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凤燎原]未命名》赦心莲

2、糖衣

　　荀彧束起头发，挽起袖子，露出平日少被日晒的白皙脖颈跟臂膀。

　　火钳往土灶里捣弄了一下，一股黑烟自内中升了起来。荀彧避之不过，硬吸进几口，被呛得连咳了几声。

　　“常言道君子远庖厨，荀师兄，你真无愧君子之名。”

　　“别说笑。”

　　贾诩靠在伙房的门边，插着手看着一脸狼狈的荀彧。一个小小的孩儿拉着贾诩的衣角，见荀彧望向自己，收了手，恭恭敬敬的拜了拜。

　　“荀师兄好！”

　　荀彧颌首，这孩子在午前的拜师礼上见过，水镜先生新收的入室弟子，名唤周瑜，算起来是自己的五师弟，穿着工整打扮合理礼仪规范的一个乖娃儿，一眼就能看出跟郭嘉的区别。

　　郭嘉……荀彧看着灶上锅里翻滚的水摇了摇头。他要是能稍微规矩一点，也不会贪凉得了风寒。

　　原本狠心的想，病了活该，当是教训，可荀彧一见郭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咳着折腾，心就软了一半。归根到底，还是自己管教不严，作为师兄失职了。

　　该当成教训的，是自己。

　　“荀师兄！”

　　白嫩的娃娃怯怯的叫了声，荀彧的手停在空中，也没将额上的汗擦下去。周瑜轻轻朝荀彧的脸上指了指，荀彧用手一抹，贾诩忍不住笑了出来。

　　“周瑜是想提醒你，你的手脏了，别用来擦汗，你倒好。”

　　荀彧看了自己那满是黑灰的手一眼，不难想象自己的脸现在成什么样了。

　　贾诩跨进了伙房，接下荀彧手中的厨具，熟练的添柴吹火，把活计全揽了下去。伙房给郭嘉配的病人餐是粥类搭小菜，做师兄的又都知道那孩子逢生病就想吃汤饼，要是平日都是贾诩下厨，可今天来了个周瑜，贾诩被指派去带路熟悉环境了。

　　于是正午的时候，荀彧坐在房里盯着自己的正常餐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抵不住隔壁偶尔传来的刻意压着声音的咳嗽，换了件外衣就来到伙房干起来，干了半天，手忙脚乱，多亏贾诩领着周瑜来熟悉伙房。

　　贾诩将锅里糊做一团的面都捞了出来，放在一个碗里搁到一边。将和好的面重新取出，撕成片，自不同的方向往锅里滑。薄薄的片儿在水中像伸展了翅膀，飘着飘着的很是好看。贾诩说着“一点油腥也别带”，将荀彧准备的肉末给推到了别处，只在碗里放了点葱姜，加了点味道，等着饼熟就算大功告成。

　　“师兄。”周瑜拉了拉贾诩的衣边，手指朝着碗里的面糊糊，“不会扔了吧。”

　　贾诩和荀彧相视一笑，这孩子果然乖巧。

　　“不会，待会儿给周瑜做面点心。”

　　郭嘉躺在床上，有些无聊。

　　窗外太阳明晃晃的，天气又闷又热，自己却裹了个被子窝在里面，想起来就有点泄气。听闻新来了个小师弟，早间行了拜师礼，自己没凑这个热闹不说，连师弟的模样都没见到，不仅泄气还有些闹心。

　　越想越觉得委屈，郭嘉干脆从床上坐了起来，披了衣服就想往下面跳。目光所及房门，贾诩特意敞开着为了透气，门外的地上现在多了个小影子，一晃一晃的，好像在犹豫进不进来。

　　“我看到你啦！”郭嘉趴在床上，叫了一声。

　　小影子停止了摇晃，愣了一会儿，一个小脑袋慢慢自门边探了出来。黑亮亮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地将郭嘉瞅来瞅去，郭嘉抬手招了招，周瑜立刻蹭到了床边。

　　“奇怪的眉毛。”手指点了点，没落在眉边，落在了脸颊上。软软滑滑的，按下去的小窝很快弹了起来。

　　这小东西看上去很不错，碰起来也很不错。

　　周瑜撅了撅嘴，一手枕在床边，一手学郭嘉的样子往对方脸上点了点：“你的也很奇怪”。

　　郭嘉笑了，周瑜也笑了。

　　“郭师兄，我叫周瑜！”周瑜脆脆甜甜的幼童声，叫的郭嘉心痒痒。一想到自己终于成师兄了，倒有几分得意。周瑜也不怯生，和郭嘉打完招呼就开始打量整个房间。和普通门徒的比起来，入室弟子的卧房并不是大了多少，而是少了多人睡的通铺，多了桌椅柜架这些基本东西。

　　特权也是有对比才能显示出来的。

　　周瑜扫视着这个表面干净角落积灰的房间，最后目光落在了窗前的书桌上。桌上放着两只土碗，大的那个是方才装汤饼用的，小的那个引起了周瑜的好奇。

　　周瑜爬上椅子，跪在上面，把小碗拖到面前一看，迎面一股讨厌的味道。

　　周瑜别过头去，苦着脸揉了揉鼻子。

　　床上的郭嘉“噗嗤”一笑：“小五讨厌苦味”

　　“我叫周瑜！”周瑜咬着字纠正自己的名字。他也不回答郭嘉的问题，倒是指着药碗反问了一句，“师兄，很苦吗？”

　　郭嘉点点头。

　　周瑜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喃喃“难怪师兄放着不喝”，把手伸进怀中找着什么。不多时，兴奋地拿出一个小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上，再细细地层层剥开。

　　“师兄，药再苦也要喝的，喝了病才能好。”像一个小大人一样，周瑜冲郭嘉一本正经地说道。边说边从纸包里拿出一块块不成形的东西，谨慎地朝药碗投下，一连投了好几个，终于满意了。周瑜双手捧碗轻轻晃了晃，碗内发出很细微的碰撞声。周瑜插着腰点点头，用食指在药面上沾了沾，又放进嘴边舔了舔，对郭嘉宣布：“师兄，肯定没刚才苦了！”

　　那小脸笑开了花，还没等郭嘉发话就举着碗从椅子上爬了下来，小跑到郭嘉身边，将碗递了过去：“师兄喝吧！我放饧糖进去了！”

　　郭嘉看着那满荡荡的药碗，又看了看桌上刚被吃干净内容的汤饼碗，只想了一小会儿，昂头将药全饮了下去。

　　周瑜朝碗里看看了，一心检查郭嘉到底有没喝干净，这一看没看到剩下的药，倒是看到了粘在碗底的小糖块。黑灰黑灰的小糖块没化多少，周瑜伸手按住一块儿，粘在手上，伸到郭嘉嘴边。

　　“师兄，啊——”

　　郭嘉偷偷摸了摸鼓胀胀的肚子，抬眼正看到张着小嘴，关切注视自己的周瑜。周瑜贴的很近，两人之间就一只小手的距离。不好看的糖块在指尖上不安分的一点点向下滑，郭嘉眼一闭，将它衔了过去。入口的时候还带着药汁的苦，不多会儿就恢复了淡淡的甜，咬下去牙齿黏黏的，心头一阵暖意。

　　周瑜对师兄的表现很是开心，碗里剩下的几块，也被他这样喂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