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元徵宫词(六) 羽林卫捉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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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禧二年六月十九，风和日丽，天气晴好。
万里晴空是澄澈的蔚蓝色，连棉花堆般的白云也分外无暇起来，几行飞鸟掠过，朝下传来阵阵尖锐的鸣叫声。明帝身着戎装骑在一匹火红的赤兔马上，旁边的慕贵人双手紧紧勒住了缰绳，浑身上下都做银白的小生装束，素面挽髻只插上一支白玉簪，脚上蹬了宝蓝色的银线攒珠小靴，迎风傲立，宛若清秀少年一般芝兰玉树。
因皇帝狩猎整个围场都已经戒严，远处几队骠悍的羽林卫站立分布四周。却不急着行猎，此时太监们正在树林把小兽围拢起来，林子里间或发出一声声鹿鸣，或是矫捷的野兔窜动的声音，还有太监们的吆喝声和敲打金锣的声音。
风是一浪浪的透着夏劲，慕贵人仿佛被散落的发丝摩挲的发痒，轻手抚了一抚，旁边的香陶问道：“这般大动静，岂不是早吓跑了？”慕贵人她颇有兴趣，遂解释道：“若是狐狸之类自然偷偷溜掉了，象梅花鹿，野兔子这些笨家伙只会被金锣震的头晕，这样才好猎杀。”香陶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渐行渐近，明帝朝前看了下，笑道：“是海陵王他们来了。” 几名世家公子打扮的少年勒马跳了下来，先给上前明帝问了安，又见明帝身旁立了一个面貌极清秀的小生，他们原不认得慕贵人还以为是个侍卫，只觉生得未免斯文单薄了些。
其中一位身穿华服的少年，眉眼间带了几分傲意，满脸都是不羁的神色，懒懒对众人说道：“每回你们比不过都赖说弓不好，这次让你们先挑如何？” 另外几位少年都笑道：“皇上还在这里，海陵王你又开始狂妄了，咱们几个今天非要把你比下去不可。”
王伏顺在旁边请示道：“已经差不多了，请皇上到旁边挑张好弓。”明帝颔首，又对慕贵人微笑道：“朕还命人专门为你做了一张小弓，你在这里等着，一会就来。”说罢，回手扬鞭策马，几名少年也赶紧追了过去。海陵王这才瞥见旁边的慕贵人，眼中一惊，似乎见到不可置信的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快马带了过去。
过了一会，只见明帝领着众少年回来，明帝先递给慕贵人一张镶金小弓，做的甚为精致，只因太过小巧反倒显得似件装饰摆件。海陵王“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不屑道：“也就拿在手里玩玩罢了，能猎什么？”
慕贵人略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持小弓者猎兔，持大弓者猎牛，各自有各自的用处。”海陵王历来善于行猎，正巧挑了一张最大的弓。听慕贵人言下之意暗喻他蠢笨如牛，旁边几个少年也早撑不住笑了起来，气的海陵王恨恨的瞪了她一眼，自己策马先跑了出去。
明帝也朗声哈哈大笑起来，抚掌道：“咱们的海陵王也有说不上来的时候，让他先去多猎一些罢。” 又对旁边几个少年说道：“你们也去吧，别让海陵王抢了头功。”
待众人走远，明帝才对慕贵人说道：“咱们慢慢走，你没骑过马要小心些。”慕贵人却轻轻一笑，道：“皇上怎知臣妾没骑过马，莫非也以为臣妾拉不开弓，骑不得马？”说罢，将柔鞭高扬漂亮的一记策马。
明帝微微一愣，这才想起她原本生于武将之家，家中前后出过好几位威名赫赫的大将军，如今荆州的兵马大将军就是她的长兄，不由暗自笑自己多虑，早知道就不要把弓做得那么秀气了，见她行远赶忙追了上去。
进入密林顿时一阵凉意，风掠的肌肤微微生凉，方才在日头下晒得生汗，此时猛一受凉，慕贵人忍不住轻轻一激灵打了个喷嚏，明帝从后面赶上来，忙上前问道：“怎么，受凉了么？”慕贵人只摆摆手示意噤声，明帝顺着方向一看，草丛花枝下躲了一支瑟瑟发抖的小兽，看不清是什么，只见莹光水滑雪白一团。
“要活的，不许伤了它。”慕贵人轻轻跳下马，明帝朝后面招了招手，一群羽林卫动作迅速的四下散开把小兽包围。那小兽显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寻找出路，瞅见一个空隙猛然箭步冲了出去。众人都惊呼一声，急忙上前几步将圈子缩得更小，伸手要将它立时捉获，小兽被人群震慑慌不择路一头撞在树上，一个羽林卫眼疾手快赶忙上前抓住了它。
王伏顺赶忙取了笼子装了进去，上前笑道：“恭喜皇上，是一只难得雪狸。看样子刚断奶不久，狸子聪慧，只有小时候养大的才会听话。”明帝瞧慕贵人十分欢喜，当下就说道：“好好看着，回头送到云曦阁去。”又朝那捉住雪狸的羽林卫问道：“叫什么名字！”那羽林卫赶忙恭声回道：“奴才杨得瑞。”
明帝对他点点头，说道：“身手敏捷，行事机灵，就调到御前做个二等侍卫吧。”杨得瑞喜出望外，赶忙跪下磕头谢恩。
众人都羡慕不已，却见海陵王一行人各自提了猎物策马过来，海陵王瞧了一下众人，对明帝道：“皇上怎么还在这里？”又朝身后指了指，微微得意的说道：“我们已经猎了好些。”说罢，看了慕贵人一眼。
明帝知其意，乃笑道：“慕贵人正在这里捉狸子，是只雪狸。”海陵王朝后一看，雪团似的一只小狸，一丝杂色都没有，极是难得，心底顿时有些泄气，嘴上却不服道：“说了拉不得弓，也只好捉些小玩意了。”话音刚落，就听“嗖”的一声，慕贵人一箭射到海陵王脚下。
马儿吃惊顿时嘶声仰了起来，海陵王一阵忙乱才将马制服，弄得好不狼狈，慕贵人莞尔一笑，说道：“弓还是拉得开的，只是不大准罢了。”她那样一笑，眼里顿时如盛满繁星般闪闪盈光，周围繁叶间的鸟儿亦被感染的“呼啦”一声飞了出去。
海陵王一时恍然，忆起那年同光皇帝大婚的情景。
那日，新皇后乘凤舆从朝圣门进来，世上女子也只有大婚皇后才能进这一次。她头上戴着赤金八扇缀玉金翅凤冠，正中一颗龙眼大的东珠，身穿百鸟朝凤大婚凤袍，周围用金线织了海棠花样团绕，在阳光下耀眼的闪着迷离星光。众人都摒住了呼吸，整个大殿空旷宁静的恍若一潭池水，只听见她凤袍长摆拖过锦毯的簌簌声。
同光皇帝用金箸挑开覆在上面黄绫，取出十六页金册，礼仪太监跪地双手过头接过，起身展开读道：“……今有豫国公之女慕氏，端方识礼，贞静柔和，性情贤淑，品貌无双，著册为皇后！”她接过金册缓缓起身抬头，霎那间整个嘉正殿豁然明亮，盛装下的新皇后容光潋滟至灼灼生辉，直逼人目。连当时仅有十二岁的自己，也震撼的瞪大了眼睛，底下群臣拜倒山呼：“恭贺皇上皇后天婚大喜！乾坤定位！百世延禧！！”声音传出，殿外銮仪卫亦整齐的高呼：“乾坤定位！百世延禧！！”声音如山鼓震天般响彻整个元徵城！
只是此时看到她，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愤愤不平？是恨她没有追随同光皇帝而去，还是恨她不知节烈又做了自己的皇嫂。心底隐隐觉得她的出现，有一种翻起旧日伤疤让人不安心的感觉，却又不愿正视这样的想法。
父皇的第一位皇后病逝的早，第二位皇后文氏乃当时钦穆皇太后的内侄女，生得温婉可人，能歌善舞，加之年轻貌美甚得成宗宠爱。皇帝专宠皇后自然是天经地义，后宫嫔妃不但嫉妒不得，反倒要称颂帝后恩爱乃乾坤定位之兆。
自己生母出身并不深厚，当时仅仅以得封贵人，加之并不得宠，生下自己没过多久就郁郁而终了。母亲过逝后自己便由皇后抚养，加上皇太子与自己年纪相仿，性格也比较随和，相比起略微严厉的长兄明帝，倒是跟皇太子亲密些。然而因父皇膝下子嗣单薄，同光皇帝驾崩后，明帝便只剩了这一位异母的弟弟了，大约是为着这个原因明帝对自己也极为优待。那么，自己是不是不该坦然接受这优待？
海陵王还在发愣，明帝上前拍了他一下，笑道：“怎么就被吓傻了？今天不想得头筹了么。”海陵王这才回神过来，“嗯”了一声，众人又策马朝林子深处行去。慕贵人骑马走在略前方，海陵王这才发现其实她的骑术是十分不错的，想来先前的同光皇帝不喜出游，故而从未得见过。
穿过一片幽深树林，眼见顿时开阔了许多，面前赫然出现一个碧盈盈的浅水塘，水面漂浮着水草开的小花，周围密密麻麻的古树长得郁郁葱葱。众人都觉得神清气爽，明帝也赞道：“想不到还有这么幽静的一个所在，从前来的时候怎么没发现？”王伏顺忙回道：“想是前两日刚下了雨，所以积了起来。”
明帝听了朗朗一笑道：“如此说来，以后还要专挑雨后天晴的日子来了。”正说着却仿佛瞧见密林里一个人影晃过，王伏顺赶忙尖声大喝了一声：“谁！”
皇家狩猎范围太大，虽一般头几天就会清理几遍，但偶尔会有误入之人，一般捉住了教训一顿也就罢了。然眼下并非太平盛世，只恐有歹人意图不轨，羽林卫顿时警戒起来，一部分迅速包抄了过去，另一部分团团将明帝和慕贵人围住，以防意外不测。就听一阵嘈杂声中间杂着女子的惊呼声，絮絮嚷嚷闹了片刻，羽林卫捉过来一名蓝衣幼女，不过才十来岁的年纪，眉眼却透着淡淡的不俗，此时正被摁在旁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明帝瞧了一眼，不由哑然失笑：“放了她去，想是不小心误闯了进来，不用大惊小怪的。”底下的那名侍卫却不肯松手，回道：“皇上，这女子身上有凶器！”说着，呈上来一把长柄尖尖的内凹小刀。
众人顿时又紧张起来，慕贵人轻轻跳下马走近一看，不像是普通的匕首，又见旁边还有一个碧绿的小竹篓，伸手拣了两样看了看却是赤芍、半夏等物。于是伸手拿了那小刀，对明帝说道：“还是叫太医院来个人看看，象是采药用的物事。”明帝点了点头，王伏顺赶紧下去吩咐人。
不多时一个穿正六品服色的太医被领了上来，那太医仔细的看了看，回道：“这是个采药的镰刀而已，竹篓里都是寻常的草药，请皇上定夺。” 明帝亦觉得好笑，摇了摇头朝下道：“这算不上什么凶器，是个采药的药刀而已，放了她。”那侍卫反倒不好意思，明帝又道：“细心些也是好的，回头找王伏顺领五十两银子，跟弟兄们去喝喝茶吧。”那侍卫转丧气为欢喜，赶忙磕了头。
虚惊一场，众人都松了一口气。那幼女却不肯走，王伏顺将竹篓递给他，说道：“别怕，带上你的东西快回去家去罢。”那幼女不住的磕头，眼泪汪汪的泣道：“我没有家，爹娘他们… …他们，早就死了。” 王伏顺有些恻然，找了几两银子出来给她，道：“倒也可怜，这几两银子拿去买饭吃罢。”
那幼女却不要银子，仍旧哭道：“求大爷收留我做个奴婢，什么粗活我都会做，师傅总打我又不给饭吃，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说着，撂起破旧的衣袖，只见柔弱的小胳膊上赫赫数条藤条痕，又或青或紫，竟寻不出一块完好的皮肤来。
众人都觉得她十分可怜，慕贵人在旁边细细看了看，想了一会对明帝笑道：“既然是个山里头长大的丫头，就让臣妾带回去专门饲养雪狸罢。”又朝那幼女柔声问道：“你可愿意？”那幼女忙不迭的磕头。
王伏顺略有些不安，朝明帝请示道：“这丫头来历不明… …”
不等说完，明帝就嗤然一笑，道：“她才多大？既然慕贵人想带回去，就带回去罢。”又朝慕贵人温和笑道：“今日得了雪狸，一并连狸奴都有了。你的丫头，替她取个名字罢。”慕贵人略一沉吟，侧头笑道：“她原来是采药的丫头，便不要那些花粉的名字，就叫做桔梗罢。”
“桔梗？”明帝在嘴里重复一了遍，“不错，果然不俗。”扬鞭轻抽了一下慕贵人的马，双腿一夹自己的马腹，众人紧跟其后驰马尾随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元徵宫词(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