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凤燎原]未命名》赦心莲

1、种枣

　　天还热着。

　　水镜府四周环绕着树林也抵不过暴雨后的曝晒，潮湿的空气低沉而闷热。荀彧坐在窗前，入定般盯着手中的竹简动也不动。窗外一口凉井，一棵古木，偶尔的风吹树响只将周围显得更加安静，跟看书的人没有丝毫干系。

　　“哗”一阵泼水声，跟着便是木桶掉落在地上，发出的不和谐声响。这意外的嘈杂让黏腻的空气显得更加黏腻，荀彧蹙了蹙眉头。

　　过来。”

　　头不抬，书不放，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淡的就像轻风拂过，激不起半点波澜。荀彧握着他的书简静等回应，半晌的僵持，只传来小小的窸窣声，就像被风轻扫的落叶一般。

　　“郭嘉，过来。”

　　这次连带名字也加上，想逃的人料是逃不掉了。荀彧抬眼正看见花底的衣角从眼前飘过，在消失前的一瞬间，又规规矩矩的飘了回来。规矩倒规矩，就是只有衣边贴着窗露在荀彧面前，人却往死角藏起来了。

　　“方才在干嘛？”
　　“洗枣子！”

　　理直气壮的回答，伴着一只理直气壮伸出的手。原本紧握着的手一伸过窗框便打了开，一粒胖乎乎的红枣从手心滚了下来，掉在桌上打了几个回旋，画出了繁乱的水迹，只剩下两粒还留在手里。

　　荀彧轻轻放下书简，将桌上的红枣拍到一边。他看着郭嘉的手在空中微微的上下晃动，叹了口气，一把拉住，探出头去。

　　“你多久要洗瓜果的？”

　　贴近的细微水湿感转瞬即逝，荀彧很轻松就捕捉到一丝熟悉的残药味。被荀彧抓住的手整个都润着，倒是那两粒枣子比起来就要干许多。荀彧将窗外人的衣袖一撩，往手里一握，一股清流就这么被拧了出来。

　　“进来。”温和的语气，不容置疑的口吻。

　　郭嘉耷着袖子从门口踱了进来，荀彧一见他的模样便不自主的摇了摇脑袋。这个淘气孩童浑身透湿，一路走来，留下一路水的痕。他一手拎着个小篮，半篮子被红枣填满；另一只手捏着那两个枣子，见荀彧摇头立即不假思索的又自篮子抓了一把，一起递到荀彧面前。

　　“师兄，够吗？”
　　人小，手小，抓一把还是留两个滚一个。

　　荀彧眯了眯眼，把枣子接下，放在桌上，再连同篮子一起取了过来。郭嘉倒不争抢，笑着看荀彧将自己的东西全拿了过去，随他放置，一边看，一边爬上荀彧的床，将脸贴在竹篾上，深吸一口气，吸进的满是野地的味道。

　　秋蝉在不远的树上嘶声力竭的鸣叫，荀彧抓起一把枣，拿起一张布，坐到郭嘉的身边。

　　单衣沾床的部分很快被郭嘉身上的水给弄得冰凉。荀彧将一粒枣子掰开，去核塞进郭嘉嘴里，其他置于床边。他熟练的将这个顽童的衣服剥下，扔在地上，用布替他擦起身子来。

　　郭嘉衣服本就着得不规范，与其说穿，不如说是挂。

　　“底子薄，就别贪凉。”

　　郭嘉也不回答，只是一直的笑，见荀彧去了他的衣，干脆将那本也没穿严实的鞋子蹬掉，整个扑到了床上。荀彧取来自己的干净衣裳给郭嘉披上，又擦起他的头发。这个不安分的师弟总想着怎么不麻烦就怎么干，趁别人不注意就将绪着的长发给弄到了短，做为看管不严的师兄能做的也仅仅是说他几句。

　　不论做错了什么，每次说了，得到的回应也只是笑，这次说了，下次又犯。到底还是没听进去。

　　“枣子是贾诩带回给你的？”荀彧甩了甩半湿的布，把它挂回了架子上。地上那湿漉漉的名为衣裳实被郭嘉当披巾的东西顺手捞起，放进了门边装脏衣物的桶里。那双积了一半水的鞋子被放到了屋外的太阳下，荀彧瞥了郭嘉一眼，看他那在床上翻来覆去玩得开心的样子，想来一时半会儿也用不到这东西。

　　“华医生带来的，他说种子不要扔掉，指不定埋下去能长出树来。这东西吃了有好处。”

　　“嗯，那你留着种下吧。”

　　避阳的屋子倒是比外面凉快许多，竹篾这块儿捂热了，那块儿又凉了下来。那不省心的师弟找到了能待下的凉快地方，荀彧回到了窗前，继续看起刚才被打断的书来。

　　房里没有屏风，床和桌也挨得极近，郭嘉趴在床上吃自己的红枣，摆弄床头的书简，安安静静的，没发出任何会打扰到荀彧的声音，倒是后者自己再静不下心了。

　　“今天的书默了吗？”
　　“默了！师兄可要检查？”
　　“不必。”

　　“你刚才说华医生来了？”
　　“嗯，路过顺便来的，师兄可有事？”
　　“没有。”

　　“枣子好吃吗？”
　　“甜着呢，师兄尝么？”
　　“全给你留着。”

　　……

　　整天对着这令人操心的师弟，操心也就成了一种习惯。

　　郭嘉手中的枣核慢慢囤积，直到两手都快捧不下的时候，“腾”地从床上跳起，还没待荀彧反应过来，已经跑出了屋子。那披衫乱发光脚的样子，任谁见了都会批驳一番，荀彧却早已习以为常，见惯不惊。

　　习惯了，这家伙眼中似乎没什么常理，也就不要用什么常理对待。

　　“三师兄也说，种下一粒枣核，会结出很多很多的枣子。东西好，多种些，有别的也可以种下去。”

　　院里不知何时多出了几个现成的小坑，这庭院本是水镜府中入室弟子分享，随着大师兄三师弟的出游，也空了下来，没什么人进出，除了这个有点不符常规的小师弟。荀彧侧头细想，或是刚才自己看书看得太进去，没注意到郭嘉之前就在捣鼓。

　　“贾诩人呢？”
　　“师傅那里，还在被询问呢。”

　　荀彧点点头，在外游历也是好事。自己虽被称为师兄，也只因入门较早，实则比贾诩少了不少岁数，还没到可以独自出府的年纪。郭嘉蹲在地上忙着埋种填土，时不时甩甩指尖的泥巴，甩又甩不掉，于是往身上蹭上两下，动作还算好看，却委屈了荀彧这件干净的衣服。荀彧有点后悔没把手巾给他一张，转念一想给了未必也会用，大抵还是图方便直接往身上擦了，于是很快释怀，搭手帮起忙来。

　　不知郭嘉自哪里弄了把小铲子，小是小，用起来却相当顺手。很快所有坑里都下了种子，又挨个被填平。本以为只差浇水便没事了，荀彧却见郭嘉直直的看着自己，然后眨了眨眼睛。

　　“想问什么。”对这种认真思考的表情算是熟悉了。

　　郭嘉招了招手，荀彧很默契的蹲下，将耳朵贴了过去。

　　然后荀彧感到有什么东西划过，本能的后退，再看时郭嘉一手拽着簇头发，一手晃着他那好用的小铲。荀彧心想不对，将那物什拿过去一看，这哪里是什么铲子，明明是把小小的短刀，锋利却沾满了泥土。

　　荀彧顺了顺自己被划过的头发，摸了一手的泥巴。

　　“郭嘉……”

　　“指不定种下去会长出师兄。”郭嘉一边说，一边将断发埋了下去，“我不要多，再一个师兄弟就好，这院子太空了。”

　　荀彧看着一本正经为没人一起折腾而感到遗憾的郭嘉，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