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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元徵宫词(八) 慕贵人正坐 ...

  •   熹妃这一回去气得非同小可,上午的事分明是乐楹公主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慕贵人也妄自尊大不下车行礼,而明帝的偏袒更让自己心中只是愤怒难抑。她在家自幼受到万分宠爱,嫁人之后又得到百般呵护,生来不知谦让为何物,也不明白为何自己渐渐处于被疏离的困境。

      想当初,她十五岁以尚书独女的身份嫁于明帝,也就是当时的英亲王,进府不久就相继诞下长女寅歆和长子寅瑞,阖府上下的姬妾无人敢掖其锋,明帝对自己更是千依百顺,疼惜有加,数辈王妃中也就以她的婚姻最为风光。

      当时除了英亲王妃朱氏还有侧妃郑氏,也就是现在的皇后和敬妃,后来侧妃郑氏诞下三皇子寅祺,英亲王妃朱氏诞下皇四女寅雯,但那又怎能与自己所养育的皇长女和皇长女相提并论?再到后来英亲王登基称帝,独自己册立为妃也是仅有的一份荣宠。这一切在慕贵人进宫之后都变了,先是敬嫔册为敬妃,后世徐婕妤降为慎容,熹妃想来想去觉得这一切都是因慕贵人而起,越想越是烦躁又不知道如何是好,就听外面有人通传道:“惠嫔娘娘、徐慎容驾到!”

      若在平时熹妃自然懒怠搭理她姐妹,况且小徐氏常常仗着自己年轻对明帝撒娇卖痴,冷嘲热讽的明里背地挤兑自己,一直都是自己的一块心病。只是此时倒也觉得不那么讨厌了,明帝先头再怎么宠小徐氏也不曾冷落自己,如今为着慕贵人让自己难堪的下不了台,这才是应该先筹划的心头大患。想到这里,熹妃便平了平心中的忿气迎了出去,刚到大门就见惠嫔和徐慎容要给自己行礼,忙笑着道:“自家姐妹,何必这么客气?两位妹妹还是到里面坐下说罢。”说着,将徐氏二姐妹迎了进去。

      徐慎容开门见山的说道:“娘娘也是知道的,嫔妾为着宫里的奴才议论了慕贵人两句就被降了位分。”说着,似乎又伤心起来用绢子拭了拭眼角,又道:“姐姐也受我连累不招待见,皇上越性连诏德宫都不来,如今是想见上一面都难了。”越说越是哽咽,只是说不下去。

      熹妃心下稍快,暗想你小徐氏也有今日?转瞬又暗淡下来,自己如今何曾又不是一样,这一切都是因为那身份暧昧的慕贵人。因此顿时生出同仇敌忾的心气来,恨恨说道:“妹妹原先是皇上心坎上的人,不明不白受此委屈,本宫也是私下替你不平!”

      “这还算不上什么。”徐慎容将绢子握在手里,又凑近了些说道:“有件事情娘娘恐怕还不知道,皇上如今日日留在沐华宫却并没有宠幸慕贵人,这真是让人费解了。”熹妃果然吃惊,问道:“那皇上每夜都与慕贵人… …”她原本想问他们每夜都做了什么,到底年轻脸薄没好意思说出口。

      徐慎容冷冷一笑没有答话,惠嫔接过说道:“嫔妾听说,皇上每次在云曦阁用完晚膳,坐到亥时就去了敬妃那里。”徐慎容抿了一口茶,冷笑道:“我们求都求不来,人家还不希罕呢,便是这样皇上也不肯光顾你我一眼,怎么能叫人不生气?”这话正说到了熹妃的心坎上,再加上早上的忿气心中更是怒火难抑,将茶碗重重往桌上一放,忿忿说道:“凭她原先是皇后还是太后,也不能如此乱了规矩!”想了想又问道:“皇后那边怎么说?”

      徐慎容叹了一声,道:“娘娘好糊涂,皇后娘娘如今三病两痛的哪里还管这些?况且皇后娘娘与慕贵人原本就是姑表至亲,还能不盼着她固宠么?”一语提醒了熹妃,这才想起慕贵人之母谒华夫人乃是皇后的嫡亲姑母,这更是让自己头痛了。

      见熹妃沉默不语显然已经动了心,徐慎容又道:“如今皇后娘娘和敬妃娘娘,一个撒手不管一个又护在里头,只有熹妃娘娘你一个人能替我们这些人做主了。”言语极是真挚诚恳,惠嫔也道:“我也是说不上话的,所以才和妹妹一起来讨娘娘的示下,到底如何做才能挽回皇上一星半点心意。”二人说的委委屈屈,不胜可怜。

      熹妃原本生得面朗明丽,此时却皱紧了眉头,半日才说道:“你们说的本宫何尝不知道,只是一时半会也寻不出她什么错处,总得有个缘由罢。”徐慎容抿着薄薄的嘴唇,“嗤”的一笑:“她又不是泥塑的菩萨,还能没个错处?便是她行事无碍,底下人的人就能保的齐没个闪失?给她立立规矩也是好的。”

      熹妃听她话里有话,忙问道:“你最是有主意的人,若有什么好法子不妨说出来听听。”徐慎容不经意的看了看身边的宫女们,熹妃会意赶忙吩咐底下人等都退了出去,又起身领着徐氏姐妹进了里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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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庭院里绿肥红瘦开的煞是喜人,地上重重叠叠的影子间夹杂着零星花瓣,皇后躺在花树下得葛藤长椅上,旁边小杌子放了个弹墨暗绿花纹的软褥,慕贵人正坐在上面亲自煮茶,不多时水就沸腾的 “扑吐扑吐” 起来,浓浓的白色水气愈加氤氲袅绕。

      皇后轻轻摇着牡丹薄纱菱扇,合着眼帘说道:“你进宫的事皇上一直瞒着没说,敬妃带你过来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他的性子还是这般执拗,凡是想做的不论如何也要做成了。”又睁开眼瞥了一眼茶炉,说道:“差不多了,这六安瓜片煮久了倒是有些涩。”

      慕贵人亲手沏好茶先递给皇后,自己又抿了口道:“哪有不涩的茶呢。”

      皇后轻声叹息道:“宓儿,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是从前你和… …”不等皇后说完,慕贵人忙摆手止道:“过去种种不必再提。”见皇后面色略微苍白,又道:“你这两年怎么变得虚了,先头也不是这样的。”说话间,一片树叶正正落在皇后胸前,皇后轻手掸了掸道:“太医说什么气虚血弱,这一两年也不知道吃了多少人参鹿茸,都快成药罐子了。他们虽然这样说,我何尝不知道?我这病不过是拖延时日罢了。”

      “不过问你一句就说得如此伤感,倒是我不该问了。”慕贵人俯身替皇后理了下衣襟,朝她微笑道:“你正当盛年,哪有整天想着自己不好的?以后且放开些,慢慢将养些时日就好了。”

      皇后颔首不语,默了默又问道:“你这几日可曾去过懿慈宫?”

      慕贵人闻言也沉默下来,摇头道:“没有。”象是在琢磨什么渐次垂了头,半晌才仰脸说道:“过些时日再去罢,见与不见又还能说些什么呢?”嘴角虽是含笑却隐着些许勉力无奈。

      皇后想了想道:“不然改日我陪你去罢。”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妥,又直起身笑道:“我是病糊涂了,我们一起去了倒是更不好了。清明的时候我单独去了一次懿慈宫,她倒也没怎么把伤心挂在脸上,只是整个人看上去老了许多。你若去的急了怕是更惹她伤神,况且你自己也是大病初愈,都先晾着罢。”慕贵人亦点头,道:“我这次进宫懿慈宫那边必定也知道,时间长点再去兴许好些。”

      “若说起来,太后先头是十分疼你的,如今只怕是… …”皇后怅然叹了口气,又道:“凡事只能尽人力了。”慕贵人看了她一眼,微笑道:“好了,咱们别在这里长吁短叹的,出来坐了这半日也该进去了,不如我们对弈两局?”皇后也点头笑道:“正是呢,你来了也好有个人陪我解解闷。”

      二人在内殿窗前的长榻上相对而坐,文绣赶紧去捧了黑油漆的檀木盒子,一盒黑玛瑙,一盒籽白玉,慕贵人执黑先落子贴白子六目半。皇后垂首凝思道:“你在云曦阁住的还习惯么,泛秀宫过几日就整修好了,挑个吉日搬出来就是。”慕贵人并不大思索,紧跟着落下一子道:“都是一样的床能有什么不习惯,我倒觉得云曦阁清静些。”

      皇后抬头看她,笑道:“你小的时候就总喜欢和我抬杠,如今偶尔也免不了露出本性来。”说着,重重落下一子,满意道:“看你这个角怎么办?”慕贵人寻思如何落子才不至于扫兴,皇后却道:“你可不许让子,本宫的棋力虽不如你,眼色可不差!”

      慕贵人纤长的指尖挟了一枚黑子,笑道:“我何曾想过要让你了,只是你比先头进益了不少,倒是要好生琢磨琢磨。”仔细看了半日,方才轻轻将黑子落下。

      皇后知她有意哄自己开心,也不想再去说破,落子道:“若是你输了可是要受罚的,你别在旁边不用心了。”文绣也在旁边凑趣道:“皇后娘娘常常惦记着贵人做的花露,若是输了就一样做几瓶罢。”

      慕贵人还没答话,双痕先推文绣笑道:“你倒不贪心,怎么不说一样来几桶?去年收了那么多日的玫瑰花瓣,总共也就出了五瓶。”文绣也笑:“好个护家的奴才,又没动用你的嫁妆,你主子都不着急你急什么?”双痕听文绣拿自己打趣,赶了上去作势要打她,旁边的宫女们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见她二人笑得热闹,慕贵人挥手道:“别闹了,比香陶还聒噪。”又指了指旁边的茶道:“晾了,去换两盏。”双痕和文绣止了笑,收拾了茶具下去。

      到了庭院里,文绣这才拉了双痕说道:“你不知道,许久没见皇后娘娘笑过了。整天又都是药罐子药坛子的,我们底下干着急,半分也使不上力。”双痕敛色问道:“怎么皇后的身子如今这么虚脱了?”

      文绣摒退小宫女自己重新开了火门,又朝里面续了些旧年的雨水,低声说道:“皇后娘娘这是心病。”见她欲言又止,双痕忙问道:“到底怎么了?你也变得吞吞吐吐的。”

      见文绣只是叹气,双痕赫然起身道:“懒的跟你这吹火筒说话,没得白让人着急。”说着要往里面走,文绣赶忙拉住她悄声说道:“你急什么?这话我说了你知道就是,连你主子最好也别告诉。”双痕见她郑重其事,这才坐了下来。

      文绣贴着双痕的耳朵,悄声说道:“都是为了皇上。”

      双痕“嗐”了一声,道:“还当你要说什么,这宫里的娘娘们早见识过了。皇后娘娘若是觉得她们鸡飞狗跳就当管管,何必自苦呢?”文绣冷冷一笑,道:“那几宫的娘娘能闹出什么来,皇后娘娘不过是不放在心上罢了。岂有为她们烦恼的?”

      双痕奇道:“那又是为了什么?”

      文绣默了半晌,只说了一句:“先头皇上只是英亲王,皇后忧心过度才落下病根。”双痕转念就明白过来,然而自己该说点什么又能说什么,只淡淡说道:“咱们别在这里絮叨了,端了茶进去罢。”文绣也不好多言,赶紧沏了茶关上火门。

      进了侧门二人相视看了一眼,都凝了凝气,依旧同先头般含笑走了进去。

      棋盘上已经密密麻麻落满了子,皇后朝她们俩笑道:“叫你们去沏盏茶,却偷懒说了这么久的悄悄话。”慕贵人低头看着棋子,一面说道:“还好只是沏茶,若是传膳你我还不饿的人都瘦了。”二人只是笑,皇后回头一看棋,叹道:“不能下了,本宫只觉得有些头疼。”说罢,接过茶饮了一口。

      慕贵人抬头朝窗外看了看,说道:“出来不少时辰了,我同双痕先回去歇息会。”皇后也觉得有些疲乏,遂朝文绣说道:“去叫人把昨天找出来的屏风抬出来,一会跟着慕贵人送到云曦阁去。”文绣应声下去传人。

      只见四个小太监抬了两架插屏上来,一左一右互为一对,屏身乃上等白玉经过镂空打磨处理,枝蔓花朵栩栩如生,中间九天玄女脚踏祥云相对而笑,各捧一联,一书“百年和合”,一书“龙凤如意”。底座为镂雕七层的古檀黑木,最低层以卷草缠枝为地,稍上用大团的牡丹环绕瑞兽装饰座身,整个做工繁绮华丽又透着些许缥缈的仙风意境。

      慕贵人看了倒也不以为意,只道:“这么笨重的家伙搬来搬去做什么,我也不爱这些摆设。”皇后见她推辞,假装板着脸道:“好个不识抬举的丫头,本宫赏赐的东西岂能容你说不要就不要?”她本说笑,谁知慕贵人却突然跪在地上回道:“嫔妾知错了,谢娘娘赏赐。”说着又叩了朝下叩头,云鬓上的珠长金簪坠着一颗豌豆大的虎睛石,摇摇晃晃映出冷荧荧的光来。

      慌得文绣赶忙上前扶她,急道:“贵人你这是怎么,娘娘不过是玩笑话怎么如此生分起来?”慕贵人依旧垂着头不肯起来,静静说道:“嫔妾一时高兴忘乎所以,今后自当谨遵礼数行事。”一语说得皇后又急又气,忍不住连声咳嗽起来,登时呛得脸上通红喘息不止。

      文绣忙替皇后抚背,微微埋怨道:“贵人这不是让娘娘生气么?”还要说话,却见慕贵人纤长的睫毛有些潮湿,情知自己越说越乱又不能解释,只好重重朝慕贵人跪道:“奴婢一时为皇后娘娘着急,慕贵人不要介怀。”

      皇后咳了一阵稍微平息,缓声说道:“都起来罢。文绣,你送慕贵人出去。”双痕赶忙将慕贵人扶了起来,二人遂福礼告安。

      见她落落远去,皇后这才叹道:“都怨本宫不假思考就说那样的玩笑话,她已经够为难的了,哪里还经得起别人去提点她。若是换了外人,以她刚强的性子反倒没什么,这话本宫却是万万说不得。”又朝文绣说道:“你也太急了,何苦去责备她?”

      文绣垂首道:“奴婢一时情急,下次不会了。”转眼见九天玄女白玉屏忘了拿走,又请示道:“那这屏风… …”皇后摇摇头道:“罢了,收起来吧。以后都不许拿出来摆设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经过这一闹皇后只觉得愈加疲乏,便让文绣扶着自己进里间歇息一会,刚起身就见一个小宫女慌慌张张跑了进来,跪道:“启禀皇后娘娘,云曦阁那边出事了。”

      皇后大惊,连忙问道:“怎么了?好生说,别慌。”

      小宫女虽然跑得满头是汗,口角却十分伶俐,回道:“慕贵人跟前有个叫桔梗的小宫女弄坏了熹妃娘娘的东西,正在咸熙宫受审呢。”文绣喝斥道:“胡言乱语,无缘无故她跑道咸熙宫去做什么?”小宫女回道:“奴婢也不清楚,慕贵人已经赶着过去了。”

      皇后想了一下,朝外吩咐道:“备车!”文绣知她担心不敢深劝,赶忙服侍皇后换了身衣裳,又通知人去前头传王伏顺,一面扶着皇后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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