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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元徵宫词(九) 慕贵人臂上 ...

  •   一轮火黄的烈日悬挂于碧蓝无云的天空里,空气中的微风又干又热让人全身焦躁难耐,整个皇宫都仿佛正处于太上老君炼丹炉之中。咸熙宫大殿台阶下,桔梗已经直直不语跪了小半个时辰,汗珠一滴一滴顺着脸颊发梢流下来,幼小的身形越发显得单薄不堪。

      连廊上的荫凉处放了把新漆梨花木椅,熹妃含着薄怒倚在正中,她原本想着震慑桔梗几句,再责罚一顿出出气也就算了,谁知道审讯了半天也没个结果,双方就这么僵持起来。良久,熹妃自己先热的受不住,怒道:“好一个有骨气的奴才!你以为不说话本宫就不能责罚你了么?来人,给本宫掌嘴!”一个小宫女跑下去扇了几巴掌,桔梗脸上登时红涨起来,却紧紧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来。熹妃愈加恼怒,喝道:“你没吃饭么!!给本宫用力打!”

      烈日愈加火辣,桔梗只觉得自己头晕眼花耳朵里也是嗡嗡直响,周围人说什么渐渐听不真切,只记得上午慕贵人出去不久,就有个小宫女跑来让帮忙取样东西,不等回禀就拉着自己出了云曦阁。

      于是搂着雪狸跟她来到咸熙宫,小宫女说进去取东西便将自己撂在殿外,雪狸耐不住跑了下去,周围一干人等慌慌张张的要帮她捉回,雪狸被众人吓的一溜烟跑进了大殿。就听里面“哐当”一声,接着有人惊呼:“来人啦,娘娘的玉佛打碎了!”紧接着就是气势汹汹的熹妃娘娘并一群宫女太监走了出来,不容分说先将自己摁在太阳底下,虽然年幼亦知道事情并非凑巧,因此不论熹妃如何审问都只咬了牙不出声。

      小宫女撩起袖子用劲扇了几巴掌,自己手上也觉得火辣辣的生疼不已,于是朝熹妃回道:“娘娘,她仿佛要晒晕了。”熹妃不想桔梗这么倔强,却又不想这么放了她回去,正在这个时候旁边的雪狸“嗖”的一蹿跑了出去,底下的太监们慌忙将其捉住。熹妃突然想起上次明帝单独带慕贵人狩猎的事,转而怒道:“还不快把这畜生打死?!!”一个小太监握了根手臂粗的木棍上来,迟疑道:“这个,那慕贵人她… …”结结巴巴不敢下手。

      熹妃愈加恼怒:“她什么她,赶紧给本宫打死了扔出去!”

      小太监刚要下手,就听澄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放了它。”走进来的正是慕贵人,她虽然语调温柔却有种震慑迫人的威仪,小太监手一哆嗦木棍便掉在了地上。

      门口有微风掠过,慕贵人臂上的烟霞色绡纱流苏瞬时盈动起来,她原本生得身形纤长如玉又加上装束简单素净,远远看去恍若仙子谪入凡尘。见她进来众人都不自觉的垂了头,慕贵人也不去看地上的桔梗,先朝上盈盈福礼:“熹妃娘娘金安!”然后对身后跟来的太监们说道:“把桔梗和七宝带回去。”言语之间仿佛对熹妃视若无睹。

      熹妃原本想趁机折折慕贵人的傲气,不料她如此态度冷漠,因此怒道:“贵人这是要偏袒自己的奴才么?可曾有半分将本宫放在眼里,还知道这皇宫里头的礼数么?”

      慕贵人不理会她的责问,淡淡说道:“底下的人砸坏了娘娘的东西,全都是嫔妾管教无方造成的过失,故而过来将奴才带回去好生管教。”见熹妃薄怒,接着又道:“嫔妾亦自知娘娘的东西必定尊贵难求,如今唯有责罚自己以平息娘娘的伤心。”说罢推开身边的双痕,径直朝火辣辣的石板砖跪下。

      众人都惊呼起来,旁边的太监知道事情闹大,忙朝熹妃劝道:“娘娘,看在慕贵人诚心悔过的份上,就宽宏大量放过桔梗这一回罢。”熹妃却不以为意,反倒解气的冷笑道:“既然慕贵人这么诚心,本宫又怎么好不给她一次机会,就慢慢跪着罢。” 云曦阁跟来的人也一起跪下,顿时霍然满满跪了半地的人。

      熹妃闲闲的饮着茶,半是含笑半是得意看着底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听王伏顺一声通传:“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咸熙宫门外顿时涌进赫赫一群人来,宫女、太监、銮仪卫迅速整整齐齐占列两旁。话犹未说完,明帝已经慌步走了进来,一把将地上的慕贵人扶了起来,朝底下喝道:“都给朕起来!”只见慕贵人发际间已经微微被汗水浸透,几缕碎发贴在脸上,愈发显得眉眸如墨,素面如雪,更兼虚脱娇弱不胜无力,明帝看在眼里又疼又急,朝外高声喊道:“太医!太医!”几个胡须花白的老太医急忙连跑带扶的赶了进来。

      皇后也急的不得了,说道:“她前头才大病了一场,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想是来的匆忙,自己也忍不住咳嗽起来。熹妃小心翼翼走过来请安,明帝冷冷看了她一眼,断然喝道:“你还不知足?还不快给朕退下!”回头瞥见旁边撩着袖子的小宫女,眼中闪过一丝凌厉,不等小宫女解释就一脚踹了过去,冷笑道:“连奴才也这般无法无天了么?来人,把这奴才拖下去打死!”小宫女吓得魂魄横飞,痛哭流涕求饶道:“皇上饶命啊!不关奴婢的事,皇上饶命啊!”熹妃心有不甘,不满道:“她的奴才砸坏了臣妾的东西,皇上凭什么单单只罚我的奴才!”

      明帝听她如此说,鼻子里冷哼一声,扬声道:“凭什么?凭朕是天子!!!”明帝从未这般高声怒极说过重话,熹妃一时口不择言道:“若是没我爹爹能有你这个天子么?你如今就这般不念旧情,处处袒护着这个女人!”又想起明帝从前的万般谦让,心里愈加委屈,索性指着慕贵人哭道:“这等不知廉耻,甘侍二夫的女人到底又什么好?!别人的皇后用得着你来心疼么?!!你干脆撵了我走,大家干净!!”她这一番话吓得众人魂飞魄散,皇后和王伏顺也不敢上去劝解。

      明帝额上顿时青筋暴涨,原本俊朗的面容亦微微有些扭曲,唇角凝着一抹寒笑朝熹妃问道:“如此说来都是朕的不是了?还是应该把你放到香案上供奉着才好?”熹妃也知自己言出无状,勉强支撑着站稳不敢言语。空气里是死水一般的沉默,就听“啪”的一声,明帝一巴掌扇在熹妃脸上,狠狠朝下说道:“熹妃董氏言行无忌,恣意犯上,自今日起戒足抄讼《妇德》以反省自身,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咸熙宫半步!”

      突然双痕“啊”的一声惊呼,只见慕贵人身形摇晃猛地朝后面一仰,显然是被熹妃那番话刺激的晕了过去,明帝赶紧上前将她抱住连声唤道:“宓儿,宓儿!!”慕贵人身上汗水一点点浸透身上的宫装,明帝心下着急没时间责备熹妃,只冷冷瞥了一眼便上了龙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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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帝抱着慕贵人一径朝云曦阁里走进,紫汀早备好了舒缓镇气的降真香蜡玉膏,香陶又领着小宫女上来立在旁边打扇,吴连贵忙里忙进吩咐预备洗澡水等杂事,皇后见屋子里吵得盈反沸天,忙吩咐文绣先领着众人出去,又对明帝说道:“人多反而吵着她了,还是先让太医瞧瞧罢。”明帝颔首朝旁边让了让,双痕赶紧替慕贵人搭了块丝绢在手上,太医这才垂着头上前把脉。细细诊了一会,太医退后躬身回道:“回皇上,贵人这是急怒攻心加上受暑的缘故,故而暂时晕了过去,只消用些消暑的汤水再好生歇息会就可以了。”众人都放下心来。

      皇后将微凉的毛巾敷在慕贵人额头上,又对明帝说道:“太医既然说了没事,皇上也不必太担心了。只怕方才在毒日头底下烫伤膝盖,让臣妾替她退了衣服看看才是,皇上先到外边歇息会罢。”明帝知道皇后是极妥当的人,况且有话要询问桔梗,遂颔首领着王伏顺出了内阁。

      博山炉内飘着若有若无的苏合香薄烟,丝丝缕缕交错扩散仿佛织了一张无形的网,将屋子里的人笼罩其中只觉内心沉闷凝滞不已。慕贵人昏昏然半倚在紫菀花缀银线团纹软枕上,心里似有万千东西涌了出来,无穷无尽的悲哀仿佛脱离栅栏齐齐撞向胸口,越发觉得心口哽咽难耐呼吸吃力,微微张开嘴唇以缓解一下郁结。进宫之前以为把所有事情都想至通彻了,然而真的面对时却做不到从容如水,终究还是自己太年轻了!真想一直这样闭上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脑海里浮现出纷乱复杂的往日画面,那些人又哭又笑,时而清楚,时而模糊,头颅里隐隐开始针扎似的做痛,身子却是不由自己控制的虚脱无力,整个人仿佛就要坠下去了,慕贵人一阵巨大的惶恐,惊呼道:“晔儿!!” 瞬间直直坐了起来,象受了惊吓的小鹿般睁着眼睛看着虚无的前方,双臂环腿瑟瑟倚在床角。

      明帝在外间闻声进来,急急朝皇后问道:“这是怎么了,方才不都好好的么?”又见慕贵人仍旧一身汗皱的衣衫,不禁皱眉道:“不是说替她换衣裳,怎么还是这个样子!”言语间颇有责备之意,皇后脸上有些讪讪的迟疑,张了张嘴唇却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领着双痕无声的走了出去。

      恍惚之间,慕贵人只见熟悉的明黄色朝自己走来,抬头映入眼帘的却是明帝线条分明的面容,顿时有如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心底瞬间冰凉一片清醒过来。虽然尽力向上仰着脸,合上眼帘时仍旧有一滴清泪滑下,沿着眼角脸颊泪痕越坠越长,最后仿佛溶到肌肤里似的逐渐淡至不见。

      明帝坐到床边将慕贵人搂在怀里,柔声说道:“宓儿,别难过了。今天的事全都是朕的过失,朕保证今后再也不让你受半点委屈。”顿了顿又怅然一叹:“如果上天真的有什么责罚要怪罪下来,那么就让朕一个人来承担罢。” 博山炉内的苏合香仍旧袅袅飘散荡开,明帝的声音有如金器般锐利穿透了一缕缕薄烟,渐次混合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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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日酷暑炎热,廊子上的八哥叽叽喳喳的学舌更让人觉得烦躁,花架子下斑斑驳驳的落下杂乱影子,淡墨一片倒稍稍有了些凉意,一阵热风吹来空气愈加浮躁不安。徐慎容身穿杨桃色宫纱半躺在紫藤椅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摇着玉兰团扇,惠嫔在旁边皱眉说道:“那边都闹翻天了,你还这么有闲心在这里乘凉。”又叹息一声,道:“想不到熹妃那么耐不住,反倒被禁足了。”徐慎容“嗤”的一笑,耳上的金珠嵌红玛瑙耳坠滚得“铃铃”作声,惠嫔不解问道:“你笑什么?亏你还笑得出来。”

      徐慎容将玉兰团扇往旁边一放,直起身子敛色说道:“我笑姐姐替别人担心。”说着将俏脸微微上扬,唇边弯出一抹冷笑:“早就知道熹妃不中用,只是没想到她会蠢得这么厉害。拿着皇上心尖上的人作弄撒气本来就触了龙鳞,还不识相的满嘴胡言乱语,皇上越不想听什么她偏偏就说什么,她若不是董尚书的女儿早就被丢到冷宫里头了。”这一番话清楚明朗,惠嫔心下也转了过来,又问道:“那你当初还拉了我去找熹妃做什么,白给她赔那么多脸色也不成事,还好没连累到我们。”说话间,笼子里的八哥又叫唤起来:“皇上吉祥!皇上吉祥!”惠嫔嫌它聒噪,不耐道:“养着这烦人的小东西做什么?换做猫儿狗儿的也要好些。”

      八哥不知人意仍旧尖声叫道:“皇上吉祥!吉祥!”风吹得鸟笼摇摇晃晃,徐慎容起身扶稳又往里添了点水,逗着八哥侧头说道:“从前年轻痴心一片,以为皇上待我好了便是有情有意,可笑自己还念念不忘以为有什么旧日情分。”顿了一顿,又幽幽说道:“宠你疼你之时便是手心上的宝,一时不高兴了也可以丢下不闻不问。现在才明白过来,寻常男子尚且无定心,更何苦去奢望君恩?”惠嫔听她说得这么自怜自怨,也不禁心有感触起来。

      徐慎容眼里哀伤转瞬即逝,冷冷说道:“我何尝不知道熹妃不成事?少了一个是一个!咱们也落得少看一份脸色。哼,眼下这位万万当面动不得,以后不免还要仰人鼻息以全自身,少做些痴心妄想只怕还站的长些。” 说话间,不自觉的用手指划弄着鸟笼上的细条,猩红如血的蔻丹映着八哥油黑的羽毛愈发显得触目惊心。

      “那我们如今… …”惠嫔心中沉闷,有种说不出来的如鲠在喉。

      “如今当然是去探望受了惊吓的慕贵人。”徐慎容转身又朝里唤道:“巧莲,去备份上好的安身滋补药丸。”巧莲在里头高声应了,惠嫔有些不自在:“随便准备点什么就好了。” 徐慎容忙对巧莲补了一句:“上好的,一定要上好的!”

      不多时就见巧莲捧了个朱漆祥云如意盖盒上来,惠嫔揭开盒盖一看,里面躺是八个精致的彩锦六角小盒子,诧异道:“这不是上年皇上赏赐给你的丹参血玉蜜草丸么,自己都一直没舍得用,如今真要拿去送人?” 徐慎容柳眉一挑,冷冷笑道:“姐姐,你我如今连性命都悬于他人的喜怒,还有什么舍不得?从今以后万不可贪恋这些身外之物,便是自己心爱的东西,只要人家喜欢了我们也要舍得。”惠嫔心里隐隐生出寒意,她妹妹那决裂的表情更让她觉得惶恐,仿佛暗里已经滋生出什么不安的因子,自己却又完全无法控制。

      诏德宫外早已经备好了一辆点蓝莲纹鹿头车,巧莲扶着惠嫔二人上了车,自己同蕊香一人一边放下帘子紧跟在两侧。小太监扬鞭轻轻吆喝一声,那马儿经过长期训练十分安静,只是不紧不慢“笃笃”的撒蹄往前走开,车内徐氏姐妹各怀心事都没有说话。

      马车到了沐华宫大门前就停下,巧莲先上前说明来意,本宫内的小太监赶忙进去通报,不一会出来却说慕贵人已经睡下了。惠嫔搂着盒子不免有些悻悻,拭了拭额角道:“偏生这么不巧,大热天的可等到什么时候了。不如… …” 转头朝她妹妹征询道:“不如先进去瞧瞧敬妃,顺便把东西转给她交到云曦阁好了。”

      虽然已经到了申时日头仍旧不见减弱,徐慎容也觉得身上有些汗津津的难耐,却知接过惠嫔手中的盒子往车里一放,淡淡说道:“既然都来了,自然是要进去看看敬妃娘娘的。东西先撂在车里,晚间凉爽了我们再过来一趟就是。”惠嫔有些疑惑,问道:“何苦这么麻烦来回的跑?敬妃娘娘最是和善的人,想必也不会嫌我们麻烦了她。”

      徐慎容轻轻一笑,仿佛有些不屑:“敬妃娘娘自然是和善从容的人,所以才当得起这个“敬”字呢,左右也是无事出来走走倒好,姐姐要是嫌麻烦晚间我就自己过来。”惠嫔见她笑的古怪,虽然不明所以也只好点了点头:“那就晚上再来一次就是,咱们还是先进去罢。”小太监便领着车到侧门偏院等候,巧莲等人簇拥着徐氏姐妹往泽庆堂走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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