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徵旧事》薄慕颜

4、元徵宫词(四) 那梅花顿时

　　待到杜侍郎等退下，明帝朝徐婕妤问道：“你怎么寻到前头来了？”徐婕妤上前婉声说道：“嫔妾知道皇上连日政事繁忙，眼下又是盛暑，特意做了冰镇梅子汤来请皇上。”又佯做薄怒撒娇道：“早知道还要被皇上责备，嫔妾就不来了。”日头已经渐渐升起，徐婕妤额头上微微起汗，明帝伸手携了她哄道：“难为玉窈你这么有心，朕哪里舍得责备你。” 徐婕妤这才转而浅笑，道：“那皇上就到沅莹阁歇息会，尝尝嫔妾的手艺如何？”明帝点点头，二人同上了龙纹镏金宝塔盖云车。

　　到了沅莹阁殿门，明帝先轻身跳了下去，徐婕妤嫣然一笑俯身抱住他脖子，微微轻呼一声，已经稳稳落在地上，这是他们常玩的游戏，沅莹阁的宫人都见惯不怪。见她佯做害怕，明帝朗然一笑，伸手携着徐婕妤走了进去。

　　内院廊子上挂了一只黑头的八哥，徐婕妤上前抓了一小把吃食逗它，笑道：“皇上吉祥！皇上吉祥！”那八哥啄了两下，咂嘴学舌尖声道：“皇上吉祥！皇上吉祥！”明帝笑道：“好巧嘴的小东西，比你家主子都强多了。”徐婕妤不依，娇嗔道：“臣妾费心教了一个月，就学会了这两句。皇上不夸奖也罢了，此时反倒来取笑。”又假意对下面的人道：“赶快拿下去扔了。”明帝欺身走近，在徐婕妤耳边轻声说道：“不过，你夜里就比它强多了。”

　　这话说的甚是暧昧，徐婕妤顿时羞红了脸，俯到明帝怀里道：“皇上！这话不许再说了。”庭院里的花树开得正浓，明帝朗朗笑声和着清风迅速荡漾开来，惹得那些娇嫩的花瓣零零星星的坠下，残红落英缤纷让人无限怜惜。

　　“皇上。”半晌徐婕妤才抬起头，低低道：“咱们先到问荷轩坐着，让巧莲把汤端过来就好。”说罢，仍旧害羞不敢看明帝的眼睛，只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走路。明帝见她娇羞不胜可人，忍不住逗她道：“怎么，难道是头上的步摇太沉了？竟然压得朕的玉窈抬不起头来，小心跌你一跤！”

　　徐婕妤情急抬头，长声娇嗔道：“皇上……”明帝用手轻轻揽住那一抹细腰，暗暗用力一握，徐婕妤更是不好意思，只得倚靠着明帝缓步朝前边亭子走去。

　　凉风习习，送的远处的花香一浪浪袭过来，亭子下浓浓的余荫满地，树梢间一串串清脆婉转欢快的鸟叫声。众人都已经识趣的退了下去，只有王伏顺远远的站在不远处候着，徐婕妤亲自盛了一盏汤，婉声道：“皇上，先尝尝是酸了还是甜了。”明帝接过去细细的尝了一小口，只是皱着眉头不说话。

　　徐婕妤有些不安，小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酸了？”明帝仍旧不答，半日才叹了口气道：“玉窈你的梅子汤，真是，真是… …”突然抚掌大笑道：“真是太好喝了！来来，再给朕盛一碗。”说罢，一饮而尽。

　　徐婕妤这才知道明帝是逗自己，轻轻“呸”了一声，埋怨道：“皇上就会吓唬臣妾，偏偏不给皇上喝了。” 见她娇嗔柔媚不胜动人，明帝一把她搂在怀里，顺势在她脖子上一亲，笑道：“那朕就吃了你！”徐婕妤只觉得耳后一阵轻微的酥麻，人早已软在明帝怀里。

　　四下顿时十分寂静，明帝正想与徐婕妤缠绵，就听隔墙后传来小太监的说话声，心下顿觉十分扫兴。方要让王伏顺去喝斥，却听其中一个说道：“昨天我可算见到那位新进的慕贵人，你猜怎么着？”另一个忙问道：“如何，可与先头听说的一样？”

　　前头那个咂嘴道：“岂止是一样，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后头那个恍然大悟的叹了一声，道：“难怪先头的皇后娘娘突然就殁了，原来是有这么一段缘故。这才多久就送来一名慕家养女，看来是八九不离十了。”又道：“罢了，咱们还是别说了，给人听见又是是非。

　　前头的小太监“嘿嘿”笑了一声，道：“这皇家的事么都是说不得，许他们做了，还不许别人在背后说么？……”两人声音渐行渐远，想是走远了去。

　　明帝脸上早已勃然变色，一把推开徐婕妤，起身冷笑道：“看来婕妤不只会调教八哥，还更会调教下人。”顿了一下，又厉声喝道：“这样无法无天奴才也只你才养得出来！”回头见王伏顺仍旧垂头猫腰站在旁边，明帝怒道：“你还愣在这里？！”王伏顺忙上前回道：“老奴认得他们的声音，容后就去办妥了。” 明帝冷哼一声，拂袖转身从侧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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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华宫位于元徵城西北方向，在整个后宫中并非最佳，然宫中树木却是长得最是繁盛，只因诏宪钦穆太皇太后喜欢沐华二字，先时为高宗皇帝的宠妃便长居于此，高宗皇帝为其广植树木，积年下来长得分外茂盛，夏日亦十分荫凉。

　　云曦阁后花园远远传来女子笑声，一阵阵象极了风中的银铃叮当，宫中嫔妃大多拘谨，便是娇俏如徐贵人也不敢如此肆意，重重花影之下，几个年轻女子的身影穿梭来去，看服饰应该是沐华宫内当值的宫女。慕贵人斜倚在荫凉处的美人榻上，上身穿了一件缕金线的暗花抹胸，外罩月白的小衣，下面一袭雪白的银线素绡裙，外面罩了层淡绿的软烟罗衣，手里轻摇着一叶半透明的玉兰团扇，神情十分悠闲。

　　几名宫女都是年轻女子，跑来晃去扯住花枝左右摇动游走，又诘诘呱呱笑个不停，一派天真女儿模样了。原来树下铺了一张极大的素绸，已经震落下不少花瓣，碎碎的娇红点缀在雪白的素绸上甚为悦目。

　　两个小太监上来小心兜起素绸轻轻将花瓣归拢，拿着花瓣往后一溜小跑，不想顶头撞见明帝，吓得“扑通”跪在地上磕头，一叠声的叩头：“皇上吉祥！皇上吉祥！” 那边已经闻声，慕贵人缓缓走了过来，上前屈膝道：“皇上吉祥。” 明帝笑着说了声“免”，又道：“方才弄得那些花，是要做什么新鲜玩意儿？”

　　慕贵人指着花树笑了笑：“做点小儿女吃的玩意，倒是可怜这些花树，才一会工夫就快被她们秃了。”抬袖间一阵若有若无的熏香沁出，明帝忍不住近身嗅了嗅，问道：“可是木樨香的味道？” 慕贵人不防他突然这么亲密，笑着往后闪了闪，“正是，皇上好灵的鼻子。”

　　明帝却一眼瞥见她束腰上坠着一块玉佩，乃问道：“这玉佩怎么有些眼熟？”慕贵人用手托起玉佩，侧头想了想道：“这是前几日徐贵人所赠，所以皇上看着眼熟。”明帝将玉佩来回翻转了两下，漫不经心的说道：“她倒是个有心人。只是这玉佩颜色太素净了，你肤色本来就白反倒不衬。”转身朝王伏顺吩咐道：“去取几块上好的绿玉过来，给慕贵人挑。”

　　只见远远走来一行人，跑在最前头的正是三皇子寅祺，寅祺先稚声稚气的给明帝磕头：“给父皇请安。”又对慕贵人请安道：“慕母妃吉祥！” 慕贵人递给他一个大大的佛手，寅祺便搂在怀里玩耍。

　　寅祺的脸面眉目都酷似敬妃，十分清秀可爱，明帝将他搂在怀里，笑着问道：“昨日的那几样松子糖好不好吃？”寅祺歪着头朝上看着明帝，点头道：“好吃，我还想吃。”明帝微微一笑，抚着他的头说道：“你如今大了，不能老想着吃的，要好好听话读书识字。” 寅祺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我听话，是不是就可以多吃一些？”见他说得极为认真的样子，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回头却见敬妃也寻了过来，敬妃不料明帝也在这里，慌忙行礼道：“皇上吉祥！”又上前抱过寅祺，道：“寅祺也该午睡了，臣妾还是先带他回去罢。”

　　慕贵人知道她有意回避，好让自己与明帝单独相处，于是朝敬妃说道：“方才收了许多时鲜花卉，正好皇上也在，娘娘不如一起坐下来略微品尝一下。”明帝也点了点头，道：“既然来了就一起坐坐，正好朕要嘱咐寅祺几句。”

　　不多时，就有一群小太监陆续抬了东西来，先是一张方形梨花木雕漆桌，又陆续呈上来十余种小碟蜜铺，以及玫瑰糕、藤萝糕等物，陆陆续续热闹成一团。

　　待到桌椅摆设好，首先捧上一只八仙莲花大口汤碗，下面用青花缠枝菱口扁盏托起，揭开宝珠形碗盖，里面竟然是用时鲜花卉做的花瓣汤。汤是明白莹透，花瓣粉红娇嫩，又点缀些许枸杞，莲子，衬着莲花汤碗青红白黄俱全，让人目不暇接。

　　敬妃上前仔细看了看，笑着赞道：“好新奇的做法，看着倒舍不得吃了。”慕贵人微微一笑，说道：“闲暇无事见花树上开得锦绣成堆，若是凋谢了也是白扔在土里了，倒不如取来做点小玩意。”正说着，双痕又捧来是一个斗彩蝶纹花卉盘，里面叠的满满的面片，炸得焦黄酥脆，明帝猜度其形状，问道：“是用裹了面粉炸的花瓣？”

　　慕贵人闲闲的摇着团扇，脸上绽着笑意道：“皇上一猜就中。这是用干草水调了面糊，伴着鲜花椒蕊过油炸酥的玉簪花片。”又指着前面的什锦甜汤道：“这个叫做什锦八宝蜜汤，用的是八种新鲜的花卉，里头还有莲子，红枣，桂圆等物。”小宫女持勺每人分了一碗，众人搅开一看果然不差，再一品尝更是清滑甜香。

　　寅祺看见满桌果点，早已经按捺不住，趴在桌子上指着道：“这是佛手，这个是香橼。”敬妃忙抱他坐下，轻轻打他手道：“还不快坐好，这么没规矩。”

　　明帝心情甚好，见敬妃只是约束寅祺，忙摆手道：“没有外人不碍事，让他自在些吧。” 寅祺终究怕她母亲，只得嘟着小嘴规规矩矩坐了。慕贵人忙给寅祺递过去一碟木瓜蜜脯，又朝双痕吩咐道：“这些都是小孩子吃的甜食，你来煮一盏花茶罢。” 双痕赶忙应了。

　　只见双痕先取过一只素三彩海兽花碗，又往里加了几勺蜂蜜，又将茉莉花放于另一只碗中，两碗相扣，蜂蜜居于上方。如此做了四只小碗，挨个放到青瓷大肚炉的隔层上，再在底座内添加滚烫的开水用来熏碗，用热气将茉莉花香渗透进去。接着又打开一个黄底梅花纹盖罐，里面乃是冬天腊梅盛的时候炒盐腌制梅花蕾，那梅花经过几月腌制，已经湿嗒嗒粘在一起，颜色却仍旧是明亮的嫩黄，只见滚水一下去，那梅花顿时一朵朵绽开浮于水面，犹如寒冬腊月在枝头绽放一般。

　　明帝将小碗放到面前闻了闻，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幽幽袭来，顿时心神为之一清，赞道：“这样别致的花茶倒是没有见过，只是这做法未免难为人了些。”略一思索，又朝慕贵人笑着吟道：“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慕贵人听他一语说中典故，略微有些惊异，却只淡淡笑道：“皇上神思敏捷，这茶正是叫做暗香汤。”

　　一茶饮毕，敬妃起身笑道：“花茶也喝过了，改日再道谢。臣妾先领着寅祺回去，若是不午睡一会，晚间他又该闹了。”见明帝颔首，便让奶娘上前去抱寅祺。

　　慕贵人便起身送她，却不防臂间挽的浅金线繁绣流苏滑下，那样一弯腰俯身越发显得风姿楚楚。明帝却早已上前替他拾起，敬妃见状忙道：“贵人不用多礼，本宫得空再来找你说话。”又朝明帝福了一福，遂带着寅祺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