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青草香》若缺

3、第二章

　　颜少君走进聿华殿，看到苏勤神色平静地端坐在书案后面，似乎什么事也没有。他走上前叩拜。
　　苏勤示意他平身，对他道：“颜少君，朕每逢朔日便会腹痛，发作时痛如刀绞，浑身发冷，这几年更有愈演愈烈的迹象。你可知道是什么病？”
　　颜少君上前道：“请陛下伸出手来，草民为您把一把脉。”
　　苏勤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才伸出手去。颜少君拿出随身携带的药包枕在她手腕下，手指轻按她的脉搏，又抬头仔细观察苏勤的神色。半晌，他收回手去，对苏勤道：“陛下的病草民已心中有数，只是医治起来有些困难。”
　　苏勤微微蹙眉，心底有些疑虑。但见颜少君不动声色，考虑片刻，对他道：“有什么困难？”
　　颜少君抬头看看四周，聿华殿中除了自己和苏勤，并无他人。他向苏勤俯首：“在说之前，草民恳求陛下恩典，无论今日草民在此处说了什么，陛下都恕草民无罪。如果陛下答应，草民便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苏勤挑眉，斜睨他片刻，道：“朕恕你无罪。”
　　颜少君抬起头来，顿了顿：“陛下这病，病因错综复杂。究其根本，是女子每逢月事伴随的副症。”

　　苏勤愣住。她是女子，但她却回宫认亲被封为太子，现在更成为郦国的皇帝。她无法改变自己身为女子这个事实，这成了一个致命的秘密。一直以来她都演得很好，没人怀疑过她不是男儿身，即使曾与她日夜相伴的孟兰轩，也没有识破她的身份。可如今，她却被自己的病出卖了，让颜少君知晓了这个秘密。苏勤凝视颜少君，心中杀意顿起。
　　可是，之前也曾有太医为她把脉问诊，为何他们却没有识破？还是说他们已然识破，却不敢说呢？苏勤心中大为疑惑。
　　颜少君仿佛知道她的心思，不紧不慢道：“陛下无须忧虑，草民已经说了，陛下的病错综复杂，寻常人是看不出端倪的。若非草民这样高明的医术，是诊断不出病根的，也就看不破陛下的真身。陛下不用担心为您诊治的那些太医们。”
　　苏勤冷笑道：“你倒是自信得很，但未免有些狂妄。”
　　颜少君笑笑：“草民的医术配得起草民的狂妄。”
　　苏勤冷哼一声：“颜少君，你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如果再出现第二个，朕就杀了你！”
　　颜少君温顺地俯首：“草民不敢。陛下终究是陛下，草民还要留着性命，为您治病呢！”
　　苏勤恨恨地白了他一眼，被人要挟的感觉真不好。不过，她并不害怕。当初抱着目的回宫，如今要做的事差不多已经做到，她所在乎的东西也越来越少。

　　颜少君见她沉默了，继续说道：“陛下服食过化容蛊对吗？”
　　苏勤心中微微叹服，点头道：“对。”
　　“化容蛊可以修饰人的容貌、声音，帮陛下掩盖自己身上女子的特征。”
　　“没错。”苏勤想了想，“不过，你刚才所说的月事，朕从未有过。既如此，为何还会有副症？”
　　颜少君摇头：“就算没有化容蛊，陛下也不会有月事，将来也不能怀孕生子。”
　　“你是说，我已经不能像一个普通女人那样生儿育女了？”苏勤呆了呆，看着他，“是因为中毒吗？”是，一定是，她早就知道了。早在她回宫之前，已经有人诊断出她身中奇毒，那个人甚至为了救她葬身大海。可是他从未告诉她，她再也不是一个真正的女人了，永远不能了。
　　颜少君点头：“依草民看，陛下应该服食过很多种药草还有毒草，各种毒素在陛下体内积累，相互作用，产生了更强大的毒。这些毒素早已侵入陛下的五脏六腑，陛下机体长期受损，已不能痊愈。而且……还有性命之虞。”
　　苏勤苦笑：“是啊，我还有多少时间呢？一年？两年？”
　　“最多两年。”颜少君有些诧异，“陛下似乎早就知道？”

　　苏勤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扬起头。她身上的毒虽不是与生俱来，但恐怕今生都要不离不弃了。她恨，因为这毒，一个重要的人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留给她永不褪色的美好记忆；可是她仍心存感激，因为她还有两年时间去完成最后的心愿，然后她便可心无挂碍去到黄泉，与亲人团聚。
　　“我幼时流落孤岛，不会捕猎，也不懂得鉴别草药。肚子饿了，只能随便挖一些野草来果腹。从小吃到大，我也不知道我吃下了多少种毒草。后来岛上出现了一位医术高明之人，诊断说我中毒已深。但当时他尚且乐观，说只要知道我体内的毒分别是哪些药草的毒，收齐这些药草，以黑珍珠做引，用特殊的方法炼制，就能解我身上的毒。”
　　颜少君点头：“没错，如果能完全辨认所有毒素，找齐药草，应该可以炼制出解药。只是这样也有风险，陛下体内的多种毒素相互制衡，所以才能暂时平安无事。万一遗漏了其中哪怕一种，体内毒素失衡，恐怕会立刻毒发。到时候，解药反而成了毒药。”他说着又叹息一声：“他应该不是寻常大夫，他的医术比我高明多了。我只能看出病因，一时还想不到解救之法，他却能有办法。”
　　苏勤笑起来：“他未必比你高明，只是相比于治病救人，他更擅长用毒。”
　　颜少君了然地点了点头：“后来呢？”
　　“后来，他说要去找黑珍珠，他说他知道大概在什么位置能找到。他潜入海底，就再也没有回来。”苏勤神色凄清，眼中干涩，早已没有眼泪。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嘴角却满是苦涩。“他常说自己是用毒第一人，下的毒从来没人能解得了。而且毒药就该是用来害人的，哪能用来救人呢？所以救人这种事他从来懒得去做。遇到我，他第一次想救一个人，却没想到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你说的，难道是毒蛉子谷风？”颜少君诧异地看着苏勤点了点头，叹息道，“我还以为有生之年能与他一较高下，没想到他已经不在了。”
　　想到方才苏勤模仿谷风说的话，颜少君又忍不住淡淡一笑。这人的作风倒是符合自己的想象，而且那股狂妄劲居然和自己很像。他活着的时候，自己没有机会挑战一下他下毒的本领。如今他死了，天意却把他想救没救成的人送到了自己面前。颜少君想，若是自己能解苏勤身上的毒，虽然不能判断高下，至少也能证明他颜少君不比毒蛉子差。
　　再看苏勤哀婉的神情，似乎她和毒蛉子之间颇有一份情意。颜少君感慨，果然大夫对病人生情是很危险的，尤其是对绝症病人，眼前就是前车之鉴。他看看苏勤，心头笑笑，好在自己是不会爱上苏勤这样的女子的。会吗？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