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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元徵宫词(五) 只见徐婕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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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明帝突然想起不见徐婕妤多时,自思那日的话说得有些重了,便吩咐王伏顺将两盘新进的绿玉葡萄送到沅莹阁。早朝之后又忙着批阅奏折,直到巳时中才算腾出空来,明帝起身放下垒的近尺高的奏章,吩咐送到政观阁给各部大人分发。王伏顺跟随明帝多年自然了解他的心意,早早的就吩咐人备好了龙辇,果然不出一会,明帝就指名要去沅莹阁。
因夏日酷暑炎热,刚到了沅莹阁就见屋顶上几个小太监在泼水,那井水滴滴答答顺着青瓦屋檐滴下来,落在地上纷纷溅开,远远看去连廊上一片雾蒙蒙的水汽,整座沅莹阁亦被笼罩其中,若隐若现恍如仙宫宝殿。宫人见明帝进来,慌忙撤了水桶找来了厚布扎,把栏杆柱子上的水珠抹净了。又怕石阶水滑,一群小太监赶紧搂了一捆大红的锦毯铺上。
王伏顺高声唱道:“皇上驾到!”过了半日也不见徐婕妤出来接驾,只有巧莲慌慌张张的跑了出来,上前跪道:“皇上吉祥!我们主子她刚睡下了,奴婢这就去回。”嘴上虽如此说,眼睛却不住的往里头看。
此时并非正午,况且徐婕妤也没有午睡的习惯,自然是跟自己赌气不肯接驾故此才装睡,这丫头想必是劝不动她主子,勉强捏了这个漏洞百出的谎。明帝垂着眼帘看了她一眼,笑道:“不必了,朕进去瞧她。”巧莲紧张的跟在后头,众人一行走了进去。
因徐婕妤素来喜爱莲花,卧寝的内间摆设皆以莲花纹装饰,原先初承皇恩的时候,明帝曾特意命人做了一张梨木花床,从床梁到脚踏都刻有大团的莲花,莲花边缘皆用金粉描过,连上面莲蓬图案的莲子亦是以珍珠嵌之。
明帝独自走进内间,只见双层的纱帐上外面零星的缀着雪色小珠,内层粉红的薄纱上却是镂空刺绣的银线花纹,衬着窗纱透进来的阳光,银线便亮莹莹的微微泛光。只见徐婕妤正朝里侧身而卧,满头青丝约略挽了一下,只簪了几朵碎碎的胭脂色小珠花,余下的便散散的覆了一枕头。
床头一对赤金蛇形帐钩,做得分外妖娆别致,蛇口各衔了一粒豌豆大小的明珠,不时有风透进,金蛇帐钩便左右轻微摇晃起来。明帝悄声走近,自己挽起纱帐堆在帐钩上,俯身贴在徐婕妤身上,唤道:“玉窈,朕来了。”
徐婕妤分明听见,却只做深睡不肯出声,明帝伸手解开她腰间的双叠玉色腰带,自己低声笑道:“看来是真的睡着了,天这么热还是解开了好些。”一双手只是在她身上乱游,徐婕妤原本怕痒,哪里经得起明帝这番摩挲,翻身坐起嗔道:“臣妾刚睡下,皇上也不让人安生。”
明帝也不脱靴便躺上了床,将徐婕妤搂在怀里说道:“那就睡在朕的怀里,这枕头虽好却比不得朕的肩膀舒服。”徐婕妤痴痴笑出声来,又赶忙板起脸,哼了一声说道:“皇上怎么不等臣妾把奴才调教好就来了?若是惹得皇上生气,臣妾可担待不起!”
“好个矫情的小东西。”明帝一笑,翻身把徐婕妤压到身下,用手指在她脸上花着圈道:“那天就说了你两句,就敢不出来迎驾。”徐婕妤用力推开他,跳下床道:“那臣妾这就给皇上赔罪。”说着就要作势要跪。
明帝躺在床上摆手道:“好了好了,别闹了。”忽一眼瞥见早上送的葡萄,仍旧整整齐齐的放在缠丝玛瑙盘子里,于是问道:“不是最爱吃这绿玉葡萄的,怎么倒放起来了。”说着跳下床来要去搂她,徐婕妤却避开明帝,懒懒答道:“突然又不爱吃了。”明帝捏了捏她的脸,笑道:“这么大的气性?都是朕宠坏了你。”说着自己亲手剥了一个,送到徐婕妤唇边喂道:“这下总爱吃了。”葡萄剥皮以后原本就十分水滑,徐婕妤一侧脸就碰掉在了地上。
见她一味闹性子,明帝自己也忍不住烦躁起来,心下微微不快道:“朕下了早朝,头一件事就是来看你,你还要怎样?”徐婕妤原本已经回转,听他如此一说又赌气起来,冷笑道:“臣妾能怎样呢?便是臣妾的羊脂玉佩都惹人嫌,何况臣妾自己。”
徐婕妤那日并不在场,却突然说起玉佩的事来,宫人擅自传播流言蜚语原本就是自己最厌恶的,况且前几日亦是为这个才喝斥她,此时听了更是大大的动气,遂冷声道:“朕以为经过上次的事,你也知觉了,想不到还是这般让朕失望!不要仗着朕素日迁就你,就学得这么不知规矩,你且好生反省反省罢!” 说罢,便朝外吩咐王伏顺起驾。
徐婕妤从来没受过这么重的话,顿时又惊又气说不出话来,见明帝竟然径直走了出去,气得顺手就将玛瑙盘推倒了地上,一嘟噜的葡萄赫然散开,滚得满地都是。
外面只听见里面“哐当”一声,巧莲见明帝拂袖而去,赶忙跑了进来,只见好好的缠丝玛瑙盘也碎了,还只当是明帝动气摔的,赶忙吩咐小丫头去东面请惠嫔过来。
惠嫔一进门就见满地狼藉,徐婕妤正坐在床头俯枕呜咽,忙上前问道:“妹妹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就把皇上惹恼了。”被惠嫔这么一问,徐婕妤更是委屈,哽咽道:“平日里说的千般万般好又有什么用?前两日为着小太监的风言风语,连我的玉佩都有了不是,又不是我挑唆的,凭什么无端端的推倒我的头上?”
见她哭的满脸泪痕,惠嫔忙劝道:“皇上原不想让人议论那事,不过白说几句你又何苦这么认真。你方才说起那玉佩的事,不会是去问皇上了吧?”徐婕妤用手狠狠的一掠桌子,指尖寸许长的蔻丹顿时折断,恨声道:“他自己做得,别人就问不得?!”
惠嫔听她如此说,顿时慌道:“你真问皇上了?” 又连连跺脚叹道:“都怨我昨日多嘴,你素来聪明如今怎么这般任性?皇上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这么平白的去问他,必定以为有人在他身边给咱们传消息了,如今可怎么办才好?”
徐婕妤仍旧掩面呜咽,发狠道:“他想见谁就见谁去,从此不来了我这里才好!”惠嫔知她此时气极又犯上了倔脾气,自己再劝也听不进去,只好软言温语哄她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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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妃早起就拿了一本古词翻阅,看了半日却总是静不下心,正觉烦躁就见秋穗跑了进来,对她说道:“娘娘,诏德宫那边又嚷起来了。”敬妃将古词放在书案上,缓缓说道:“还是为着前几日死了的两个小太监?”
秋穗知道这位主子素来喜怒不形于色,但自己跟随她多年,看得出她极是关心,忙悄声回道:“徐婕妤不知道怎么顶撞皇上,气得皇上出了沅莹阁,这会子只怕正朝咱们这边过来呢。”
敬妃见她说的笃定,忍不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道:“你怎么知道皇上朝咱们这边来了。”秋穗想了想说道:“皇上此时正为徐婕妤生气,惠嫔娘娘自然也有了不是,皇后娘娘病着,周贵人老实不会说话,熹妃娘娘那就更不用说,只会给皇上添烦恼才是真的。除了娘娘你,还能去哪?况且现在云曦阁……”她原本想说云曦阁住了慕贵人,话说一半就觉不妥,赶忙住了口。
敬妃见她惶恐,接道:“云曦阁还住着慕贵人,是不是?”既然整个皇宫都认定自己沾了光,怕说的人又不是自己,就让她们去眼红吧。想到这里轻轻一笑,又对秋穗说道:“徐婕妤年轻闹闹脾气也是常有的,皇上怎么会生她的气,外头乱传的那些话本宫不想再听到。你去取一瓮去年的旧雪出来,咱们也煮点好茶来喝,喝茶可以清身定心明目。”
秋穗赶忙应了,回来之时只见桌面放了一包竹纸裹的茶叶,打开一看有些疑惑:“娘娘,这包是云台银针不是碧螺春,是不是拿错了?”敬妃只顾嘱咐小宫女取火炉子煮水,头也不回的说道:“突然想喝这个了,你再去找把那套青玉瓷取出来。”秋穗知她不喜多言,赶忙吩咐人去取。
敬妃又道:“找个人去云曦阁请慕贵人。”秋穗将火门半掩,抬头回道:“慕贵人只怕还在皇后娘娘那里,奴婢叫个人去看看罢。”不一会,小宫女就跑来回话,慕贵人果然不在云曦阁。
过了两烛香的时间,已经是火旺水开,那水一沸就“咕嘟咕嘟”的往外直冲热气,秋穗笑道:“在屋子里生个火炉子倒是热的慌,要是冬天就好了。”敬妃淡淡说道:“这能有多热,一小会你就受不住了?夏天都早着,哪里就想到冬天了。”秋穗只好陪笑了两声,就听外面传来王伏顺的声音:“皇上驾到!”敬妃略理了理妆容,对秋穗嘱咐道:“你不必跟出来,好生看着把茶煮好。”自己起身紧步出了大殿。
只见一行人从正门走了进来,敬妃笑盈盈的迎了上去,对明帝福礼道:“皇上吉祥!正巧臣妾取了一青瓷瓮的旧雪煮茶,今日就让臣妾亲自替皇上煮一盏。”明帝笑了笑,携了她一起走上台阶。
大殿临窗处铺设了一方长长的高榻,榻上是小巧的短脚小几,正中的碎纹花觚中散放着几簇新鲜的玉簪花,叶子薄而半透明,花瓣白而无暇,幽幽透出一缕若有若无香气。明帝伸手拈了一朵嗅了嗅,对敬妃道:“这花倒衬你,静静的让人舒服。”
敬妃微垂螓首,轻轻一笑,“臣妾哪敢比什么花,皇上不要取笑了。”又让明帝坐到榻上,在他身后放了个淡青色团纹的靠枕,自己这才转身过去亲手煮茶。
明帝环视一圈,问道:“怎么不见寅祺?”敬妃忙回道:“早起让奶娘领着出去了,这两年也渐渐大了,该让先生专门教导教导。”明帝也点了点头。
那云台银针入水即开,片刻就浸的滚烫的雪水绿莹莹透亮,敬妃瞧颜色正好,先给明帝沏了一盏,又笑道:“须得放凉些,正好说说话。”
明帝捻起茶盖拨着水,对着敬妃感慨道:“当初纳侧王妃第一个就是你,这么些年,朕每次烦心也只有到你这里舒解片刻。”敬妃听他说的言重赶忙跪下,一支纤长的缠丝点翠金簪闪闪明晃,梢头的玉色小珠坠亦跟着摇动,微微哽咽道:“替皇上分忧原本就是臣妾份内的事,臣妾蒙皇上厚待多年,……”说着眼中已微微潮湿,明帝赶忙扶起她道:“在朕面前不用这么拘束,你是个最品行难得的,以后好好教导寅祺。”
明帝朝她细看了两眼,微笑道:“如今你也是一宫主位了,怎么头上就这么些装饰?回头朕让王伏顺送点首饰过来给你挑挑。”敬妃低声回道:“早上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最近时常病痛懒怠梳洗,臣妾不想穿的太过华丽。”
只见她一身半旧的宫装,颜色亦极素净,明帝不由默道:“难为你这么细心,佩缜前些年为朕忧心太过,生寅雯的时候又伤了气,一来二去倒成了症候了。”敬妃见他郁郁蹙眉,忙说道:“皇后娘娘仁心谦和,如今只需好生调养些就好了,皇上也不必太过忧心。” 转而又把指了茶道:“这茶太凉了气味就散了。”
云台银针乃绿茶中的极品,明帝饮了几口,又起身自己满了一盏,笑着递给敬妃:“也尝尝朕沏的茶如何?”二人又说起些从前旧事,言语间甚是融洽。
一直坐到将近午时,明帝仍旧同敬妃漫漫说个没完,王伏顺上前问道:“午膳要不要备在这里?”敬妃忙道:“要不去皇后娘娘那瞧瞧罢,慕贵人也还在那里,皇上若是不忙,一起用膳才是热闹。”明帝也觉得极佳,遂颔首起身。
还未走出正门,迎面跑进来一个慌慌张张的宫女,却是徐婕妤的贴身宫女巧莲。明帝见了她,微微皱眉道:“乱跑什么,跟你主子一样没规矩。”巧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急急回道:“启禀皇上,我们主子气色不大好,象是中暑了。”
明帝听了亦有些着急,转眼忘了方才在沅莹阁动气的事,朝巧莲喝道:“那还不赶紧传太医了,跑来找朕做什么!” 敬妃转身对秋穗吩咐道:“你到后面找奶娘把原先配好的薄荷丸取出来,一会赶紧给徐婕妤那边送过去。”又对明帝说道:“徐婕妤生的娇弱,现在暑气正重也是难免,臣妾陪皇上过去瞧瞧罢。”
敬妃越是说的婉转,明帝反倒越不好表现的太着急,顿了顿道:“有太医去了就是了,中暑而已,用不着大惊小怪!”巧莲一时没了主意,只愣愣的跪在地上,敬妃忙朝明帝劝道:“皇上素来最疼徐婕妤,她年纪小难免任性些,看在素日的情分上还是去瞧瞧罢,也好放心。”
见她说至如此,明帝叹了一声道:“都是朕平日里太宠她了,如今才这么不知礼数。好好的怎么又中暑了,必定是赌气到毒日头底下去了。”敬妃微微一笑,道:“皇上去瞧瞧,她气一消自然就好了。”
却见寅祺蹦蹦跳跳跑了过来,也不请安,只拉着巧莲道:“我要吃芙蓉糕。”巧莲不知他为何找自己要东西吃,忙摆手道:“三皇子,奴婢这里没有糕。”三皇子不依不饶,只扯着她道:“我就要吃芙蓉糕。”
明帝见她二人拉扯不清,豁然想起什么,眼中隐隐生出凌厉的寒意,只朝巧莲问道:“你还会做芙蓉糕?”巧莲一时摸不着头脑,忙回道:“奴婢不会。”寅祺还是嚷嚷着要芙蓉糕,敬妃忙上前拉开他,哄道:“好孩子别闹了,让奶娘去给你拿芙蓉糕。”说着,赶紧让奶娘把寅祺带了下去。
“皇上,咱们还是先去瞧瞧徐婕妤罢。”敬妃小声问道。
“就去,朕倒要看瞧瞧她究竟要闹出什么来?”明帝冷声答道,转身吩咐王伏顺,“起驾,去沅莹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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沅莹阁的宫人一见明帝驾到,忙要进去通报,明帝冷声道:“不用报!”一面含怒急步走了进去,敬妃忙提了裙摆追上。
徐婕妤脸上泛红,眼睛微肿,也不盛装只黄黄着脸儿,见了明帝一扭头就要往里走。惠嫔见明帝气色非寻常可比,忙拉住她妹妹,自己先请安道:“皇上吉祥,敬妃娘娘吉祥!”明帝淡淡问道:“徐氏婕妤,见朕为何不请安?”徐婕妤只不说话,把惠嫔急得无可奈何。
敬妃忙上前对徐婕妤说道:“皇上知道你受了暑气,特意来看望沅莹阁看望,妹妹快别闹情绪了。”见她不理会自己,脸上有些讪讪,对明帝回道:“皇上,要不臣妾陪你先回去,让徐婕妤多休息会罢。”不等明帝说话,徐婕妤就冷声回道:“用不着你们在这里假惺惺,故作姿态。”敬妃顿时噎得满脸通红。
明帝气的微微发抖,怒道:“朕看你不是中暑,是中邪了!”敬妃低头咬了咬唇,又对徐婕妤说道:“徐婕妤若是不愿看到本宫,本宫这就回去。只是皇上特意来看你,还是好生说几句罢!”说着要拉她跪下行礼。
不料徐婕妤用力一甩,敬妃登时向后晃了几步一跤摔在地上,秋穗赶忙上前扶她,突然惊道:“了不得了,出血了!” 原来地上有几块方才砸碎的瓷片,没来得及清理掉,敬妃正巧摔在上面,雪白的手腕顿时拉了几条细长的血口。明帝又急又痛,忙上前询问要不要紧,敬妃微微蹙眉道:“只是些微小伤不碍事,皇上不用担心。”
大殿里顿时静的异常的让人不安,徐婕妤不料发生这般状况,一时不知所措,惠嫔早吓得跪在地上,求情道:“皇上,妹妹她年纪小不懂事,皇上千万不要跟她一半计较,臣妾…臣妾一定好好教导她。”
明帝冷冷一笑,断然喝道:“住口!!她还是小孩子么?顶撞朕不说,还让敬妃受伤!平日里也恣意妄为,对下人管教不严,滋生是非!”顿了顿,清声道:“婕妤徐氏势宠而骄,有悖宫妃言行,今降为慎容,以警端言慎行!”说罢,狠狠一拂袖,扶着敬妃转身走出沅莹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