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徵旧事》薄慕颜

1、元徵宫词(一) 碧绿连天的

　　盛夏时节，一片绚烂极致。

　　此时将近正午，烈日仿佛龙宫的耀阳火珠一般，金黄中泛着赤明透亮的红色，万里晴空竟然一丝云朵也无。整个元徵城都仿佛难抵夏日炎热昏昏入睡，唯有皇城上空的鸽子飞的十分肆意，时高时低，时远时近。

　　王伏顺抬头看了看天，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见连廊的角落里有一大团树荫，便止步坐了下来。旁边的小太监赶忙掏出绢扇替他打扇，风是有了却不凉快，四周安静的只闻碎碎刺耳的夏蝉鸣叫声。只歇了一会，王伏顺想起一件事，叹了口气道：“还是歇不成，走罢。”身后的两个小太监依旧垂首跟着，出了垂花门不远处正是皇宫内最大的莲池----太液池。

　　碧绿连天的荷叶在风中翩跹摇曳，粉红的蓓蕾或含苞待放，或鲜艳欲开，或娇俏可人，一浪浪的新荷清香迎着风扑面吹来，让人心头神清气爽。只见桥头迎面立着一位眉眼小巧的水红色宫装丽人，身姿形态甚是娇柔，映着满池荷叶倒似刚开的一朵新荷蓓蕾。王伏顺认出那女子，乃是昭德宫惠嫔的妹妹徐婕妤，如今正圣眷颇重，于是紧了两步上前，躬身笑道：“徐婕妤吉祥！”

　　徐婕妤略略点头算是回礼，又盈盈笑道：“可巧我在前面抱夏亭里刚煮了新茶，听说王总管最会品茶，正巧请你老人家尝一尝。”王伏顺心知她是特意在此等候，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道：“婕妤不要折杀老奴了。顶着日头跑了半日正觉得嗓子冒烟，既然这难得这么有口福，那就却之不恭了。”

　　二人来到抱夏亭，果然有两个小宫女正在煨火，石桌上放了一套镶蓝边的青瓷茶具，碎碎的小花映衬的十分雅致，见他二人走来小宫女们都识趣的退了下去。徐婕妤亲自沏了茶，轻声笑道：“这是新进的玉露云卷，公公尝一下今年的味道如何？”王伏顺起身接了茶，坐下轻轻饮了一口，赞道：“今日偏了婕妤的好东西。”侧头细细的品了一口，赞道：“啧啧，好茶好茶。”

　　徐婕妤也抿了一口，笑道：“公公在皇上跟前，什么茶没尝过？。”又顿了一下，放下茶碗问道：“听说皇上打算重修泛秀宫，王总管可知道是什么缘故？” 王伏顺一张老脸沟壑纵横，看不出任何表情，只做疑惑道：“老奴也不清楚，这重修了必定要指一位主子进去住。现如今，皇上近来待婕妤极好，看来… …”

　　徐婕妤见他顾左右而言他，心下微微动气，打断道：“公公何苦取笑，我是个连主位都及不上的闲杂人等，那里只得这么大的动静了。不过随口问问，公公若是知道什么也好准备准备，免得糊里糊涂错了规矩让人笑话。”王伏顺只顾一口一口的品茶，饮了半日才笑道：“婕妤多虑了，就说这玉露云卷总共才几斤，除了皇后娘娘那里，皇上也就单单的给了婕妤你。如今谁不担待你几分，谁又敢笑话你了？”徐婕妤早知他口风极紧却不想如此难以套话，心底不免有些歇气。

　　正想着该如何套话，王伏顺却伸手止道：“如此好茶本想多饮些，只是此刻偏偏不得空，只好先谢过婕妤了。”徐婕妤面上挂不住，冷笑道：“那就不耽误公公，免得皇上等急了。”王伏顺仿若不知，起身告谢领着人出了亭子。

　　待到王伏顺等人走远，从亭子后面出来一个锦蓝宫装的女子，面容与徐婕妤有几分相似年纪却稍大些，正是诏德宫的主位惠嫔，她与徐婕妤乃一母同胞的亲姐妹，早在明帝为亲王时就做了侧王妃。惠嫔抿了抿云鬓走到徐婕妤旁边坐下，自己沏了一盏茶，叹道：“我早说了，他嘴紧的很。”

　　徐婕妤犹未解气，恨恨道：“这只老狐狸，最会打太极。”转而又冷笑道：“他越说不肯明说，越是有文章。昨日姐姐你也听见了，皇上怎么突然赞起老三来了？”

　　惠嫔接过话，摇摇头说道：“皇上的意思谁能捉摸的透，说什么‘寅祺聪慧好学，敏捷多思，多亏敬嫔平日悉心教导。’，当着面大家也没好怎样，熹妃已气的耐不住了。”徐婕妤不屑的撇了撇嘴，不屑的冷冷笑道：“咸熙宫的那位董氏懂得什么，只怕皇上不是赞两句而已，若为这两句话就受不住，以后还更有怄气的呢。”惠嫔又想起她妹妹早上说的话来，赶忙问道：“你那夜到底听到了什么？”

　　徐婕妤凝了神色，悄声说道：“那天夜里饮宴多喝了几盅，心口热的慌，就到后面去透透风。只坐了一会，听见花架子后头来了几个小太监，谁知道却不做好事，灌了黄汤寻黑乱方便……”还未说完，惠嫔已经低声笑出来，“你怎知别人在方便，倒好意思说出来。”

　　徐婕妤瞪了她姐姐一眼：“难道非要亲眼去看，滴滴答答的声音不是方便是什么？”又接着往下说道：“我想着一时撞见倒没意思了，心里骂了几句就想悄悄离开，就听一个小子说‘咱们的敬嫔娘娘，过几日就要升妃位了。这还不算，后头还有更大的一件事……’，听他说的古怪，便想多听几句。”惠嫔止了笑，不想里头原来有这么件古怪的事，诧异道：“别是他们乱嚼舌头罢？”

　　一茶饮尽，徐婕妤又自己沏了一盅，接着说道：“谁知道这个时候，花架子那边给王伏顺发现了，当时就是一顿好打。本来我也不十分相信，只是前几日怎么无故收拾起泛秀宫了，这里头必定有古怪。”惠嫔默了一会，想不出个眉目，只得答道：“罢了，咱们再怎么琢磨又有什么用，该来的自然还是要来的。”

　　徐婕妤知道她这个姐姐自小有些懦弱，凡事总是能避则避，怒其不争气道：“熹妃再笨也还养了寅歆和寅瑞，一个长公主，一个皇长子。姐姐你若还是这样，皇上哪有功夫惦记咱们？”惠嫔素来有些怕她妹妹，此时更是搭不上话。见她有些怯意，徐婕妤又柔声劝道：“姐姐别生气，咱们姐妹原本是一条心，我说这些也是为了你好。只是你想，寅祺不过才五岁，哪里看得出什么聪慧好学了？依我看皇上也未必对敬嫔如何，只怕这里头大有文章。”

　　惠嫔越听越不明白，只是不停揉搓手里的绣花丝绢，小心翼翼问道：“敬嫔历来都是个安静的人，平时倒也没什么不得人心的地方，听你这么说倒觉得心慌起来。只是皇上若随口说说，为何要进敬嫔的位分？”徐婕妤轻轻抿了口茶，冷笑道：“我若都知道，还找王伏顺做什么？”二人正在琢磨，只见徐婕妤的贴身宫女巧莲寻了过来。

　　巧莲知道她姐妹亲密，也不用回避惠嫔，走到二人中间回道：“主子，沐华宫传来消息说，敬嫔娘娘册了敬妃。只是奇怪… …”说着四下看了看，又走近些道：“原本无缘无故升了敬嫔娘娘，大家都在疑惑。现在又有确信的消息说，皇上已经命人重修泛秀宫，说要做成什么椒房，奴婢也不懂，现在都热闹成一团了。”徐婕妤沉吟了一会，挥了挥手，巧莲赶忙退了下去。

　　惠嫔有些慌神道：“这竟然成真了？先头半点消息也没有，这下……”说着神色又黯淡下去，低声道：“只怪我肚子不争气，没能生下一男半女，如今就更是难了。”徐婕妤泼了残茶，倚着栏杆道： “现在不是说些的时候，赶紧回去准备贺礼，一会到沐华宫拜见咱们的敬妃娘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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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沐华宫已经热热闹闹的忙开，首先到的便是惠嫔和徐婕妤，接着周贵人并几名侍寝等也到了，皇后身体不适只派了文绣送了贺礼来。敬妃因刚从太庙受了册封礼回来，身上仍旧是秋香色的吉服，髻上正面簪了一支足金的三翅雀羽珠钗以示妃子之尊，众嫔妃都依次上前行礼恭贺，又都有各色贺礼献上，足足闹了半日才算完。

　　敬妃面上难掩喜色，笑吟吟说道：“有劳诸位姐妹了，都请坐下说话。”众嫔妃都站起来回礼，惠嫔原与她平起平坐并不曾行过礼，等回过神来已经慢了。敬妃早已转了头，对周贵人笑道：“妹妹出来路过咸熙宫，可曾见到熹妃娘娘？”周贵人刚坐下，又忙站起来回道：“赶着来给娘娘贺喜，倒是没大留意。”见她神色惶恐，敬妃只好略略颔首笑道：“也罢，等空了本宫再去看她罢。”

　　见她说得这么和气，众嫔妃都觉得熹妃太过骄矜狂妄了些，徐婕妤忙趁机站起来笑道：“敬妃娘娘还是这么自谦，如今你们可是一样的身份了。今天又是娘娘你的大好日子，况且众姐妹也都来了，熹妃娘娘也该来贺喜一番才是。”众嫔妃都点头称是，敬妃只一笑不置可否。

　　正在闲话，只听外面小太监拉长了声音尖声通传：“皇-上-驾-到！”

　　自太祖武帝建立大燕朝，历经太宗成帝、高宗宁帝、大行皇帝光帝四位皇帝，当今皇上明帝乃大燕朝第五位皇帝。仁启二十九年宁帝驾崩，嫡皇子晔登基大宝，燕史上称之光帝。未及两年光帝暴卒，因光帝无子嗣所出，而宁帝皇长子炀素来颇有贤名，群臣遂拥立为帝，即如今的明帝。

　　大殿愈深光线愈不分明，再加之由上而下铺天垂地的秋香色绣锦帷帐，并着文王鼎内袅袅上升的轻烟，明帝清峻的面容也幽幽暗暗的不真切起来，只见他身着明黄色云纹九龙华袍，脚蹬着簇新的宫锦织金线宝靴，懒懒倚在赤金青鸾牡丹团刻檀木长榻上，深邃的眼眸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池水。诸位妃嫔都上前行礼，明帝淡淡朝下挥手道：“都起来罢。” 那声音醇厚中透着隐隐的天子威仪，众嫔妃都莺声谢恩落座。

　　敬妃又亲自捧过茶过来，明帝接了茶环视一圈道：“唔，人都到齐了。”顿了顿又不经意的问道：“怎么不见熹妃？”众嫔妃都不敢出声，徐婕妤却将手中的茶放下，俏声轻笑道：“兴许是还未得知消息罢？”明帝略微皱眉，侧身对王伏顺道：“你去请熹妃娘娘，就说大家都侯着她呢。”

　　边上早有小太监捧上贺礼来，明帝对敬妃笑道：“只怕你已经收礼收的手软了，朕的东西落在后头倒不稀罕了。”敬妃听他如此说，忙上前笑道：“姐妹们送的东西都是很好，臣妾心里正有愧呢，皇上还来打趣臣妾，说不得只有先谢过皇上的赏赐。”说着，微微福了一福。

　　小太监捧着托盘跪于明帝膝前，明帝轻轻揭开上面覆的黄绸，只见八宝朱漆的盘子里躺着一串碧绿的宝塔翡翠珠链，颗颗浑圆水润，绿中泛着莹光，不论做功还是成色都是翡翠中的上上品，更难得绿的均匀且无半点杂色。明帝拾起翡翠珠链，笑着对众嫔妃解释道：“这翡翠有极雅致的别名，叫做“孔雀绿”，是难得一见的极品。这串珠链总共是一百零九颗珠子，一颗大于一颗，垂于胸前的正好是最大的一颗。” 说罢起身亲自替敬妃戴上。

　　难得一见明帝当众这么神态亲密，众嫔妃心里都五味陈杂，敬妃虽平素行子贞静此时也不免受宠若惊，正要谢恩却见熹妃被一群人簇拥着走了进来。熹妃原本生得玉润明丽，再加上一身绛红色团纹华服，满头的金钗玉翠，愈发显得雍容华贵艳丽不可方物，相衬之下敬妃也不免被她夺去了风头。如此隆重打扮到好象她才是今天受册的人，众嫔妃都觉得心里甚不舒服，敬妃脸上却未有丝毫不快之色，只凝了凝笑在明帝身旁素素站立。

　　熹妃走进大殿先对明帝请安，坐下饮了几口茶，这才对敬妃说道：“恭喜妹妹了，我来迟了还望不要见怪。”话虽如此说，脸上神色却未有半点歉意。敬妃端端正正坐在明帝身旁，淡淡笑道：“有劳姐姐亲自过来。”

　　徐婕妤状若不经意的朝熹妃笑道：“今天是敬妃娘娘的好日子，不知道熹妃娘娘带了什么稀罕的贺礼，拿出来也好让姐妹们沾光长长眼。”明帝也淡淡笑道：“让朕也瞧瞧你的贺礼。” 熹妃不料徐婕妤如此一问，明帝开了口又不好不出声，勉强笑道：“方才来的匆忙竟然忘了拿来，回头再叫人亲自送过来。”说罢，脸上讪讪的不自在。

　　大殿的气氛顿时有些凝固，敬妃这才出声朝明帝笑道：“熹妃姐姐来了就是最好的大礼了，还要什么礼？难得众姐妹们聚齐，皇上先点个歌舞让大家高兴高兴。” 明帝似乎心情甚好，只掠了熹妃一眼，转而点头对敬妃笑道：“今天是你的好日子，还是你来点罢。”敬妃对旁边的太监轻言说了几句，小太监朝侧门抚掌拍了几下，一群婀娜袅巧的舞姬从侧门鱼贯聚入。这次庆宴便办的十分隆重，见明帝兴致好，众人不免又没话找话的前敬酒奉承一番，一派帝妃同乐祥和的气氛。

　　敬妃自然比别人更高兴一筹，又要招呼众人又被人灌了许多贺酒，不免面上有些泛红，起身对明帝笑道：“臣妾酒喝的多了些，有些发热，进去换身衣裳再出来。”明帝正同徐婕妤说笑倒也没在意，只略略颔首让她自便。

　　敬妃刚走到后殿，却见寅祺的奶娘慌慌张张跑了上来，急急禀道：“娘娘，三皇子吃坏了东西吐得厉害，哭着喊着要见娘娘。”敬妃一听寅祺不好顿时心里着急，并着酒气越发头晕起来，扶着栏杆问道：“太医怎么说？要不要紧？”奶娘忙回道：“太医们还在诊脉，想来是没什么大碍的，也不知道怎么就吃坏了。”见她说不清楚，敬妃只好摆摆手示意不必再说，底下早有人拉了车子过来。

　　待到了泽沁堂的厢房，已经太医奶娘满满乱了一屋子，敬妃顾不上仪态先奔到床边将寅祺搂在怀里，柔声哄道：“好孩子不哭，额娘在这里。” 又急急朝太医问道：“太医，寅祺到底怎么了？果真是吃坏了东西？” 太医略略垂首回道：“娘娘务虚着急，三皇子只是吃了放剩的东西，多喝点水饮食清淡些也就好了。娘娘若还不放心，微臣这里开了个药方，也可煎两服给三皇子喝喝。”

　　药方上只是些寻常疏散药物，敬妃这才放下心来，抬头见太医额上微微起汗，想必是方才来得着急，忙吩咐秋穗几个小金锭出来，又谦道：“有劳太医辛苦一趟，既然没什么事本宫也放心了，些微茶钱留着打赏底下的人罢。”太医自然连忙叩谢，方要出去奶娘却在旁边说道：“先头二皇子过来，领着小主子吃了一块枣糕，谁知道……”

　　不容奶娘说完，敬妃忙厉声打断道：“休得胡说！寅瑞才多大，懂得什么好坏？小孩子一起玩，贪嘴吃多了也是常有的事，不许多嘴！”平了平气息，又道：“你们好好照看着寅祺，本宫还得先出去，今天的事不许到外头混嚼舌头。”众人赶忙应了，敬妃这才起身到里间换衣裳。

　　出来时却见王伏顺在门口等候，敬妃朝他笑道：“想必是皇上等着听戏等急了，本宫这就随王总管出去。”王伏顺朝里头看了两眼，笑道：“皇上怕娘娘多饮了酒，有些不放心，所以让老奴来瞧瞧，没什么事吧？”太医还没来得及退出去，敬妃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却只淡淡笑道：“寅祺一时高兴吃多了些，咱们还是先出去罢。”王伏顺赶忙猫身抬了手，扶着敬妃款款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