他怀里，过了半晌才轻轻点头道：“好！”
　　孟兰轩笑着放开她，二人携手回到桌边坐下。苏勤为孟兰轩盛了一碗粥，二人边吃边谈。

　　“这次出使感觉如何？”苏勤问道，“你人还没回来，名声就传到了云衢。不过，我还不知道具体的情况。”
　　孟兰轩道：“还算顺利。我认为，说服安国最容易，因为安国和我们隔着仓山，就算让他们得到山东的城池，要跨山而治却很难。因此我先去了安国，让他们相信这张战争中姚国会是最大的受益者。”
　　“发动战争需要消耗许多国力，劳民伤财，如果此战无利可图，那何必要打呢。想必你是竭力渲染了一番跨山而治的困难，才能动摇安国人的决心。”
　　“没错。动摇了安国的立场之后，我再去姚国，告诉他们安国已被我说动。姚国国力不如安国，失去了这个有力的盟友，他们自然也会动摇。”
　　苏勤淡淡一笑：“但仅仅如此是不够的。姚国和豫国有宿仇，虽然先帝登基后改了国号，但姚国一直宣称郦国延续了豫国国脉，执意寻仇。这样执着，显然不会善罢甘休。”
　　孟兰轩点头：“所以我给他们分析了一下形势。没有安国的帮助，姚国要打败郦国，自己必然会损耗过重。姚国和安国、裘国、晏国都有接壤，这三国国力都强于姚国。到时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姚国一定不保。”

　　苏勤眨眼笑道：“难道姚国没有想过去联合晏国吗？”
　　孟兰轩道：“想必已经联络过了，不过看他们的反应，似乎是没有谈拢。”
　　苏勤点头：“姚国和我们隔着晏国，如果姚国只是单纯想要报仇，而不是觊觎川南，就没有谈不拢的可能。显然，姚国口口声声说着报仇，不过是攻城略地的借口。正因如此，才会和晏国有利益冲突。”
　　“我想也是。姚国对于晏国觊觎川南的心思也是十分清楚的，如今晏国已经表态，军队都已到了国界，姚国自然不能轻举妄动。不过我想，姚国迟早会向晏国妥协，这场仗还是无可避免。”
　　“但至少不会立刻打起来。”苏勤道，“你最后去裘国求助，裘国和我们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为什么会愿意帮我们？”
　　“论邦交关系，我们两国实在平常。但是我听说，裘国国君最宠爱的皓澜夫人极爱珍珠，尤其是我郦国特有的东海珠。”

　　苏勤恍然，点头道：“我也曾听说过，这位皓澜夫人酷爱珍珠，不仅日常佩戴的首饰多为珍珠所制，还喜欢用珍珠粉妆饰、入膳。东海珠是珍珠中的极品，每年产量不过一斛，十分珍稀。”她说着看向孟兰轩：“我记得给你准备的礼物中有两颗东海珠，莫非你拿它们去贿赂皓澜夫人？”
　　“不，我是把这两颗珠送给了国君的弄臣林岳。”
　　苏勤笑道：“我明白了。先送给林岳，再由他转赠给皓澜夫人。皓澜夫人受此大礼，自然会帮着林岳，而林岳得到皓澜夫人的青睐，对你也心存感激。这两个人都是裘国国君最亲近的人，说话自然比旁人管用。两颗珠换两张嘴，你的算盘倒是打得挺响。”
　　孟兰轩有些得意：“如果不是这身官袍的约束，说不定我早就是富甲一方的商人了。”
　　苏勤忍不住讽道：“你是有谋略，可你性子不羁，太过随意，恐怕是稍有亏损就要一走了之。这么一来，怎能积累下财富？”
　　孟兰轩被她这么一说，觉得也有道理，立刻收起得意，笑了笑道：“我开玩笑呢。要论做生意，我当然比不上清风阁的大小姐。不过以我的能力，保我二人三餐一宿自是没有问题。你说呢？”

　　苏勤听他话里有话，又见他一脸希冀地望着自己，便隐隐猜到他想要说什么。她起身走到窗前，沉吟片刻，坦白道：“我明白你的心意。可是此时此刻，我仍不放心郦国。”
　　孟兰轩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解和愤懑。他起身走到苏勤身旁，欲言又止，犹豫了一番，终于开口道：“苏勤，我觉得我越来越不懂你。是我会错了意，还是你现在开始舍不得这个皇位了？”
　　苏勤转身淡淡地看他一眼：“怎么会舍不得呢？我不是已经宣布要把它送给你了吗？”
　　“你……”孟兰轩心里不痛快，板着脸道，“所以你不是抛不下，你是想让我收拾这烂摊子，你好独自离开？”
　　苏勤好笑地看着他：“如果是呢？我总不能看着你我父亲辛苦打下的江山就这样葬送掉。我想你应该有同样的感受。如果是你统治郦国，我能放心。”
　　“所以你觉得你对郦国的未来有责任是吗？”孟兰轩冷笑了一声，“但在我看，你只是介意别人会怎样看你，官史会怎样记述你的生平，后人又会有怎样的评价。这些并不是出于对江山社稷的责任，只是一个普通君王的虚荣心罢了。”

　　苏勤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没错，是虚荣心。”
　　孟兰轩见她坦然承认，一时间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苏勤只是淡淡地笑着，对他缓缓道来：“小时候在流霞岛上，我只求能活下去。后来知道自己中了毒无药可解，我就求能多点时间去报仇。如今大仇得报，我又希望能在有生之年保全郦国。孟兰轩，人就是这样的，一个愿望达成，又一个新的愿望产生。”
　　“那为什么你的新愿望只是保全郦国，不是和我共度余生呢？也许在你心里，我根本就没有分量。你永远有更重要的事，可以轻易放弃我。”孟兰轩带着受伤的表情，伸手扶住苏勤的肩膀，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说道，“苏勤，你在我心里是最重要的。而我该怎样做，才能换取你同样的重视呢？”
　　苏勤一时语塞，看着孟兰轩哀伤的眼神。他明明也是她心里的重中之重，可是为什么她却一再忽略呢？也许她是演惯了冷面君王，演的太入戏了以至于忘了自己本是女人。女人无须胸怀天下，只要全心依赖她爱的男人。又或许，她就是不敢卸下心防，不敢让孟兰轩靠得更近，因为她深信只有如此，孟兰轩才不至于因为她的离去而陷入痛苦。苏勤从未想过要让孟兰轩成为她余生的唯一，她觉得在剩下不多的日子里维持现状更好。可是孟兰轩却想要独占她的余生，偏要她在社稷和自己之间做个选择。
　　孟兰轩还在等她的答案。苏勤看着他，沐浴在他深情的目光下。其实这个选择对她而言并不难，自始至终，她都不是个很有野心的人。答案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苏勤张口欲言，门外却突然传来张琳和解语的声音。解语语气微带嗔怪道：“张公公，你这样火急火燎的闯进来，小心触怒陛下！”
　　张琳喘着气道：“大事不好了！川南那边刚传来消息，说晏国出兵砸了界碑。陛下在吗？我得赶紧禀告！”
　　苏勤暗暗叹息一声，对他露出勉强的笑容。孟兰轩的表情变得绝望，松开双手无力地垂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