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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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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军退却,孟宁远得胜归来。孟兰轩喜出望外,不等苏勤说话,便转身下了城墙。苏勤慢步走下台阶,看着孟宁远意气风发地回到关内。此战他带出去一千骑兵,最终回来的不到八百。敌方出动的骑兵大约两千,回撤时却少了两成。然而,这并不是正式的战役,只不过是姚国和安国在刺探虚实而已。
苏勤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住,看着众将上前祝贺孟宁远的胜利。孟宁远此时仍端坐在马上,看起来毫无异常。苏勤不禁心中起疑,难道方才自己在城墙上看错了?正想着,突然队伍中一名士兵口吐鲜血,倒在了地上。苏勤心中一亮,来了。
一将领上前探了探鼻息,回头对众人道:“死了。”说着又察看死者遗体,发现他口中血呈黑色,嘴唇发紫,貌似中毒。他小心翻动尸体,终于在大腿上发现折断的箭柄。拉出袖子包住手,他小心地拔出箭镞,仔细研究一番,又看看尸体,判断道:“是狼毒。”
“狼毒?”众将哗然,往尸体围过来,想看个究竟。突然砰地一声,众将循声回头,却见孟宁远跌下马来,倒在地上已不省人事。孟兰轩预感不妙,大惊之下奔上前去,发现父亲嘴唇发紫,也是中了狼毒的样子。他急忙将父亲横抱起,转身之际余光瞥见苏勤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可是他没有时间细想,抱着孟宁远往帅帐跑去,边跑边喊道:“军医呢?叫军医来!军医——”
帅帐中,众将围在睡塌四周,孟宁远躺在睡塌上,依旧昏迷不醒。两个军医把过脉,看了瞳孔,都只是摇头。孟兰轩又急又恼,不由得一腔怒火全发泄在军医身上,骂道:“摇头摇头摇什么头!要是救不活我父亲,全都军法处置!”
苏勤平淡的声音在人群外响起:“军法岂同儿戏?”
孟兰轩此刻义愤填膺,不顾一切地冲到苏勤面前,抓住她的肩膀,恶狠狠地盯着她:“是你!都是因为你!现在你满意了?你高兴了?”
众将领见他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韪,都吓得目瞪口呆,只当他是因为孟宁远伤心疯了胡乱迁怒别人。待回过神来,众人急忙上前掰开孟兰轩的手将他拉开,又将他摁住强迫他跪下给苏勤磕头赔罪,口中替他求情道:“陛下恕罪,少将军是伤心过度一时糊涂,陛下恕罪……”
苏勤表现得异常平静,淡淡道:“都起来吧,朕不会怪罪任何人。”
众人得了如此宽容的圣意,这才从地上站起来。但又怕孟兰轩再次冒犯圣体,手仍是抓住他不放。苏勤见他们如此,说道:“都放手吧。少将军是识时务之人,不会再犯了。”
众将听令,这才松手。谁料一松手,孟兰轩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苏勤见他如此,心下顿生不忍,上前一步关切道:“孟兰轩,你没事吧?”众将原本还有些担心她秋后算账,但见她对孟兰轩的关切很真挚,不像是装出来的,想必她确实不打算怪罪,这才真正放下心来。但回头看见直挺挺躺在榻上的孟宁远,又不禁悲从中来。
苏勤问两个军医道:“镇国公情况如何?”
军医恭敬地答道:“启禀陛下,镇国公中了狼毒,毒素是从手背上箭矢擦破的伤口渗入。因为渗入的量少,所以没有当场毙命,但是,狼毒始终是无药可治的,所以……只是时间问题。”
苏勤点点头,又问:“那么,在此之前,他能苏醒过来吗?”
两个军医相互看着交流了一下眼神,然后对苏勤摇摇头:“这个,很难说。”
苏勤默默点了点头,对众人道:“你们先各自回去吧。姚国和安国有可能趁乱来犯,不可放松警戒。”众将听令,陆续退出了帅帐。
苏勤看着一脸颓丧坐在地上的孟兰轩,蹲下身去伸出右手扶他的胳膊:“地上寒气重,起来吧。”岂料孟兰轩狠狠瞪她一眼,挥手一打将她推开。苏勤没有防备,被他一推向后仰去,哎哟一声跌坐在地上。孟兰轩见她摔倒,眼中立时流露出不舍的神情,但很快又变为怨毒。
苏勤不再去扶孟兰轩,自己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对他道:“没错,我是故意让他带兵出战的,我就是想让他死!”
孟兰轩仰起头来怒视着她,痛心疾首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狠?他是我父亲!我原本以为,与你情深意笃,你能顾念我们的情分放他一马,可你还是执意报仇。你为什么这么冷血?为什么这么无情啊?”
苏勤安静地听着他这一番控诉,字字句句都如同利刃扎在她心头。她痛极反笑,反问道:“所以你和我一起,只是为你父亲保命的交易吗?难道这天下就只有你有父亲?难道我就没有父亲,没有亲人?你父亲的生命就重于泰山,我的亲人就命如草芥吗?因为是你的父亲,所以就该长命百岁,而我的亲人就活该死于非命吗?世间竟有这样的道理?”
孟兰轩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虽然知道理亏,但此时悲愤交加,哪里是讲道理的时候。想到孟宁远命在旦夕,也许就这样在昏睡中死去,他不禁潸然泪下。
苏勤见他脸上泪光闪现,心中万分不忍,然而此时已被他认定为杀父仇人,安慰只会显得矫情,毫无意义。于是她沉默着,不再多说一句。
士兵在校场上操练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显得帅帐内格外安静。不知过了多久,孟宁远发出微弱的呻吟。苏勤警觉地抬头,听到他好像在叫孟兰轩的名字,她伸脚踢了踢孟兰轩。孟兰轩如梦初醒,听到父亲的声音,倏地起身往睡塌前走去。苏勤紧随其后。
孟宁远果然苏醒了,虽然眼睛半眯着毫无神采,嘴巴无力地翕动着犹如搁浅的鱼。孟兰轩趴到父亲耳边,听了半日也没听清楚,便安慰道:“父亲,别急,慢慢说。”说完又俯身去听。
这次终于听清楚了,他直起身来,疑惑地看着父亲:“打鼓?父亲是想听军鼓的声音吗?”只见孟宁远费力地点了点头。孟兰轩立刻起身道:“我立刻就去让他们敲响军鼓!”也许这是父亲最后的心愿了,他急急忙忙往外走去。
待孟兰轩离开,苏勤走上前去,发现孟宁远看着自己的眼神似乎意有所指。苏勤坐到睡塌边沿,问孟宁远道:“镇国公是有话要对朕说吗?”
孟宁远缓缓地点了一下头。苏勤道:“朕洗耳恭听。”
孟宁远费力地张开嘴,迟缓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个字。苏勤耐心地听完,竟是“恭喜圣上,如愿以偿”。
苏勤心情复杂,对他苦笑一下:“虽然如此,你的儿子恐怕从此要视朕为杀父仇人了,所以,朕并没有如愿以偿的喜悦。”
孟宁远无声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军鼓的声音响起,铿锵有力,听得人热血沸腾。苏勤看看他,问道:“镇国公如果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可以告诉朕。”
孟宁远重新睁开眼睛,翕动嘴唇,缓缓地吐出四个字:“放过兰轩”。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苏勤感慨着,开口道:“你放心,朕从来都没想过要对付他。不过,朕也不想放过他。朕喜欢他。如果他愿意,朕会对他好的。”
孟宁远眼中露出惊骇的表情。
苏勤并不多做解释,却说道:“镇国公,你很快就要去见先帝了,有些事,朕也拿不准你知不知道,也不知你是什么想法。但朕觉得有必要先和你说一说,免得你下到黄泉见了先帝,心里还存着芥蒂。”
孟宁远露出莫名的表情。苏勤不紧不慢地说道:“当初,先帝病重无法临朝,让朕监国。朕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以谋反之罪为名杀了你。当时,经过朕的暗示,许多大臣都已上书弹劾你。”
苏勤说着,见他露出古怪的笑容,知道他心里对此一定是既不解又不屑。她淡笑道:“孟宁远,你虽然贵为镇国公,对于权谋却实在生疏。无论是建立郦国,还是定国后清算武林,你全是凭着对先帝的热血忠诚。正如孟兰轩所说,你是勇战派,而非谋战派。也许你不屑于玩弄权术,也懒得去迎合那班大臣,因此在朝中树敌甚多。自古以来,功高盖主的开国元老,有几人能善终呢?但你很幸运,先帝并不是个多疑猜忌的君王。他信任你,依赖你,对你十分宽容,甚至到了护短和纵容的地步。”
孟宁远露出缅怀的神情。苏勤继续道:“朕本以为计划得天衣无缝,谁料有一天,先帝突然传召。朕去凌华殿时,先帝的眼睛通红。他让江文销毁了所有弹劾你的奏折,然后逼朕许诺,无论在他生前身后,绝不会以任何名目将你入罪。”
“当时朕百思不得其解,你在朝中一向嚣张跋扈,已经有损皇权威仪,可先帝仍对你如此袒护。后来,朕听采苓说了许多所谓的宫闱秘闻,觉得自己多少明白了一点。”苏勤说着无奈地一笑:“可能,就是所谓的‘情到深处无怨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