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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元徵宫词(七) 满院的木槿 ...


  •   进了七月后,连日的艳阳天竟然也疲乏了。天公突然转了心性似的淅淅沥沥下了几天凉雨,空气里到处都漂浮着清爽宜人的潮湿气息。那些被雨水打落的破碎花瓣颓然躺在地上,零星残红反倒成了新绿的陪衬,惹得青石砖缝的小草格外绿意盎然起来,似乎都比着劲的一簇簇往上窜。

      早起不多时雨渐次停了下来,满院的木槿花树枝都挂满了莹透的水滴,象是结出了一粒粒繁星般的水晶珠,随着晨光漫漫折射出冰针似的光线来。几滴雨水凝在花枝梢头不肯落下,香陶一时兴起跑下去抬手触碰,水滴顿时无声下坠,溅开,斑斑点点浸湿了裙下的刺彩线绣花鞋。紫汀在窗户里瞧见,忍不住朝她说道:“就你这疯丫头淘气,一大早的就站在这里傻玩。”香陶嘻嘻笑道:“现在又没我做的事,就你在这里噜苏。”回头见桔梗正抱着雪狸过来,赶忙跑过去伸手去搂那雪狸,“给我罢,让我也抱抱。”谁知桔梗刚松手,雪狸就一溜烟往屋里窜去,惹得两个人赶紧往里面追。

      雪狸进屋乱窜不已,就听见“砰”的一声,书案旁的落地青瓷花瓶顿时碎的满地都是,慕贵人在里间听到声响,遂问道:“什么摔碎了?”双痕赶忙走出来看了下,回头朝里说道:“香陶砸碎了个花瓶,奴婢这就找人去收拾收拾。”香陶听了嘟哝道:“明明是七宝弄碎的,怎么赖我?”

      紫汀上去戳了香陶一下,笑骂道:“不是你追七宝怎么会砸碎花瓶,再这么淘气中午不给你饭吃。” 却见桔梗还跪在地上,上前拉她道:“没事了,别跟着香陶学得这么淘气就行。”香陶皱着鼻子朝紫汀做了个鬼脸,说道:“不给我们吃饭,我们难道不会吃点心?”说完,打起帘子拉着桔梗跑了出去。

      紫汀正领着小宫女收拾碎瓷片,抬头见慕贵人并双痕走了出来,上前笑道:“主子也不管管香陶,这前后都让她弄坏多少东西了。”慕贵人俯身将闯了祸的雪狸抱了起来,素手掠过雪狸莹白水滑的皮毛,纤长十指上的水红蔻丹若隐若现,淡淡笑道:“哪有万年不坏的东西,她年纪还小不用太约束了。”抚摸了雪狸一阵,又递给了双痕。

      慕贵人一身整齐的天水绿繁绣宫装,紫汀知道她要出去,忙替她挑一条玉色烟纱流苏挽上,又说道:“若说她小,桔梗不是更小?倒比她懂事多了。”慕贵人闻言没有答话,微微笑道:“我同双痕去皇后那里说说话,你在家看着她们点。”紫汀赶忙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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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映绿堂文绣先迎了出来,笑道:“贵人来得不巧,皇后昨天夜里反复起来好几次不得睡,此时方才刚刚睡下。”慕贵人凝了一下,淡淡说道:“无妨,既然皇后娘娘睡下了,那就下午再来请安罢。”里面却传出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声音,问道:“是谁来了?”见慕贵人疑惑,文绣忙笑着解释道:“是乐楹公主在里头,没人陪她说话正在发闷呢。”话没说完,就见一个杨桃色箭袖宫装的女子跑了出来,年纪约摸十五、六岁,模样极是玉润可人。

      乐楹公主见了慕贵人,先“呀”了一声,说道:“好生眼熟啊!”又朝文绣问道:“她也是皇兄的妃子么?”文绣神色有一丝不自然,上前道:“这是沐华宫的慕贵人,公主还未曾见过。”乐楹公主半信半疑,突然摇了摇头道:“不对,不对。一定是在哪里见过?嗯… …是在哪里呢?”又拍拍自己的脑袋,皱眉道:“怎么想不起来?好像,好像是… …”这乐楹公主乃明帝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文绣知道她素来言语无忌,生怕说出什么不妥当的来,忙道:“想来是慕贵人生的面善,故此公主看着眼熟,皇后娘娘正歇息着禁不起吵闹,咱们还是中仪殿去说话罢。”

      乐楹公主却不听文绣的,上前拉着慕贵人的手道:“好不容易才出来一次,他们一个个的都不陪我玩,贵人你带我四处走走好不好?一个人怪闷的。” 文绣不放心方要劝阻,慕贵人却微笑道:“我也无事,一会就把公主送回来,你且回头伺候皇后娘娘就是。”文绣没有办法只好点点头,送她二人走到大门外。

      出了门乐楹公主一时也不知去哪,只拉着慕贵人闲走,不知不觉走到凤鸾宫的偏殿知微堂,这里原先一直是做为凤鸾宫专设的书房,如今却陈旧不堪仿佛很长时日没有收拾过一样。双痕抱着雪狸跟在后头,见状忍不住说道:“主子,这里似乎没有人来打扫,不如奴婢回去唤人来收拾一下。”乐楹公主却拍手笑道:“想不到还有这么一间屋子,里头不知道藏了什么宝贝。” 一手提起软绵纤薄的长裙,一手拉着慕贵人上了台阶。

      因知微堂偏僻背阴又加上雨后未晴,门轴被雨水浸透膨胀,乐楹公主推开那四扇并开的暗褐色旧门时,便发出长长的“吱呀”声来,让人听了有种说不出的沉闷。屋子里的光线也带着几分幽暗晦涩,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苍白如素的蛛网,里面桌椅陈设也十分的狼藉,越朝里间走进灰尘越重,双痕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小声说道:“我们还是回去罢,这里不干净。”

      慕贵人了顿住脚步,微微笑道:“你如今怎么也这么噜苏了?把七宝给我,到外面等我们好了。”双痕不敢多言只好将雪狸递了过去,乐楹公主见雪狸水滑可爱,忙道:“给我,让我来抱。”雪狸安静的伏在乐楹公主怀里,屋子里便只余下了她二人碎碎的脚步声。

      残木窗外,树上的雀儿在上下叽叽喳喳的扑腾着,乐楹公主只顾东翻西拣看看有无好玩的东西,搂着雪狸把慕贵人撇在后头。慕贵人也不去追她,自己在屋子里细细的一样一样看去,书案上旧书卷已经微微发黄,雕漆花椅上的金漆也有些残落,蛛丝更是牵连得不能轻易拂去,几缕瓦缝透下来的光线正正映在面前,里面灰尘浮动跳跃不止,隐约还能闻见从前杂乱的言语笑声。

      冬日的阳光是清冷的,他将自己一双手贴他的脸上,又放到嘴前不断的哈气,轻声问道:“你看手都凉了,这样好些了没?” 旁边的太监宫女们早已经习以为常,自己仍旧微微不好意思,转身轻轻抽出手来继续写字,他又赶忙亲自磨墨道:“这墨汁虽然有股子淡淡的清香颜色却不够醇厚,你先到旁边用手炉暖暖手,待朕磨好了再过来写罢。” 小太监赶忙捧上来八珍兽角的镂空小铜炉,外面罩了层黄绒绒的细布,捧在手里一会就温温透出熨心的暖意来。

      外面几缕凉气从门帘缝里钻了进来,他不禁打了个喷嚏,却将砚中浓墨洒的满手都是,鼻子发痒又忍不住抚了一下,脸上也沾了不少墨汁去。自己放下手炉上前用绢子替他擦拭,突然一时兴起反手又将剩余的墨汁抹在他脸上,自己握住脸笑道:“这样才妆扮才更好些,唱戏都不用再画了。”满屋子的太监宫女们都笑了起来,他也笑,走到身后一把环住自己:“宓儿,你笑起来真好看。”

      昨日的笑语晏晏转眼灰飞烟灭,连尘土都厚的已经不可触摸,慕贵人正在出神,就听乐楹公主在里面大叫了一声,嚷道:“有老鼠!!有老鼠!!”她虽然平日胆大,此时却已经吓得脸色有些苍白,跑出来搂着慕贵人道:“咱们,咱们还是出去罢,怪怕人的。”

      慕贵人拍拍她的后背,止住思绪微笑道:“走吧,别怕。” 乐楹公主强做镇静,贴着慕贵人急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慕贵人转身看了一眼抬头的匾额,清秀的三个大字“知微堂”,心里一触,却已经被乐楹公主拉下了台阶。

      双痕在院子里已经等的有些焦躁,一见她们忙迎上来说道:“主子,已经将近巳时,皇上下朝后多半要去云曦阁,我们还是先回去等着好了。”慕贵人将雪狸从乐楹公主怀里抱过,说道:“我们直接去启元殿后面等着,皇上下朝必定会经过那里。”

      乐楹公主点了点道:“正是呢,一会让皇兄找人把那里收拾收拾才是,方才吓死我了。”说完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忙朝后喝叱道:“还不快把车子推上来?”几个小太监慌不迭的推着点蓝宝云鹿头车赶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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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启元殿明帝却还没退朝,地上大块的镶金平砖光滑如镜,隐隐的仿佛能映出人影来,偏殿内只有几名执事太监立在四角,靠近内门的角落里放着一只暗油油的五足蟠龙大熏炉,熏炉孔内散着若有若无的淡烟,整个大殿内恍若深潭静水般寂寂无声。

      乐楹公主有些不耐烦,嘟嘴道:“皇兄每天每天都这么忙,从前还经常能陪我说说话,现在连面都见不着了。”慕贵人见她娇嗔可人,轻轻笑道:“咱们等等皇上就是,你跟我来。”说着,拉起乐楹公主走到蟠龙大熏炉前。

      那熏炉上的炉盖微微凸起,正中置了一仰莲瓣宝珠金纽,上面镂刻了一圈桃心状忍冬纹,上下衔接处嵌了三朵如意卷云形卡口,炉脚五足置了五环相套的链条,做工极是繁复精致。慕贵人在旁边锦盒内捻了一些百合香屑,只见她手势微微一松,那香屑就纷纷扬扬从指缝间飘落了下去,像是从天而降的漫天雪花。乐楹公主也伸手捻了小半把跟着往里洒,这是宫里头常用的香,虽算不上特别名贵用的地方却颇多,熟悉的味道越加浓烈起来。

      正玩得有趣,就听见一阵脚步声走近,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说道:“… …青州一事还请皇上斟酌,微臣以为最好近日就下旨郑大人,让他赶紧… …”一出门看见大殿内的慕贵人和乐楹公主,那人赶忙上前行礼:“见过乐楹公主,见过… …”却不知道怎么称呼慕贵人,一时愣住。

      明帝见到她二人也微微诧异,笑道:“你们俩怎么一起来了?朕刚吩咐了王伏顺备车,与杜侍郎说完就要去云曦阁。”又对杜侍郎道:“你先退下罢,不必多礼了。” 杜侍郎方才匆匆一瞥,只觉慕贵人身上有种触目惊心的折人气质,突然想到最近外间的传言心里一惊,不敢多看连忙垂首躬身退了下去。

      慕贵人上前行礼,声音沥沥如水:“臣妾给皇上请安!”

      乐楹公主也上前调皮的行了个礼,扯着明帝说道:“皇兄什么时候偷偷藏了个美人在身边,连我都不知道。”明帝微微一笑,刮她鼻子说道:“你如今也大了,还是这么没有规矩,她是你皇嫂不许美人美人的乱叫。”

      见杜侍郎走的远了,慕贵人抚着雪狸细细笑道:“难怪让我们等了那么久,原来都是这杜侍郎把皇上缠住了。”明帝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道:“朕倒希望杜侍郎是名女子,若是这样就是朕的宓儿在吃醋了。” 言语间似云淡风轻的不在意,眉目里却闪过一丝捉摸不定的星光。

      乐楹公主在旁边拍手笑道:“那有等着别人吃醋的,皇兄好不害臊!”又恐明帝说她,吐了吐舌头藏到慕贵人身后。

      恰时一阵风起,慕贵人云鬓间的孔雀石攒珠长簪有些松了,遂低头拔下长簪递到乐楹公主手里道:“公主先拿一下,待我紧一紧发髻再簪上。”只见她一头青丝重重叠叠有如云堆,柔荑皓白如雪在发丝间如鱼游走,乐楹公主忍不住赞道:“这双手要是生在我的身上可就好了。”

      明帝见她满脸艳羡,于是笑道:“难得你这么喜欢慕贵人,空了就去云曦阁陪她说说话,皇后需要多休息倒是经不起你聒噪。” 乐楹公主不满道:“皇兄为什么歪派人家,我那里聒噪了?我一向都是… …”她原本想说自己“动如脱兔,静如处子。”,想了半天只想起个什么兔子,自己也觉得不大对一时卡壳。

      王伏顺在台阶下请示道:“皇上,龙辇备好了。”三人便齐齐走下台阶,明帝一脚踏了上去才想起今日还有乐楹公主,龙辇虽然宽敞却坐不下三个人,只好放下脚来,那小太监背上顿时留下一个潮湿的脚印。

      慕贵人知道明帝踌躇,若是撇下乐楹公主自己同他坐一车倒是太过狎昵,于是上前轻声说道:“臣妾同公主坐后面的车,皇上先上去罢。”不等明帝回答,乐楹公主抢先说道:“皇兄难道要我自己跟在你们后头么?一会子也分不开了。”明帝又气又笑,道:“朕平日太纵容你了,说话越发没大没小了。” 乐楹公主却不怕他,抿嘴一笑,拉着慕贵人上了车。

      乐楹公主看了看天,说道:“这天气象是要放晴了,等到月中皇兄生辰一过,让他带我们去西林狩猎玩。”又“哼”了一声道:“上次都没有带我去,等下次去了我也抓一只狸子好跟七宝做个伴。” 慕贵人见她一派天真,只好笑着点点头。

      乐楹公主又诘诘呱呱说起以往出行的趣事,正说的兴起队伍却停了下来,忙打起帘子往外瞧了瞧,原来是咸熙宫的熹妃正领着人给明帝请安,慕贵人在里头问道:“怎么了?”乐楹公主一甩帘子,撇嘴道:“咱们不理她,只当没看见!”

      熹妃却已经看见她二人,走过来闲闲说道:“原来是慕贵人和乐楹公主,这么好雅兴。”又平了平衣襟上的细微褶皱,笑道:“你们还要下车行礼倒是麻烦的很,一不小心沾湿了两位的绣花鞋。”听她说的不冷不热,乐楹公主忙挡着慕贵人接道:“既然熹妃娘娘这么体贴我们,那就先谢过了。”

      三人正在僵持,明帝在前头朝熹妃发话道:“没什么事就先回去罢,地还没干站多了受水气。”熹妃虽然心中气恼却发作不得,只好朝明帝福了一福上了车。乐楹公主在车里撇嘴说道:“她从前又瞧的起哪一个了,便是皇兄她也看不上,我偏不下去她能奈我何?”熹妃原本是尚书的女儿,明帝为亲王时对董家颇为倚重,因此她虽骄横也从只言片语不满过,其余侧妃更是不敢与其相争,这些宫闱私事慕贵人原先亦有耳闻。

      乐楹公主又抿嘴笑道:“去年去狩猎的时候,趁底下人不注意我到她帐篷里往茶碗里丢了一只臭虫,她一口饮下去才觉得不对劲,吐出来吓得病了好些天。”想必十分得意,捂着肚子直笑得发髻都有些散了,低头时散发垂在脸前倒似长了几缕胡子,慕贵人见状遂笑道:“你若生为男儿就更好了。”乐楹公主不解其语,问道:“为何?”

      慕贵人用两手做了两撇胡子的样子,往脸上一画,微笑道:“如此出尘飘逸的美髯公,不去沙场为国效命岂不是大大的可惜了?”乐楹公主见她一直沉默少语,想不到也有如此有趣的一面,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不料“哐当”一声碰在车棱上,越发笑的止不住,笑声宛如银铃般叮当有声,一路漫漫随风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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