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青草香》若缺

45、第四十四章

　　一个月后，孟兰轩出使归来。云衢张灯结彩，百姓们等候在他预定回朝的路上，手持酒食，夹道欢迎。这一个月里，他先后出使安国和姚国，成功游说两国君王退兵，之后又去到裘国，说动裘国用“围魏救赵”的办法迫使晏国将逼近郦国南疆的五万大军撤回。人尚在洪川南，出使三国巧言退兵的故事却已传遍五国。等他渡过洪川回到云衢，他的功绩早已在坊间传为美谈。
　　正午过后，孟兰轩一行人终于出现在城南的朱雀大道上。两边百姓纷纷举起手中竹篮围到使团周围，邀请孟兰轩和他的随从们尝一尝自己竹篮里的美酒佳肴。孟兰轩骑在马上，微笑着摆手，对这样热烈欢迎的场面感到不自在。
　　因为围观的人群太过热情，孟兰轩等人不得不放慢了脚步，在街道上慢慢挪动。朱雀大道上十里路，他们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好不容易来到镇国公府门前。还没到近前，孟兰轩便看到镇国公府的匾额被一块大红布蒙住，太尉张之英和执笔太监张琳正在门前张望，张琳手中还拿着圣旨。
　　看到孟兰轩过来，张之英和张琳对他微笑颔首。孟兰轩跳下马来，走上台阶。张之英笑着拱手作揖：“恭喜少将军贺喜少将军，皇帝陛下对少将军这次不辱使命得胜归来，已经颁下了褒奖的旨意，请少将军接旨。”
　　孟兰轩抖抖衣袍跪下接旨，只听张琳读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少将军孟兰轩，贵而有德，文韬武略。于宗庙危时，纵横捭阖，以一言而退四方之敌。今朕无子，而卿于社稷功显，朕属意为储君，以继国祚……”

　　张琳字字句句说得清楚，孟兰轩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当听到“皇帝制曰”，他心里还有些许欣喜，他知道苏勤甚少亲自动手写圣旨，而这次，她是亲笔写下给自己褒奖的旨意。可是之后种种，让孟兰轩越发不安。什么“朕无子”，什么“属意为储君以继国祚”，想到苏勤亲笔写下这些字眼，孟兰轩甚至感到害怕。
　　苏勤表示嘉奖的圣旨，在孟兰轩听来就像是在交代后事。
　　终于等到张琳读完圣旨，孟兰轩一跃而起，劈手夺过张琳手中的圣旨，问道：“陛下现在在哪里，我要见她。”
　　张琳见他气势汹汹，恐怕他一时冲动冲撞了苏勤，支支吾吾地不愿回答。孟兰轩转向张之英。张之英不明就里，坦白道：“陛下自月前从边关回来后就一直抱恙，太医说是风寒侵体，需要静养，所以这段时间一直辍朝在凌华殿休息……”
　　孟兰轩没等他把话说完，握着圣旨跳上马往朱华门跑去。张之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少将军，你还没揭陛下御赐的牌匾……”但孟兰轩早已跑远了。
　　张琳无奈，对张之英拱拱手：“太尉大人，可能此事对少将军来说太过突然，我还是先回宫了。”张之英联想到先帝在世时孟兰轩放浪形骸推脱储君之位的事，估计他是不情愿受这恩旨，这一去怕是要拂逆圣意了。他对张琳点点头：“本官也先回府了，今日朝上还有些琐事要处理。请！”

　　孟兰轩策马奔至朱华门，不等侍卫出来拦阻便跳下马去，将缰绳丢给迎上前来的侍卫，自己径直往凌华殿的方向跑去。侍卫知是少将军，不便拦阻，只好由他去。
　　孟兰轩一路跑进凌华殿，甩开常禄和众宫人，直闯苏勤的寝殿。常禄不及拦阻，一路追着喊少将军。孟兰轩置若罔闻，一脚跨进寝殿，看到解语正举着托盘，神态恭顺地候在床头，而苏勤则半倚在床边。她显然是听到了常禄的喊声，知道正在发生的事。只见她放下手中的药碗，眉尖微蹙看向孟兰轩。
　　孟兰轩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在苏勤的床边站住。苏勤脸带病容，露出不悦的神色，斥道：“少将军，你是越来越没规矩……”话未说完，就咳成一片。孟兰轩本来满腹恼火想要发作，一见她咳个不停，顿时所有怨怒都抛到九霄云外，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你还好吧？”孟兰轩出言关心。解语听到他直接对苏勤称“你”，诧异地瞥了他一眼。
　　苏勤将药碗放回解语手中的托盘上，吩咐她退下，并叮嘱任何人除非召见不得打扰。解语静静地退出寝殿，为苏勤关上了殿门。她驱散周围的值守，只自己在离门一丈外候着。
　　孟兰轩走上前坐在床沿：“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苏勤看了他一眼，伸手将盖在身上的被子再拉上来一些：“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病了。”孟兰轩满心不痛快，看着苏勤没有血色的面孔，又怜惜又生气。
　　苏勤敷衍道：“你现在不是知道了吗？之前你出使外国，告诉你有什么用？”
　　孟兰轩恨恨地将手中圣旨往她面前一丢，质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苏勤淡淡地瞥一眼圣旨，平静地说道：“这是你应得的。”

　　孟兰轩握紧了拳头又松开，连翻白眼：“你明知道我不稀罕！”
　　苏勤伸手拿起圣旨，重新卷好递到孟兰轩面前：“我知道你不稀罕，但这是我想要给你的。”
　　孟兰轩看了她一眼，伸手将圣旨打落。圣旨掉在被面上，滚了两圈滚到了床里。孟兰轩气急败坏地说道：“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个！”
　　苏勤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坐直了身子，伸长手臂又要去拿圣旨。但她手指还没有触到圣旨，孟兰轩已然将圣旨一把抓在手里，然后起身朝门的方向远远甩了出去。邦的一声，圣旨砸在门上，声音之大，将静候在一丈外的解语吓了一跳。
　　扔掉圣旨，孟兰轩回转身来，大声控诉：“我讨厌你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
　　苏勤咳嗽了两声：“你又何必恼羞成怒。”
　　孟兰轩突然坐到苏勤对面，手撑在两边欺身上前，逼得苏勤不得不后仰着靠在床头。孟兰轩紧盯着她的双眼，问道：“苏勤，你是故意的吧？想把我逼疯吗？折磨我是你报仇的一部分是吗？”
　　苏勤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半晌，她突然伸出手来，轻轻抚摸孟兰轩的脸颊。因为生气而气血上涌，孟兰轩的脸一直红到耳根，脸颊火炽般滚热。但苏勤的手却是冰凉的，触到孟兰轩脸颊的那一霎那，她突然有些害怕被烫伤。

　　突如其来的凉意让孟兰轩一愣，心头的怒火嗤的一声熄灭了，目光瞬时柔和下来。她总能让他怒火冲天几乎失去理智，却也总是轻而易举地让他冷却。孟兰轩无奈地在心底承认，他这辈子是栽在她手上了，既然如此……他看着苏勤，突然俯身下去吻了她。苏勤的嘴唇也是冰凉的，嘴里还残留着药汤里甘草的清甜。孟兰轩微微勾起唇角。这次他是小心翼翼地，温柔缱绻。
　　苏勤脑海中有短暂的空白，然后静静地闭上了眼睛。她不懂得如何回应，但孟兰轩像一个循循善诱的老师，引导着她配合自己。孟兰轩忘情地吻着，直到苏勤伸手用力推他，他才不情愿地稍稍拉开距离，但依然是鼻尖轻触鼻尖，保持着若即若离的暧昧姿势。
　　苏勤脸色苍白，像受惊的小鹿气喘吁吁，胸脯随着气息起伏，对孟兰轩简直是种挑衅。孟兰轩的声音像勾魂摄魄的魅影，幽幽地在她耳边道：“我要你！”
　　苏勤尚有一丝残存的理智：“难道你忘了……”
　　“嘘——”孟兰轩打断了她，仿佛知道她的话一旦说出口会让这一刻的美好瞬间化为梦幻泡影。他知道那个留在各自意念深处阻挠着彼此靠近的东西——父仇。可是，经过这一个月的时间，他也渐渐明白到，父仇也不能阻止他爱苏勤的心。

　　孟兰轩轻吻苏勤的脸颊，呓语般说道：“你知道吗，你就像一块千年的冰。而我，就算被冻伤，也想要靠近，想要融化你。”
　　苏勤被他吻得心猿意马，言不由衷地挣扎道：“你父亲留宿凌华殿，君臣断袖的流言就闹得满城风雨……”
　　“我不在乎！”孟兰轩的气息在她耳边流转，“我不在乎，你也不要在乎！”
　　“我，我无法生儿育女，而且我命不久矣……”
　　“那又如何？”孟兰轩微微抬头眯着眼俯视她，“原来你对我，也有不忍！”他说着笑起来，用力地吻了上去，将苏勤的最后一丝理智抽走。
　　苏勤终于闭上眼睛，伸手环住孟兰轩。第一次，她愿意放弃自我，只去服从。在她心里，她也是愿意被他融化的，哪怕被烫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