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元徵宫词(三) 慕贵人趿了 ...

  •   天蒙蒙亮时慕贵人醒了过来,却是怎么也再睡不着,恍惚间闻道屋子里漂浮着一股异香,却又不似平常熏香那般烟熏火燎的,只是清幽幽无孔不入的沁人心脾,侧头朝薄薄的绡纱帐外望去,原来在梨木圆桌上放了一盆精巧的香山子。

      大块的伽南香能有十五、六斤,将整块香料雕刻成山峦之形,加以描金等装饰,然后盛放在放有蔷薇水、苏合油的檀木盆里,上面配以丁香做成的微型林树,惟妙惟肖,陈设室中不用焚烧就可以使华堂生香。上等香料千金之价,平常人得之一星半点用来做个香囊、香包已经是难得,若是作成香山子则更是富丽堂皇奢侈之极,莫说平常富贵人家便是皇宫内院亦不多得。

      嗓子间有些干燥,慕贵人遂朝外轻轻唤了一声:“倒水。”香陶先进来替她沏了一盏茶,慕贵人指了指香山子,问道:“什么时候搬进来的?”正说着,双痕紫汀也跟了进来。

      慕贵人趿了双青缎银线绣花鞋走到妆台前坐下,紫汀知道她这是不睡了,赶忙替她披了件雨后天晴色襦衣,又回道:“昨天夜里王总管亲自送过来的,主子歇的早所以不曾知道。” 慕贵人一头乌黑如云的青丝闲散散的垂至腰际,因未曾装束反倒更显得肤如雪,眸如墨,出尘极致的黑白透明之美,唯有一点朱唇柔软润红。

      紫汀是专门梳头的近身宫女,按她素来的习惯先将头发通顺了,细细梳着又将末尾发梢与头顶的对比了一下,说道:“颜色还是差不多的齐整,上个月做的那罐明玉膏还没打开,主子什么时候闲了,依旧让奴婢来替你裹头罢。”

      窗外有风送了进来,伽南香的味道愈加浓烈起来,慕贵人对镜抚了抚脸道:“既然如此也不必劳烦了,不如你们拿去用了。”紫汀连忙在后面摆手,道:“莫说主子的东西我们用不得,便是用了也是暴殄天物,我们哪里有主子这么好的头发呢。”慕贵人听得轻轻一笑,起身道:“你跟双痕呆久了也学的文绉绉的,什么暴殄天物都出来了。”

      双痕正在旁边挑选今日要穿的衣服,听她们如此说也是一笑,道:“斯文些说话难道不好?”又提着两件衣服朝慕贵人问道:“主子要穿那一件呢?”

      慕贵人回头看了看,淡淡说道:“就左边那件蔷薇纹银线纱罢。何苦每日挑来选去,若是只有一件衣服不是更好?”双痕一笑,熟练的服侍她穿好,又在腰间系了条双叠式的蝴蝶样束腰。

      看见妆台上新开的桂花油,慕贵人朝后摆摆手道:“不梳高髻不用这些东西,挽个垂云髻再簪支步摇就可以了。”紫汀只好将桂花油盖好,笑道:“这样倒清爽些,少不得我费些力气罢了。”果然依言松松的挽了个垂云髻,又比着衣服颜色点了些玛瑙珠花。

      慕贵人又取过一支纤细的三头缠丝金雀步摇,自己低头斜斜簪上道:“这步摇虽华贵倒底有些沉,到不如… …”话未说完就觉一双手覆在自己肩头,抬头见光滑泛黄的铜镜之中明帝赫然站在自己身后,双痕紫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了出去。

      明帝轻轻摁住她,柔声说道:“不用请安了,让朕来替你簪这支步摇。”慕贵人只好静静点了点头,明帝又道:“若是觉得步摇太沉,朕就命人替你打几支长簪罢。喜欢什么石头?孔雀石?虎睛石?还是玛瑙琥珀?或者珍珠?”他连声的说,慕贵人忍不住轻轻一笑:“样样都好,就是没这么多头发来戴。”明帝也一笑,道:“其实你戴什么都是好的,回头朕让制器库打几样精致的送来给你挑,喜欢什么留什么,余下的赏给你的丫头们就是了。”说话间却不经意触碰到她的脖子,只觉肌肤轻微泛凉,诧异道:“莫不是生病了?”连忙把王伏顺叫了进来,吩咐他去传太医。

      慕贵人忙止住王伏顺,伸手从小衣里取出一块暗盈盈的坠子,仰头朝明帝解释道:“这块上古雀脑乃幼时一位道长所赠,夏日贴身佩戴可使肌肤清凉无汗,加上晨间清凉有风的缘故,所以皇上才会觉得臣妾的肌肤有些凉意。”明帝伸手抚摸那雀脑,因多年佩戴已经变得十分水滑圆润,握在手心果然冰凉一片。这才放下心来,遂笑道:“是朕太着急了。”慕贵人见他神色温柔无限,心里莫名的有些不安起来,勉强笑道:“时辰不早了,皇上也该上早朝了罢。”

      门帘虽然垂的严严实实,明帝仍旧觉得有凉风吹进来,脸上笑容不自觉僵了一下,旋即复又唇角微扬:“正是,方才见云曦阁亮着灯就进来瞧瞧你。想不到你也起来了,以后不必起这么早,还是多睡会罢。” 慕贵人垂首点头,王伏顺在外间请示道:“皇上,时辰不早了。”明帝略有不耐,依旧对慕贵人一笑,道:“朕下了早朝再过来看你。”说罢,转身出了卧寝内殿。

      外间一阵起驾恭送之声,过了片刻香陶先跑了进来,吐了吐舌头道:“皇上总是神出鬼没的,方才吓得我们不敢说话。”慕贵人见她淘气,问道:“你也会怕?素来不都是最大胆的么?”香陶皱了皱鼻子,嘟哝道:“谁让皇上总是不通传就自己进来了,连双痕姐姐也吓了一跳。”

      吴连贵和双痕也走了进来,吴连贵道:“皇上昨夜宿在敬妃娘娘那里,所以来得突然了些。”又叹了口气道:“不过,只怕别的娘娘都以为皇上是住在云曦阁呢。”慕贵人微微一笑,道:“别人要怎么想我们也管不了,且随他们去罢。”香陶点点头道:“正是呢,她们爱怎么以为就怎么以为好了。” 见香陶却老是打岔,慕贵人对双痕说道:“你同香陶出去吩咐底下备好车,一会去皇后娘娘那里。”香陶脆生生的应了跑出去,双痕也躬身退下。

      慕贵人这才说道:“你想说什么就说罢。”吴连贵近了几步,说道:“如今这后宫里头没有人来辖理,皇后娘娘这一年来总是汤药不断自然是顾不上,咸熙宫的熹妃娘娘脾气虽大却不能慑人,敬妃娘娘性子静是凡事都撂开的,惠嫔娘娘则是凡事都由徐婕妤做主。”顿了顿又道:“如今后宫里头又乱,主子又站在风口浪尖,凡事都不得不防。奴才只是担心主子受了委屈,毕竟主子如今位分还在她们之下。” 见他为自己伤感,慕贵人反倒不觉得什么,只道:“方才说的这些我会留意的,你只管好好的去做事就是。”吴连贵答应了,这才退了出去。

      香陶从门帘伸了个头进来问道:“主子,那盆香山子放在哪一处比较妥当?”慕贵人瞥了一眼香山子,淡淡说道:“搬到书房里撂着罢,这里依旧取几只香橼湃在水里,这样更清爽些。”

      屋外传来“嘀嗒嘀嗒”的铜漏水声,慕贵人静静坐在窗旁长榻上,房梁上的瑞兽也仿佛摒住了呼吸,恍惚间,忆起那年情景。

      五月的天气没有现在炎热,自己意闲闲的穿了一身素纱罗衣,双痕站在旁边研磨,书案上铺的是莹白的雪浪纸,半成的雨后新荷图就快完成。他穿了一身簇新的明黄色锻袍站在书案前面,捧着一盆香山子送到自己面前,笑吟吟问道:“香不香?这是外头刚送来的,你要是喜欢就放你这里。”

      他眼里满是光芒等待着嘉许,自己放下笔仔细闻了闻,沉吟道:“是龙脑香… …,唔,还有沉香屑,正是臣妾喜欢的味道。”他听了以后愈加高兴,眼睛里盛满了浓浓笑意,望着自己道:“从今以后,你这里就不用熏香了… …”

      那时候,并不知道很快就没有以后了。

      脑中闪过一片混乱的景象,慕贵人忍住头疼合上眼顺势向后仰去,金步摇末尾的蕃莲纹水晶串珠掠过脖子,只觉一阵轻微的冰凉沁心,屋外的铜漏水滴声也越发清晰起来,一点一滴全都重重的砸在了心上。

      -----------------------------------------------

      启元殿高高的房梁上,明黄的锦缎铺天盖地落落垂下,角落文王鼎内燃着上等紫檀香,青烟一缕一缕渐渐朝上扩散淡开,整个大殿肃穆而安静。王伏顺立在明帝下侧,高声唱道:“有本上奏,无事退朝。”

      吏部董尚书一理朝服,上前禀道:“臣有本要奏!昨日青州传来消息,云大将军出战负伤数日不愈,未免动摇军心,请皇上另派一人去接替云将军。”话音刚落,便又有一人出列,驳道:“启禀皇上,如今两军对垒情况危急,岂能轻易换帅?”

      董尚书回头一看,原来是参知政事陈廷俊,遂冷冷一笑:“云将军乃我朝栋梁,若有闪失这个责任你担待的起么?”陈廷俊丝毫不惧,傲然回道:“燕梁不和由来已久,云将军坐镇多年,若是青州出事,尚书大人又如何担待?”董尚书一时哑口,只是气噎的瞪着陈廷俊。

      旁边的杜侍郎忙站出来说道:“云将军虽然英勇无敌,但朝中大将也并非只有他一人,况且云将军回来也好养养伤,待到伤愈再赴青州即可。”云氏历年手握重兵,明帝已经心生防备,此番争论正是底下人揣测好而为之。

      陈廷俊心中忿忿不快,一时情急,也不择言就说道:“这那里是回朝养伤,莫若让云将军直接战死沙场,岂不更方便些?”杜侍郎冷笑道:“陈大人这是什么话?莫非谁还盼着云将军出事不成?”

      陈廷俊冷笑道:“到底谁盼着,自己心里最清楚?”当着许多朝臣的面,杜侍郎难免面上抹不开,因此怒道:“陈大人无凭无据莫要信口雌黄!”陈廷俊冷笑道:“你心里没鬼,又何必着急?” 二人顿时争吵不休。

      明帝眉宇深锁,似乎对他二人争论丝毫不闻,只是定定的看着御案侧旁的镇纸,忆起年幼时候的情景。有一日午睡梦魇,醒来仍旧十分害怕,便跑去寻自己的父皇。到了宣德殿,只见父皇正搂着年幼的弟弟教他识字,眼睛里是自己从未曾见到过的柔和。满心羡慕的上前缠着父皇,絮絮叨叨的诉说噩梦的惊恐,可惜父皇并没有同样的关爱自己,只是嫌他啰嗦不耐烦。

      年少的心陡然生出嫉妒,顺手将弟弟一扯摔倒地上,弟弟咧嘴哇哇大哭,父皇顿时勃然大怒,抓起一样东西就朝自己扔过来,正是这绿蟠麒麟镇纸。虽然并没有被砸到,镇纸却被摔缺一角,如今这枚镇纸上,还有当初掩饰缺陷而镶嵌的金角,迎着光线只是黄澄澄的刺眼。

      然而一切不走到最后,谁又知道结果?

      没多久父皇病逝,朝中为着立嫡还是立长分成两派,最后在太皇太后的强硬态势下,拥立年仅十五岁弟弟登基。只过了两年时间,太皇太后意外薨逝,等到云将军从青州赶回来为姑母奔丧时,同光皇帝业已驾崩。明帝回神瞥了群臣一眼,一声不吭拂袖离了龙椅,王伏顺赶忙对下喊了一声:“退朝!”

      行止内廊,却见杜侍郎也追了上来,明帝顿住脚步,隐隐不耐道:“方才朝堂上难道还没吵够,这会又有何高见?”杜侍郎上前躬身道:“皇上走的急,微臣还有话要奏。”明帝一面走,一面道:“朕听着,你说。”杜侍郎恭声问道:“关于云将军一职,不知皇上心中可有人选?”明帝“嗤”的一声,冷笑道:“你倒问起朕来了?”

      杜侍郎微微一笑,回道:“若论行军谋略,现下最合适的就是龙武大将军郑大人,想当年,梁军一听郑将军之名,不战就先胆怯了三分。”说着又近了几步,意味深长的说道:“郑大人常年驻守并州,又是敬妃娘娘的兄长,自然是一心一意要为皇上分忧的,而云将军……”抬头见一名女子领着小宫女走了过来,杜侍郎见她身形娇小,巧笑嫣然,便知是明帝跟前的宠妃徐婕妤。

      徐婕妤并不正眼瞧杜侍郎,正身上前对明帝请安道:“皇上吉祥!”明帝虚扶了她一下,转身对杜侍郎道:“方才说的事朕心里有数,此时天气炎热还是明日再议罢。”徐婕妤不知道在明帝身边低声说了什么,二人贴身吃吃笑了起来,杜侍郎情知此时不便再说,赶忙识趣的退了下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