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青草香》若缺

44、第四十三章

　　孟宁远眼中泪光闪动，看苏勤的眼神既有意外，又有感慨。苏勤说道：“帝王将相的情史艳遇，一向都是民间百姓的谈资。然而先帝不好女色，与元配离散后就没再续娶，登基多年也没有立一妃一嫔，连子女都没有，这般形迹实在可疑。而跟先帝最亲近的人，是忠心耿耿的辅政大臣。亲近到甚至可以留宿寝宫，也就不奇怪为什么断袖之说甚嚣尘上了。”
　　见孟宁远脸上似有窘迫的神情，苏勤继续道：“朕不知道流言是从什么时候传开的。不过自朕入宫到先帝驾崩，朝野对此都诸多诟病，连太史都曾就该怎么在官家史书中记录来请示过朕。想来当年，先帝和你都因人言可畏而饱受折磨吧。毕竟对于一般人来说，这样的感情太过惊世骇俗。”
　　“话说回来，当日朕被逼许诺，却心有不甘。大概是知子莫若父，先帝怕朕毁诺，再次召见朕。当时姚国安国初初来犯，而先帝的身体每况愈下，已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他见到朕，要朕将你调至边关驻守。朕知道他依然是护着你，怕你留在云衢终有一天会受到迫害。当时朕沉不住气，便问道：‘既然不可降罪，那么借战事取他性命就可以吗？’先帝说：‘可以。’朕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反问道：‘父皇不是要保他的性命吗？为何借刀杀人就可以？’”
　　苏勤说到此处，稍稍停顿了一下，见孟宁远一脸茫然，似乎也不明白苏昱的用意。她继续说道：“先帝说：‘朕并不是要保全孟宁远的性命。人固有一死，若时候到了，就算你不动手，他也在劫难逃。朕要保全的，是他的尊严和荣耀。他这个人骄傲得很，虽然脾气臭了点得罪不少人，但他一生清廉，一心为国，为朕。无论是作为臣子，还是作为朋友，他都是最好的。若以罪论诛，便是污蔑，于他是莫大的耻辱。朕不能让他蒙受冤屈。若战死沙场，至少也是为国牺牲，成全他生前身后名。’”

　　苏勤说着看向孟宁远，发现他老泪纵横，嘴巴颤抖着泣不成声。苏勤缓和了语调，说道：“朕告诉你这些，是怕你到现在还不理解先帝的用意。当初遣你到边关，密使回报，说你多有怨言。朕不希望你带着遗憾离开，因为你的遗憾，就是先帝的遗憾。”
　　见孟宁远一脸哀伤无法自拔，苏勤又道：“不过，朕也清楚你对先帝的心意。当日揭下寻亲皇榜，恰巧邂逅孟兰轩，是他带朕入宫。当时朕问他的名字，他说叫孟兰轩。朕一开始觉得，这名字柔美有余大气不足，不明白驰骋沙场的镇国公，怎么给儿子起这样一个名字。不过后来朕知道了，你和先帝最初相识的时候，你们都还是前朝臣子。你受封轩驰将军，先帝是兰陵郡公。孟兰轩的名字，从你们最初的封号里各取一字，是有纪念意义的。”苏勤略一停顿，说道：“朕能明白的，先帝自然也明白。”说完心想，不知道孟兰轩清不清楚自己名字的来由呢。
　　苏勤看向孟宁远，发现他脸上依然挂着深深的哀伤，但眼睛的神彩却在逐渐淡去。他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消逝。苏勤知道最后的时刻终于要来了，觉得此时此刻应该叫孟兰轩过来才行。她立刻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前还没伸手去掀帐帘，就见帐帘被挑起一角，迎面而来的是满脸泪痕的孟兰轩。苏勤愣了愣，张口欲言，但孟兰轩已然擦肩而过，一言不发地去了孟宁远身边。苏勤叹息一声，走出了帅帐。

　　夜幕降临，苏勤独自坐在帐中。虽然此前孟宁远安排她在歧城内下榻，但她却坚持要在军营里过夜。她觉得自己既然是来犒劳军队，总不好意思把将士们丢在城外，自己却在城里舒坦。此次出行没有带解语和常禄，身边无人伺候，她竟然觉得有些孤单。为了方便照顾她，孟兰轩就住在她旁边的大帐里。只是自从下午她走出孟宁远的帅帐，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帐外火光闪动，好像不时有人举着火把经过。苏勤披上大氅，挑起帘子走出帐外。只见校场上军士们整齐列队，将台上摆放着孟宁远的遗体，看来是在举行告别仪式。苏勤就站在那里，看着将士们沉默着一一从孟宁远身旁走过，经过孟兰轩时纷纷向他行礼。
　　北风猛烈，吹在人脸上仿佛刀割一般。苏勤忍不住缩起肩膀裹紧大氅。这时候，身后传来一将领的声音，对她道：“陛下，外面风寒，还请回帐休息。”苏勤回过头去，发现是右将军。他抬起头看看天气，又道：“白天还是西风，晚上突然转了北风，看样子今夜恐怕会有暴风雪。陛下会否觉得冷，末将让人往帐中多添些炭火。”
　　苏勤摇摇头：“不用了，朕觉得现在这样就可以。炭火多了，也不安全。”说完往孟兰轩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回到了帐中。

　　三更时分，暴风雪降临。苏勤躺在榻上，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外面狂风的呼啸声。偌大的军帐，只有她一个人，而她心里不断浮现出孟兰轩的脸，难以入睡。不远处孟兰轩的帐篷里，烛光摇曳，而孟兰轩则坐在榻上，手中握着颜少君临行前赠予的锦囊。
　　犹豫许久，孟兰轩打开锦囊。颜少君给的三味丹药，分别用纸包着，纸面上用细细的小楷写上了名称。孟兰轩捏起写着“忘情丹”的纸包，心中还在迟疑。据说这药吃下去能忘记至亲至爱，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会忘了苏勤和父亲，从此脱离苦海了呢？
　　孟兰轩缓缓地打开纸包，内心在激烈地斗争中。要他忘记苏勤，他不舍得，可是他也不能忘记父亲是怎么死的。要么选择苏勤放弃杀父之仇，要么选择父仇与苏勤分道扬镳。要么爱，要么恨，但无论选哪一个，他都不能甘心。回忆开始变成折磨，开心的也好悲伤的也好，此时都成为他心头层层加重的枷锁。如果不是苏勤，他不会陷入这样两难的境地。为什么一定要选呢？为什么苏勤在他和报仇之间，就能轻而易举地选择了报仇呢？想到这里，他甚至开始不由自主地恨苏勤，恨她这样残忍，将选择的难题推给了自己。该怎样报复她，该怎样惩罚她？也许，只有将她忘掉。
　　孟兰轩取出忘情丹，心里渐渐笃定。他告诉自己，他不是害怕面对，不是为了逃避才选择遗忘。这就是他报复的方式。可是如果他都忘了，就算报复成功了，他又如何感受到这其中的意义呢？孟兰轩苦笑，又会有什么意义呢？什么都感受不到，那更好，因为报复之后未必就是喜悦，懵然不知恐怕才是福气吧。他将药丸放进嘴里，仰头吞了下去。
　　没过多久，药效就开始发作了。孟兰轩没有感到任何精神上的不适，只是肚子开始隐隐作痛。他心里疑惑，觉得这种药顾名思义就该是对头脑起效才对，为何他始终清醒得很，反倒是肠胃里翻江倒海的。起先他还疑惑，但随着腹痛加剧，颜少君那幸灾乐祸的笑脸在脑海中闪过，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一定是被颜少君涮了。
　　以苏勤的个性，又怎会需要什么忘情丹，这颗药就是专为他准备的。什么忘却至亲至爱，其实就是颗激猛的泻药。孟兰轩憋着满腹怒气冲出了帐篷。

　　次日清晨，苏勤站在歧关的城楼上远眺。一夜大雪，山河间银装素裹，一片静谧，有如人间净土。苏勤的心也如眼前的冰雪天地，变成一片空白。清风阁的仇已经报了，孟兰轩看样子不打算原谅她，突然间她忘了该何去何从。苏勤掩袖咳嗽了几声，淡淡地笑了，其实她已别无所求，就算此刻赴死，也没什么可遗憾的。她看着眼前的仓山和洪川，不禁有些好奇，以后的史书中，自己会是什么样的呢？
　　孟兰轩缓步登上城楼，见苏勤披着银狐大氅独自站在前面，慢慢靠上前去，在离她两步的地方停住了。如果依照常礼，他此时应该上前拜见才对。可是孟兰轩此刻并不想向她叩拜称呼她为陛下，所以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不知过了多久，苏勤终于回转身来。她发现孟兰轩的脸色有些苍白，精神略显疲惫，大概是悲伤过度的缘故。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掩饰不住浓烈的恨意。苏勤反而感到些许欣慰。他还会恨，就说明他还在乎。就让他恨吧，总好过从此陌路。
　　沉默片刻，苏勤先开了口：“朕已决定命你为大使，到安国和姚国游说。打点两国重臣的礼物，等朕回到云衢会派人准备好送来。你就在歧关候着，然后一起带去吧。”
　　孟兰轩没有说遵命，只是看着苏勤。苏勤见他失礼，也并不怪罪。她慢慢走过孟兰轩的身旁，突然脚步一滞，感觉一口痰气涌上来，忍不住又咳嗽了两声，引得孟兰轩回转身来关切地盯着她。但苏勤没有回头，只是以手拊膺收敛气息，然后走下了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