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为容颜》七艺

11、暗夜

　　“每个带有紫斑死去的人，心脏处都有刀伤的缝合口，应该是义庄的人处理尸体的时候缝合上的。”尘颜收敛了玩笑心性，坐下淡淡道。
　　聆漠眼中含笑，这女人冷静理智、心细如尘，无一丝闺中女子的娇羞软弱，太过聪敏的女人实不怎么讨人喜欢，不过······倒是合他脾性。
　　“看缝合处的伤口，应该是死后才被缝上的。”他接过她的话。
　　“那你说······这是否是他们的致命伤？”尘颜目露疑惑，那些尸体全身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紫斑，但是只到心脏周围，甚是奇怪。
　　“不知，不过····死后再被人用刀刺入心脏部位，也不无可能。”
　　“死后刺入？也有这个可能。”虽然这个可能性不大·····但是，只要有任何的可能，他们都不会放过。
　　尘颜从衣袖中拿出一方白丝帕，将其打开放到聆漠的面前，道：“这是在查看尸体的时候，我用的银针。”
　　“血中有毒。”聆漠看着那银针上的乌黑之色道，但心中却也不意外。
　　“不是病症，却是中毒，”尘颜笑中带着嘲讽，“仵作随便拿根银针就可验出的疑处，居然无人知晓。”
　　“看来我们是非得去拜访拜访····这位城主大人了。”
　　如此显而易见的疑处，能压下此事的也就只有这番城的城主了，不知是何目的····那就，且会会他吧！
　　“既然如此，那就且等到明日拜谒过番城城主之后，再详谈吧！”聆漠淡淡言语，起身走到房门口。
　　边开门边落下一句，“好睡。”
　　尘颜双手抱胸斜睨了一眼关上的房门，随即起身吹灭烛火，翻身上了床榻，和衣而眠。
　　天字一号房，床靠右；天子二号房，床靠左。
　　聆漠与尘颜仅一墙之隔，一人笑而勾唇，一人闭目转身，两人脑中却是掠过同一句话。
　　今夜····是个不眠之夜。
　　“梆——梆、梆、梆！”更夫打响了第三次更，打更之声一慢三快，子时了。
　　今日是个无月无星之晚，夜中番城无烛无焰，而在此暗夜之中，却有魅影重重，毫无声息迅疾往同一个方向而去。
　　窗纸被破开了一个角落，房中飘散着丝丝缕缕的气味，片刻之后，房门悄无声息被打开。
　　有数十黑衣人悄无声息闪入，持剑暗影，杀气重重。
　　床榻上薄帘微掩，黑衣人以剑挑开帘子，迅速出招，直刺要害。
　　剑刺入，却不见血。
　　黑衣人反应过来，眼中惊惧，糟糕！中计了！
　　“哈哈哈！果真是鼠辈！竟用迷香如此下三滥的手段。”这笑声狂放不羁，言语中的气势磅礴如洪。
　　听这声音分明从房外传来，却如响在耳侧一般，可见内力之深厚，两间房中的杀手立刻身形闪动。
　　房顶两人，于暗夜之中长身而立，一人黑衣持剑抱胸，傲笑却肃杀；另一人白衣负手而立，淡然却清冷。
　　明明是两个男子，却仿佛本就应该如此比肩而站，傲视一切。
　　两人冷眼看着地上站着的黑衣人，足有三四十人之多。
　　“你家主子，真是看得起我们！”尘颜笑道：“这么多人，杀我们两个。”
　　领头黑衣人猛喝一声：“杀！”
　　重重黑影举剑跃向屋顶，目露凶光杀机尽现。
　　聆漠冷哼一声，无名鼠辈，尽是送死！
　　龙渊出鞘，寒光划过破开这幽沉夜幕，旋身抬手之瞬，只一剑便已封喉，只一剑便有数十人绝命于此。
　　好快的剑！
　　其他杀手震慑之余，下手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即使同归于尽，也定要将这二人毙命，否则后患无穷。
　　尘颜皱了眉看向远处的黑幕，轻叹了一口气之后，伸手解下了束发的白色绸带，双手迅速动作，将发带蒙上了眼，墨发随即倾泻而下，于暗夜凉风中飘扬飞舞，足下轻点飞身跃下屋顶。
　　她习武之时，从来都是遮眼，以训练自己的听觉。她与常人不一样，寻常人杀人见血可眉头不皱，而她见血却会不受控制的晕厥。
　　世人都道，她颜华公子面慈心善，从不伤人性命，却不知她从不是心善之人，若非此番缘由，江湖中恶贯满盈者数不胜数，她早已将那些人杀之而后快！
　　如今她练就听声辩位之能，听觉比常人灵敏，就是防止为了遇上这种非杀人不可的时候，会因这一弱点，而束手束脚。
　　左后有剑气划过，前侧有风声呼啸。
　　本手中并无兵器的尘颜，不知何时多了一柄三尺长剑，而其剑身却比普通银剑窄上许多，软度极好，用起来十分灵巧。
　　这厢银身变幻，那厢寒影无常。
　　“青虹？”聆漠听得身后传来挥剑之声，后头看了一眼，不禁眼中诧异。剑谱排名第三的——青虹？！
　　尘颜听声所出之处，回头朝那个方向道：“假的！”
　　他听了这话大笑出声，这女人可真记仇！
　　这两人身处如此战杀境地，还能有闲情呈言语之争，可见其游刃有余，根本没把眼前这些杀手放在眼里。
　　不过半个时辰，地上尸身纵横，最后一个杀手倒地，聆漠悠闲收剑入鞘，盯着脚边的杀手，眼中冷然。
　　“说，谁派来的？”揭了最后那倒地杀手的黑色面罩，聆漠眼中深藏狠厉，特地留了一口气，好容他问问话。
　　杀手惊恐的看着眼前的两人，面上狰狞，唇角鲜血溢出，无力咽气。
　　“服毒了啊，见血封喉，不过·····意料之中。”本还想留他一命，好带些话回去给那背后的人，呵！死士不愧为死士！对自己亦毫不留情。
　　起身看向距他三步之遥的，面朝着他的人。
　　墨发白衣，白绸遮眼。有殷红之血染上了她的衣袍，好似红莲如火，于清冷之中带上了丝丝妖娆艳丽。
　　即使遮住了眉眼，但他知道，此刻她的眼中定是淡漠的，彷如这天地间没有任何东西能入了她这一双清水秋瞳。
　　这般的从容淡雅，不惹尘埃。
　　仅仅是三步之遥就恍如相隔了千里。
　　忽然间，他很想····很想跟她说些什么····
　　很想靠近她，很想拥她入怀。
　　三步之遥很近，而他····要他们之间再无距离。
　　“聆漠？”见他迟迟没有动静，尘颜侧了侧头出声唤道。
　　猛然醒悟，不禁暗自懊恼。自己在想什么？！乱七八糟！
　　聆漠缓缓走近，可一双丹凤幽深眸却怎么也离不开这抹纤影，沉默半响，他出声道：“脱衣服。”
　　尘颜剑还未收，听得这话，手腕一动一转，青虹剑就已经架在了他的颈项上，咬牙切齿：“你说什么！”
　　聆漠捻起两指推开了一些颈上的剑锋，好笑的看着她的怒容道：“你想什么呢？你的外衣上沾了血迹，脱下来。”
　　尘颜一愣怔，缓缓放下了剑。
　　“你缚眼难道不是这个原因么？”
　　“不是。”她冷声矢口否认。
　　聆漠眯了眼，一双眼看着好生妖邪，挑笑：“你说‘不是’，那就一定‘是’！”
　　“你····多事！”尘颜忍不住怒喝，这人果真是·····招人厌。
　　纵身一跃，从窗户翻进了自己的房间。
　　空中落下白色的布帛，不偏不倚，往聆漠头上砸去。
　　他后退一小步，伸手接住了白衣，唇边抑制不住漾开轻笑，然后看着远方微微泛白的天际放声大笑。
　　·····这初晨之景真是不错！他喜欢。

　　番城本就不是富庶之城，如今，城中人人自危，少有出门走动者，连商家店铺都纷纷关门，更显荒凉了。
　　聆漠与尘颜步行在街上，看着临街几户人家门面挂白绸，有人跪在火盆前低声哭泣，将手中纸钱一一烧尽。
　　又有人死了。
　　他们两人虽心性冷漠无情，该狠绝时绝不手软，但这城中的死气也不禁让他们皱眉，毕竟现在遭罪的是无辜百姓！
　　番城城主的府邸，据掌柜所说，在城东处，也算是在城的尽头了。
　　而此刻这府中却有人盛怒滔天。
　　“混账！”
　　“属下知罪。”
　　“谁给你的胆子！竟敢私自行动！”
　　“那二人去了义庄，其意图明显，老爷您曾下令若有人意欲调查城中之事，可先除之。”
　　“放肆！”
　　“属下知罪。”
　　“如今只怕是打草惊蛇，他们很快就会来了。”
　　“老爷，外面有两人拜帖来访。”管家在门外高声道。
　　来得好快！
　　“前堂迎客。”
　　“是。”
　　城不大，从城西主街的客栈到城东，仅用了半个时辰。
　　“看这牌匾，倒显得主人甚是简朴。”尘颜看了一眼城主府的匾额，悠然出声道。
　　制造牌匾所用的木料是普通的香楠，若是个富绰的主，即使是楠木，也该是用上等或是极品的金丝楠。而“番城府”三字，以端庄之态书于其中，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想必写着字的也定是位性情高洁之人！
　　“好字。”聆漠开口赞道。
　　“二位久等，请。”管家从府中走出，朝二位躬身，示意里面请。
　　“有劳管家带路。”尘颜笑着点头回礼。
　　看着园中的布置，清简质朴。可奇的是，如此清幽的地方，却种满了妖异瑰丽的花朵，富丽堂皇，倒显得花园甚是寒酸。饶是善阅书籍如尘颜，也从未见闻。
　　花与境，真是····不怎么般配。
　　“管家，门外匾额上的字，是何人所书？”聆漠一向钦佩性情高洁洒脱之人，不由出声询问。
　　“是老爷亲自所书。”
　　尘颜诧异，“那这园中之花·····是否是番城主所植？”
　　“正是，这院中布置都是老爷亲自所为。”
　　“哦？真不知你家主子是何模样，我倒有些心急了。”尘颜挑眉而笑。
　　管家恭敬回答，“公子说笑了，一见便知。”
　　尘颜与聆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
　　园中角落有一人身着浅色衣，离的有些远，但明显能感觉到那人眼神中的少许敌意。
　　聆漠看过去，那人便似有感应一般，转身消失不见。
　　“那是何人？”他问。
　　“是我家少爷。”
　　尘颜淡淡应了声，“原来是城主之子。”
　　说话间便到了大堂，这番城城主果然是个奇人，大堂居然设在花园之后，可见其别出心裁。
　　“二位请坐，”管家侧身客气的示意两位坐下，朝后吩咐道：“上茶。”侍女上前将备好的香茶放下。
　　“有客上府，有失远迎。”门外传来洪亮之声，言语中很是客气。
　　两人起身，看向来人。此人年约五十，身着华服，身形有些枯瘦，脸上略显岁月痕迹，五官生来就有些疏离之感。
　　但是····看此人的气质，却与其样貌十分不符，尤其是一双眼，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阴冷，而没有中上年者所应有的浑浊。
　　这样的脸配这样的眼睛，好生····矛盾！
　　“城主客气。”两人笑着拱手回礼。
　　“坐，坐。”
　　“二位是······”城主露了话头，询问两人的身份。
　　“在下颜华。”
　　“聆漠。”
　　城主恍然，“原来是鼎鼎大名的颜华公子，久仰久仰！还有这位聆大侠。”
　　两人不禁心中冷笑连连，看来这城主也是个披着虚伪之囊的。
　　一番客套过后，三人坐下饮茶。
　　“不知二位前来有何事？”城主梁衿放下手中茶，面上疑惑。
　　“为这城中事。”尘颜笑答。
　　“不知·····此事进展如何？”聆漠接过话，单刀直入。
　　两人本看着外面的景象，心中很是好奇，能做出独特之物的人必也不俗，可现在见到真人，却很是失望，也不过是个长相矛盾的伪君子！
　　也便不想在这里多留了。
　　“这个·····本城主自有分寸，就不劳二位了。”梁衿听了两人的话，含糊答道，言下之意二位多操心了。
　　“城主别误会，我们只是看着城中凄惨之景，心中深有感触，也便想了解一二。”尘颜挑眉，这城主好大的架子。
　　城主面上带笑，“劳二位费心了，此事正在查探，现下还没有什么重要线索，若是有什么发现，我会派人告知二位，以宽二位体恤百姓之心。”言语中虽仍是冠冕客气的很，却隐含逐客之意。
　　“既是如此，告辞。”未等城主有任何言语，便悠然离去。
　　不喜！她不喜的，便不想再多费唇舌。
　　聆漠失笑，朝着城主再一拱手，也随着那身影起身离去。
　　而原地站着的城主梁衿，收敛了面上的客气笑脸，冷哼一声目中的阴冷更盛。
　　“二位····慢走。”城主府的红木大门前，管家躬身送两位客人，但听这语气却微带一丝丝期盼。
　　期盼？这是为何？
　　尘颜停下步子，回头看着老管家。眉眼带着慈祥与恭敬，迎送客的动作都十分的严谨规矩，并没有多数管家都有的那般圆滑奉承。
　　都说有什么样的主子，看下人就可知晓七八分。
　　而里头那人的品性，竟也能教出这般的下属么？
　　脑中带过一连串的思索，她出声问：“管家····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管家身子一僵，然后连连回答：“没有没有······没有。”
　　聆漠挑眉，管家看起来很是惊慌？
　　“如此·····那我二人便回那下榻的青林客栈了，告辞。”尘颜特意在话中说出了自己现在青林客栈，这管家若真有什么要说，也可派人传信。
　　看着二人离去的欣长身影，管家面上略带忧愁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