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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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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丰是郦国开国皇帝苏昱的第一个年号,也是最后一个。庆丰二十年夏,苏昱突然病重,卧床不起,命在旦夕。宫中御医束手无策,诏告天下悬赏求医,找来了江湖传说中的神医,也没能挽回苏昱的性命。二十年秋,帝崩于凌华殿。
皇帝殡天,宫中大丧。灵柩暂停在凌华殿正殿之上。凌华殿是皇帝寝宫,苏昱操劳国事之余在此处休息,也曾在此处召见镇国公等重臣。如今,他安静地躺在棺椁之中,神态祥和。四周白幔缟素,一片肃清。苏勤身穿白色丧服,站在棺椁旁凝望父亲的面孔。他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苏勤心中暗叹。
回转身来,看到白帐外跪地痛哭的一干大臣,苏勤心中一片茫然。她这个太子不过是半年前刚刚册立的。她隐瞒身份谋取太子之位是别有目的,却从未真正想要继承郦国的江山。江山之重,她志不在此,且以她一女子之力,恐无力承担。苏勤伸手揉揉太阳穴,想到一个人,也许是时候把他召回来了。
正想着,有宫人上前,将一封书函递到她手中。苏勤拆开书函,抽出信纸展开略读,脸上神色有一丝起伏。她招手叫过执笔太监,吩咐了几句,然后起身向内走去。执笔太监走出白帐,对灵柩前的众大臣道:“陛下有旨,众卿家都回去休息吧,明日起恢复早朝。”
灵柩前的哭声渐渐止息,出现细碎的争论声。
“才三天陛下就停止吊丧,未免有些不孝。”
“孝不孝不是看吊丧的时间长短的,眼下边关告急,陛下忧心,尽快恢复早朝才能决断国事。守住先皇留下的江山,这才是真孝顺。”
“可是历代先皇驾崩,新皇应辍朝三月以示哀悼。陛下这样做,难免给天下留下口实……”
“口实又如何,姚国和安国还不是早早就打来了?”
“如今这形势,镇国公还在边关御敌,陛下是不是该把他召回来?”
“之前晏国一直袖手旁观,先皇在世时还议及联姻之事,但不知如今事态会怎样发展。”
“晏国就是墙头草,那位镇国公主到底是要嫁给我们的太子还是裘国的太子还不一定呢。要不是安国的太子才八岁,姚国的太子已经有了正妃,这亲事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呢。”
……
聿华殿是皇帝的书房。自从苏昱一病不起,苏勤便担起太子监国的责任,日常都在此办公。此刻,她正坐在书案前,方才收到的书函平展地放在面前,深秋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纱照射进来,在书案上留下几点斑驳。苏勤的目光仿佛是落在那信纸上,神思却游离在外。不多时,执笔太监捧着一封函件进来,送到苏勤跟前:“陛下,刚刚八百里加急送来了孟少将军的书函。”说完将书函轻轻放在书案角落那一摞奏折上面。
苏勤瞥一眼那书函,封面上“皇上亲启”四个字,是那个人的字迹,再熟悉不过了。苏勤拿起书函,看到背面封口的火漆完好无损,拆开封皮,发现里面有两页纸。她展开细读,上面写道:“陛下:先帝驾崩,举国哀恸,微臣拜请陛下节哀,善自珍重。陛下应知家父待先帝,虽为君臣,更胜兄弟。初闻噩耗,悲不自胜,以致言行失范,有负圣恩。微臣恳请陛下念其赤诚恕其无罪。自得消息,家父日夜翘盼,惟愿回京吊丧,以尽人臣之义,求陛下恩准。陛下若能成全,微臣愿代父驻守边关,誓死报效,终生不再入京。”
苏勤看完叹息一声,联想到方才收到书函。那是她安排在军中的密探送来的,告诉她镇国公孟宁远听到苏昱驾崩的消息后狂性大发,几次要不顾皇命擅自回京,还打伤了拦阻他的副将,后来被少将军孟兰轩劝回,夜里在自己军帐中喝的酩酊大醉,大骂新帝是故意不让他回京吊丧。苏勤心中感慨,再往孟兰轩的书信看去,目光停留在最后那六个字上。
“终生不再入京……好一个‘终生不再入京’!”苏勤冷笑,“你擅自随军离京,我还没追究,现在竟敢跟我讲条件!江文?”
“在。”执笔太监立即应声上前。
“你派个人去传旨,让孟兰轩立刻给朕滚回来!”
执笔太监应声退下。苏勤瞥一眼孟兰轩的书信,伸手揉成一团,刚要扔出去,突然腹中一痛。她心中一沉,手指无力地松开,纸球落在书案上滚了两滚。腹中绞痛越来越厉害,苏勤额头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她强撑着喊道:“采苓!”
一个宫女闻声跑进来,看到苏勤痛苦的样子吓了一跳,跑上去扶住她:“怎么了,又痛了吗?”
苏勤痛得连声音都弱了几分,问道:“采苓,颜少君呢?”
“好像在凝芳殿那里。”
“去把他叫来。”
“是,我立刻去,你忍着点。”采苓一脸忧色急急忙忙出了聿华殿。
苏勤无力地伏在书案上,手用力地按压腹部,疼痛感终于消减了些许。但即使如此疼痛,她的神思依然一片清明。刚刚听采苓说颜少君在凝芳殿,忍不住心中起疑。虽然之前颜少君告诉自己喜欢凝芳殿废墟上的红白蔷薇,自己也准许他在宫中随意走动,但是他去凝芳殿的次数也太频繁了点。苏勤细想,那凝芳殿是前朝皇帝特地为蔷薇夫人所建,建成不久苏昱便起兵推翻了前朝,而凝芳殿则在苏昱攻入皇宫时被焚毁,如今已是一片废墟。那里有什么吗?
苏勤想了想,对外面道:“来人,叫楚何来见我。”
不多时,一身月白衣袍的颜少君翩翩而至,身旁跟着个十六七岁的黄衣少女。二人行至聿华殿门口,一名侍卫上前拦住那少女:“郡主请留步,聿华殿非召不得入。”
少女白了他一眼,双手叉腰,气鼓鼓道:“喂,睁大眼睛看清楚,我是孟晓棠哎。我不是郡主的时候都能随意出入,现在怎么反倒不行啦?”
侍卫道:“郡主,这是陛下的命令,请您别为难下臣。”
“哦。”孟晓棠通情达理地点了点头,笑笑,“皇帝哥哥只是不许别人随便进去,我没关系的。”说完就要往里闯。
侍卫一个箭步拦在她身前,神情有些为难。
“你……”孟晓棠气不打一处来,想着自己何曾这样失过面子,何况还是在颜少君的面前。她扭过头去看颜少君,却见他对自己所遭受的“屈辱”无动于衷,唇角还微微翘起,仿佛要微笑的样子。孟晓棠气急,可是再看看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情又缓和下来。那张脸的侧面真好看啊,丰神俊朗,如玉雕般无瑕,即使在这一片素白之中,也光彩熠熠。孟晓棠开始走神,在认识颜少君之前,她还不知道天底下能有比自己大哥更俊俏的男人。如果将来这个男人能成为她的郡马,那就更好了。
孟晓棠痴痴地笑,恍惚中见那玉雕转过头来面向自己。她猛然回过神来,眨眨眼看着颜少君。颜少君脸上挂着温润的笑:“郡主,请先稍候,陛下如果没有大碍,我一会儿就出来,晚上陪你去逛夜市,可好?”
“好啊,这可是你说的!”孟晓棠眼睛发亮,用力点点头。
颜少君轻笑着走进了聿华殿。孟晓棠盯着他的背影发了片刻呆,然后走到一边,跳上廊前扶栏,背靠柱子坐下,眯着眼晒起太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