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青草香》若缺

46、第四十五章

　　天色已暮，皎月如轮。月光照在凌华殿的窗户上，泛着冷冷的白。孟兰轩单手支颐，侧卧在床上，脸上带着微微笑，看着身边那人酣甜的睡颜。
　　苏勤突然翻了个身，像婴孩寻找母亲似的往孟兰轩靠过去，面朝他侧卧，嘴巴动了动，说了些听不明的呓语，然后露出了甜甜的笑容。一缕碎发落在她脸颊上，微微发痒，她忍不住轻轻皱了眉头。孟兰轩知道她在做梦，应该是个美梦吧。他伸手为她将脸上的碎发拢到耳后，又情不自禁去轻抚她的脸颊。他的人生中竟会有这样一幕，他躺在凌华殿的龙床上，他爱的人在怀中安睡。孟兰轩看苏勤的眼神带了些惊奇，感到这一切既荒诞又神奇。
　　苏勤依然在做梦。小小的她跑上山花点缀的青草坡，小小的孟兰轩头上带着金灿灿的连翘花环，将手上另一只花环为她戴上。转眼间他们都已长大，而她穿着墨绿色的襦裙，头上的花环依然鲜艳。孟兰轩抱着她飞快地旋转，旋转。裙角飞扬，她感受着幸福的眩晕。
　　苏勤又翻了个身，转向了另一边背对孟兰轩。孟兰轩有些不甘心，放下手臂让她枕在颈下，然后轻轻将她拨转过来，拉回自己怀里。他没有睡意，就近距离端详苏勤的脸。她五官清秀，长得很像苏昱，但又比苏昱多一分俊朗，也许是来自母方吧。她身子很单薄，想必流落在宫外的那些年她遭受了太多摧残，所以有了这具残缺的身躯和无药可解的毒。也许，她的心也是不健全的，所以那样执拗，那样冷酷，也那样强韧。可是他无法不爱她的心，还有她的眼睛。这双眼睛，时而如秋风般萧杀，时而如春风般和煦，看着他的时候，似喜似嗔，脉脉如水。

　　苏勤的睫毛抖了抖。孟兰轩知道，她快要醒了。他轻轻吻她的眼睛，感到她就要睁开眼睛，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苏勤睁开双眼，迎上孟兰轩情意绵绵的目光。她微微一笑，抬头看向窗户，问道：“什么时辰了？”
　　“亥时了。”孟兰轩柔声道，“睡了半天，你饿不饿？”
　　苏勤惊讶地昂起头来看他：“都这个时辰了你还不回去？”
　　孟兰轩微微蹙眉：“你就这么急着赶我走吗？”
　　苏勤似乎有些烦恼：“你已经从白天待到晚上，难道还想待到明天早晨？你想和我一起上朝吗？难道真的不怕别人非议？”
　　孟兰轩眉头皱得更紧：“所以你是因为怕别人的非议而要赶我走吗？”
　　苏勤犹豫道：“虽然不怕，可是我也不想惹麻烦，不想忍受臣子们的闲言碎语。”
　　孟兰轩板着脸看了她半晌，冷冷道：“为什么？”
　　苏勤莫名：“什么为什么？”
　　“既然这么介意，为什么还要接受我？既然你要我走，给我个理由，说你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出于亏欠想弥补我，或者是施舍我，或者你根本就是不情不愿！”
　　“我……”苏勤看着孟兰轩受伤的样子，一时语塞。

　　孟兰轩见她一言不发，骤然起身，怒气冲冲地掀开被子下了床。他一离开，冷风立刻灌进来，冻得苏勤一哆嗦，心头一阵空虚害怕。她紧跟着跳下床，从背后抱住孟兰轩。孟兰轩身上的热度透过睡衣传来，让她觉得温暖而安心。她像抱着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搂住，嘴里哀求道：“别，别走！是我说错了，我再不说了！”
　　这是孟兰轩记忆中她第一次服软。孟兰轩回转身来拥抱她，有股想要把她扔回床上去的冲动。但是他忍住了，只是问苏勤：“你真的那么在意别人说什么？”
　　苏勤道：“我怕你在意。”
　　孟兰轩笑笑：“不用怕，我们一起克服吧。从今天起，一点点去习惯。”
　　苏勤有些疑惑地看向他，却见他开口大声喊道：“解语？”苏勤慌忙伸手去捂他的嘴，却被他抓住手放到身后。传来殿门开启的声音，解语举着宫灯站在门口，一眼看到孟兰轩和苏勤两人都只穿睡衣姿势暧昧地站在床边，诧异得忘了进退。
　　孟兰轩一脸淡定，仿佛他这样是理所当然的。他对解语道：“陛下饿了，想吃清粥小菜，再备一壶暖酒。”
　　解语不知所措地看向苏勤。苏勤瞬间恢复了君王的姿态，沉声吩咐道：“不用了，你先下去吧。”
　　“是！”解语恢复了平常的姿态，屈膝拜了拜，静静地退出寝殿，出去后不忘将门小心关好。

　　孟兰轩呵呵笑起来，搂着苏勤道：“不愧是凌华殿的领头女官，进退有度识大体。你看人的眼光一向不错。”
　　苏勤伸手在他手臂上拧了一把，嗔道：“你究竟想干什么？”说完突然咳嗽起来。仿佛是为了弥补之前忘记的咳嗽，她一时竟停不下来，直咳得喘不上气来。孟兰轩这才想起两人都只穿着睡衣，他自己身强力壮是没关系，可是苏勤身子一向弱，此刻又在病中，怎么受得了冬夜的寒冷。他不禁怪自己思虑不周，立刻将苏勤横抱起来放回床上，自己也躺回去盖好被子。听到苏勤还在咳嗽，他忧心忡忡地把苏勤再抱紧一点。
　　未几，苏勤停止了咳嗽，扑哧一声笑起来。孟兰轩低头道：“怎么了？”
　　苏勤道：“你就像个暖炉。”说着将头枕在孟兰轩的胳膊上，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
　　“正好可以融化你这块冰。”孟兰轩说着，心中有所触动，声音低沉了些道，“其实相比于你的暖炉，我更愿意做你的——丈夫！”
　　苏勤的笑容僵在脸上，半晌没有出声。沉默了片刻，孟兰轩感到有些不安。他伸手抬起苏勤的下巴：“你不愿意吗？”
　　“不是不愿意。”苏勤摇摇头，看向孟兰轩，有些无法承受他眼里的期待。“孟兰轩，你应该明白，我有太多顾虑。”

　　孟兰轩叹了口气，问道：“苏勤，你还记得第一次进宫的情形吗？”
　　苏勤轻轻点头：“记得。”
　　孟兰轩回忆道：“那天你在皇榜前踌躇，我看到你，和先帝长得那么像，我就知道，你会是我的救星。只要有你，别人就不会强迫我继承皇位。后来你认完亲，从集华殿出来，走到我面前。你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悲喜。你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告诉你，你说：‘孟兰轩，我记住你了。’那一刻，我好像被什么击中了。我想，这个人对我似乎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后来我陪你出宫游玩，有好些时候，我突然觉得，如果你成了皇帝，而我从旁辅佐，好像也是不错的。”
　　“作为臣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孟兰轩微笑着摇头：“我自问不是顾全大局的性子，最终还是选择逃跑。虽然逃跑，可我总忍不住会想，就算你不能追随，也许你还会挽留。可惜你都没有，你就像真正的君王那样冷酷。你不来，我没有办法，只能回来。”

　　苏勤淡淡一笑：“你又怪我无情？”
　　孟兰轩道：“你对你不在乎的人都很无情，可是对你在乎的人却尽心尽力。”
　　苏勤笑道：“这前半句自从颜少君提起，我不知听了多少遍了。”
　　孟兰轩突然变了声调：“我不喜欢你提颜少君。”
　　苏勤莫名道：“可他现在不是你妹夫吗？”说完想了想，调笑道：“你居然吃他的醋？”
　　“因为我看得出来他对你有所图谋，而且你也在乎他。”孟兰轩仿佛是要将长久郁积在心底的情绪发泄出来，不满地抗议道，“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你在乎他尤甚于我！”
　　苏勤淡淡道：“他的确很努力地想要为我续命。”
　　“但你是我的！” 孟兰轩的声调又尖利了一些，说完觉得自己也未免孩子气，如今和苏勤已走到这步田地，实在没有必要再去介意其他人。于是他又放平了声调，缓缓道：“还好你在乎的人寥寥无几，我勉强感到一点安慰。”
　　“我在乎他，因为他是亲人，而你……”苏勤忍笑道，“你是人品贵重德才兼备的良臣，尤擅邦交，可谓长袖善舞。”
　　孟兰轩听出她话语中的隐隐笑意，说道：“既然是良臣，那就是‘爱卿’了吧？可你从来没有这样称呼过我。不如现在说来听听！”
　　“爱卿，你的脸皮真厚！”苏勤伸出手去捏孟兰轩的脸，还没捏完，就被孟兰轩捉住，放在嘴边亲吻。苏勤感受到他口鼻中呼出的热气，心里痒痒的，想要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抓得更紧。吻从手背到手心，又从手心蔓延到手臂，然后爬到锁骨，沿着脖子滑到耳后，最后在她全身绽放。苏勤受不了这样的刺激，情不自禁的颤抖中不免后悔自己一时大意点了火头。可是后悔已晚，孟兰轩的热情是失控的火，瞬间将她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