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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元徵宫词(二) ...


  •   午后的阳光含着微微的暑气,热热的穿过窗纱映进沅莹阁,窗棂的影子淡淡的投在地上,蜿蜿蜒蜒倒似水墨画的上的花枝。徐婕妤坐在窗前,有一搭没一搭的绞着手里的丝绢,正在百无聊赖就见她姐姐惠嫔走了进来。她姐妹二人原比别人亲密,徐婕妤倚着十香花锦背枕并不下地招呼,只慵懒的说道:“素日不都是睡到晌午过后,今日怎么转性了?”惠嫔上前坐下,急急说道:“妹妹,你还有心情在这里说闲话。都有人进宫了,我能睡得着么?”徐婕妤一惊,直起身子问道:“哪里来的消息?”

      惠嫔 “嗳”了一声,顿了顿说道:“我也是听… …,算了,还是让蕊香说吧。”蕊香见她姐妹大动声色,一时倒结巴起来,喏喏道:“奴婢,奴婢也是听说。”徐婕妤不耐烦道:“不中用的东西,好好说,不许错了一个字。”

      蕊香垂首细细说道:“奴婢听沐华宫的小喜子说,上午王总管送来一位慕贵人,吩咐敬妃娘娘多加照顾,如今就住在云曦阁里头。”惠嫔心中犹如疑团乱麻,只盼她妹妹替自己梳理梳理,因问道:“依你看,是个什么来头?”

      徐婕妤咬着嘴唇来回踱步,头上缠丝蝶翼金步摇上亦震的微微颤动,双眉渐渐蹙在一起,指尖纤长的蔻丹红艳艳的刺目,惠嫔心下更是不安,忙问道:“可是想到了什么?”徐婕妤想了一阵,双眸微微发亮冷声道:“姐姐,这个慕贵人怕是大有来头。”

      惠嫔不解,悄声问道:“什么来头?”

      徐婕妤知她姐姐想不通透,只得解释道:“姐姐若以为是外头送来新人可就错了,这个慕贵人… …依我看,八成是忠毅公家的那位小姐。”惠嫔心下大骇,喃喃道:“怎么会是她,她可是大行皇帝的… …”又摇头道:“不,不不,这不可能!”徐婕妤见她不信,又说道:“慕家可没有两个慕小姐,除了她还能有谁?姐姐你现在再想想,皇上为何要升敬妃?一则,用来做个幌子;二则,敬妃得了好处,自然要替皇上维护这位慕贵人,好一个声东击西的妙计。”

      正午炎热不堪,惠嫔额头微微出汗,顺手扶着椅子乏力的坐下:“皇上他到底怎么想的?这若传了出去,不是成了天大的话柄了么?”徐婕妤眼神冰凉,冷声道:“是与不是见过就知道了,我也希望她不是。哼,咱们皇上的心性你又不是不知道,莫说只是个美人,便是江山也还不是一样?”惠嫔心中愈加不安,用手拂胸问道:“要不,咱们去瞧瞧?”

      徐婕妤忙摁住她,摇头道:“咱们若是冒冒失失去看人,倒让皇上多心了。这么大个活人敬妃还能藏住?何苦去落人话柄,且安静些等着消息罢。”惠嫔虽不安却没胆子径直去看人,只得忍耐坐下。

      姐妹二人闲闲坐了半日,到了申时正果然传出敬妃去凤鸾宫的消息,二人不敢落后怠慢,连忙同坐了一辆华翠宝盖缨络车赶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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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鸾宫的正殿本在中仪殿,皇后近来因为身体不适,改住在东面的映绿堂。院子里郁郁葱葱的古树十分茂盛,的确挡了不少夏日的炎热,走进内庭只觉淡淡幽寒之气袭来,让人肌肤微微生凉。徐氏姐妹刚到门口,只见熹妃也领着一群人赶来了,彼此都心照不宣。徐婕妤上前笑道:“熹妃娘娘,这么巧也来给皇后请安呢?娘娘今日气色不大好,莫非是天热受了暑气?”熹妃却不理徐婕妤讥诮,冷哼一声转身往里走,徐氏姐妹紧随其后,一行人热热闹闹跨进了映绿堂大殿。

      到了内殿见皇后正坐在舒云长榻上,身上一袭淡青色的刺金边绡纱宫装,头上的柔云髻只略略点缀了几点暗纹珠花,映着略微苍白的面色愈加显得素净单薄。她历来装扮清素众人也不以为意,旁边静静坐着的正是敬妃,正与皇后在研讨佛经上的禅句,却只是不见那位慕贵人。

      皇后抬头见她三人一同进来,淡淡笑道:“你们今日来的倒也齐整,竟象商量好了似的。”一面又吩咐文绣赐坐。

      惠嫔坐下忸怩了半日,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嫔妾听说……”徐婕妤忙拦住她的话,接口说道:“嫔妾等听说皇后娘娘身上不快,眼下天气又热,想着做点清凉之物呈来。不知皇后娘娘想吃什么,只管说了也好让嫔妾等着人去办。”

      皇后掠众人一眼,放下佛卷微笑道:“本宫只是身子疲乏些,难为你费心记挂着,若想着什么再劳烦你们罢。”看了看诸妃,又微笑道:“正好新册了一位慕贵人,大家彼此熟识一下。”惠嫔见她亲口说了出来反倒不好再问,正在坐立不安,就听文绣在珠帘后头说道:“慕贵人来了。”

      众人都赶忙侧身转头,一名身穿天水绿繁绣宫装的女子盈盈走了出来,行动时身姿纤巧袅娜不胜出尘无暇。脸上妆容亦极简单,拂烟眉纤细柔长淡如云鬓,牡丹色胭脂浅至几乎透明,一双水波潋滟的浓黑星眸折射出淡淡水晶光芒。整个人仿佛午后睡起不经意的描了几笔,却说不出的意犹未尽,仿佛从一张淡墨泼的写意美人图中走了出来。

      慕贵人乍见这些人些微有点意外,虽然知道自己进宫必定会引起一番波澜,却不想半日不到就惹的这些莺莺燕燕寻了上来,上前对众嫔妃福了一福,柔声道:“见过诸位娘娘。”众嫔妃各怀心事默不作声,徐婕妤不敢受礼忙站了起来福了一福。

      皇后看在眼里只作不见,朝众嫔妃说道:“慕贵人年纪轻又是新进宫,若有礼数不周到的地方,你们还要多多担待才是。”众嫔妃都应了,皇后又对徐婕妤道:“慕贵人比你长两岁,你虽然先进宫也应该换一声姐姐。” 徐婕妤最是乖巧,忙从腰间解下一块传花佩婉声笑道:“这块羊脂玉佩乃前几日皇上赏赐,今日就送给姐姐,还望不要嫌弃才是。” 慕贵人妙目中的波光微微掠过她,起身接过淡淡回道:“多谢徐婕妤费心了。”

      众人却被她那双水葱般的柔荑所吸引,十指纤长宛若石莲花瓣,凝脂皓白犹如初冬新雪,徐婕妤手握绢帕掩嘴笑道:“慕姐姐一双妙手,把嫔妾的羊脂玉佩都比下去了,皇上见了必定天天捧在手里,一刻也舍不得放下。”回头见熹妃面色难看,又娇声对她笑道:“熹妃娘娘,你说是不是呢?”熹妃冷冷一笑,不屑道:“便是选秀也要先临幸过才能册封,也不知哪里寻来的狐媚女子,这般乱了规矩。”

      敬妃原本只顾与皇后研讨佛经,听熹妃说得不堪,忙道:“大家都是姐妹,还当和和睦睦的才是。” 熹妃将碗盖重重一合,朝敬妃冷笑道:“这后宫里头谁不知道你是她姐妹了?”又顿了一下,提高声调道:“到底是受过人家好处,现在自然要出头替她说说话了。”饶是敬妃素来涵养极深,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大殿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凝滞,徐婕妤笑盈盈对熹妃说道:“娘娘还是这么心直口快,慕姐姐刚来还不清楚你的脾性,可别吓着她了。”见她得意洋洋的样子,熹妃不怒反笑道:“本宫自然懂得规矩,只怕有的人没机会撒娇卖痴了,做那些乔致模样也是白费!”这话分明是针对徐婕妤,惠嫔怕她们对嘴忙拉她妹妹道:“皇后娘娘身子不适,别聒噪的让她絮烦,少说两句罢。”

      众妃争吵不休慕贵人竟然恍若未闻,只漫漫的拨弄着茶水里的嫩叶,待到静下来才朝皇后说道:“嫔妾先回去换身衣裳,明日再来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听她如此说,也点头道:“正是,大家都先回去罢,本宫也要到里间歇息会了。”众嫔妃见皇后有不耐烦之意,都只好福礼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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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映绿堂,慕贵人迎风舒了一口气,略抿了抿额头微乱的发丝,对身后的双痕轻声笑道:“方才好似掉进了麻雀窝,聒噪的不行。”双痕“哧”的一笑:“都乱成这个样子皇后娘娘也不管管,莫说主子你了,奴婢也从没见过这么可笑的娘娘们。”慕贵人嘴角依旧微扬,淡淡蹙眉道:“看来以后的日子必然有趣的很,定然不会清静了。”双痕一时不知说什么,只好扶着她上了点蓝镶金翠盖青幄车。

      车窗内也不住的泛着热气,双痕侧坐在旁边替慕贵人扇着风道:“主子,她们说的那些… …”慕贵人侧头一笑,打断她道:“我的一举一动都系着慕家满门荣衰,生死尚且如履薄冰,又怎么会把那些话放在心上。”又将身子往后一靠,轻声说道:“人生在世哪有那么多称心如意,你我又岂能强求?”说罢合上眼帘不再说话,车外翠盖上的珍珠坠角一路“玎玲”有声。

      路过泛秀宫时只听里面声响动天,慕贵人打起帘子朝外问道:“是什么这么大的声响?”门口一个小太监赶忙跑过来回道:“启禀主子,皇上特命重修泛秀宫,已经布置的差不多了。”双痕也伸头出来,诧异道:“泛秀宫难道还不够好,又重修了做什么?”慕贵人顺着朝上看了一眼,大门顶头正中空缺无匾,显然是旧匾已经取下新匾还未来得及挂上去,心里略一转明白了缘由,遂放下帘子不再多问,只朝外吩咐道:“走罢。”

      到了云曦阁刚下车,就见一个人跑上来跪在慕贵人面前,叩头道:“奴才吴连贵拜见主子!” 那人穿了褐色的正五品太监服色,慕贵人觉得身形分外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只好说道:“吴连贵?起来说话罢。”

      那人连连叩头起身,双痕脱口而出:“禄贵!”慕贵人也认出他来,微微讶异道:“禄贵,真的是你?”吴连贵又不住的朝慕贵人叩头,回道:“正是奴才,皇上特旨奴才复了本姓,调至云曦阁做总管太监专门伺候主子。”想来心绪十分激动,声音渐次哽咽:“奴才日日夜夜祈求菩萨保佑,今日见到主子果然平安无事,便是即刻死了也是心甘情愿!”双痕闻言心中亦是微酸,连忙别过头去。

      “进去说话罢,在这里哭哭啼啼的做什么呢?”慕贵人淡淡一笑,吴连贵赶忙起身扶住她,点头道:“是奴才欢喜的糊涂了,这里日头大,主子还是赶紧进去罢。” 慕贵人知他心情激动,只微笑不语搭了他的手往里走进。

      进了大殿,香陶先笑吟吟的迎了上来,见到吴连贵也是满目惊讶,拉了他道:“你怎么来了也不先进来?什么时候来的?如今可是也在云曦阁里当差?”连珠炮似的问个没完,双痕在旁边笑道:“你慢些说难道不好,人家现在是正五品的总管太监,你别和从前一样没大没小的。”香陶听了,拍手笑道:“不多时就做了总管了,了不得,了不得!”又假意行礼:“奴婢见过吴总管!”众人都笑得不了,慕贵人见他们闹成一团,遂笑了笑领着双痕进了里间。

      云曦阁新换了半透明的雪纺纱,阳光肆无忌惮的刺刺射了进来,亮的让人有些睁不开眼睛,慕贵人倚在紫檀木美人榻上看书,不自觉的抬手挡了挡。双痕便想划上消息放下窗叶子,谁知伸长了手臂也还有些吃力,于是笑道:“我还是叫紫汀进来罢,她身量比我高些。”慕贵人微微颔首,又道:“你去把平常用的那具焦尾琴也取来,先头繁絮了一上午,抚两支曲子清清心也好。”双痕连忙点头应了。

      不一会,紫汀就抱了个墨色宝漆的长盒子进来,朝慕贵人问道:“放到窗边可好?”自己又比量了下,嘟哝道:“这里亮了些,还是从前……”慕贵人看了她一眼,淡淡说道:“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紫汀自知失言,赶忙默然垂首止了口。

      隐约觉得外面有人来的声音,紫汀扬声朝外问道:“谁在外头?”话音刚落,只见明帝走了进来,微微笑道:“是朕。”慕贵人极力平静自己的心绪,朝明帝福了一福,清声说道:“皇上吉祥!”又转头对紫汀道:“下去罢。”紫汀慌忙磕了个头跑了出去。

      案上的焦尾琴黑亮亮的发着油漆光芒,明帝顺手一掠,顿时发出“铮铮”脆耳的琴声来,自己抚掌赞道:“好清澈的琴音,倒似珠玉窃窃落入银盘,简直就是… …”转眼瞧见慕贵人发髻有些松动,情不自禁顺手替她抿了一抿。慕贵人只觉他身上陌生的男子气息袭来,明艳艳的阳光映在龙袍的金线上更是刺眼眩晕,身形微微一晃绊住拖曳至地的裙角,顿时跌倒在明帝的怀里。

      明帝手势极是温柔的揽着身前那抹细腰,目光有如千万条透明蚕丝密密将慕贵人环绕,良久才清声问道:“朕,真的就这么让你害怕?”两个人面对面近不过尺,慕贵人避无可避只好微垂眼帘,轻声道:“皇上只会宠我,怜我,臣妾怎么会怕?”她脸上神色是出尘般的无暇,明帝只好将她松开道:“你果真如此想就好。朕也不想为难你,且静静养一段日子,等过些时日就带你出去散散心。”

      外头落日已经渐渐西坠,王伏顺在门帘外请示道:“皇上,已经将近酉时,要不要在云曦阁备膳?”明帝摆摆手道:“朕先去泽庆堂瞧瞧寅祺,让慕贵人早些歇息罢。”默了默又对慕贵人说道:“听说上午各宫的娘娘你都见过了?若是觉得他们聒噪只管跟朕说,以后不必去凤鸾宫请安,只待在云曦阁就好。”慕贵人此时心绪已经平静,轻声回道:“皇后娘娘正需要人陪她说话,臣妾自当常去请安。”见她如此说,明帝不便勉强只好微微颔首,领着王伏顺走了出去。

      双痕进来只见慕贵人神色微微恍惚,急道:“主子,主子!”叫了三五声也不见慕贵人答话,更是着急,眼中几欲泪出:“主子,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别这样吓奴婢啊!”她声音稍大,惊得吴连贵等人也从外面跑了进来。

      慕贵人回神过来见地上满满跪了一屋子人,遂微微笑道:“我不过出了会儿神,你们这都是怎么了。”吴连贵也不放心,上前问道:“要不奴才亲自去炖盅安神汤来,主子累了就先歇息罢。”慕贵人瞧众人神色紧张,若太过推托反倒让他们更不得安心,只好朝吴连贵点点头道:“那你就下去炖罢。你先前最拿手的这些,况且我也好久未曾喝过了。”又对双痕道:“扶我进去歇息一会。”众人这才放下心来,各自赶去忙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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