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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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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一时有些安静。
“伯通,他在说什么?”张母问。
张父一顿,急忙丢了手里的扫帚,转身将张母拉到一边:“李姑娘的那个负心汉来寻儿子了。”
“啊?”张母看向张来福。
沈心池却走到张长贵面前,用手指挑出他脖子里的玉佩:“张长贵就是朱子贵,是吗,张大叔?”
“不……”张母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丈夫推到了边上。
“对对对,就是你们朱家少爷,你把他带走吧,我一分钱也不稀罕你们!”张父推着一脸茫然的张长贵出门。
“爹——”张长贵被张父大力地推搡几乎要跌倒在地,被张来福上前紧紧护着了又拉回了院子。
沈心池看着一院子的众生众态,继续说道:“我在朱焕亭的大女儿脖子上看到过同样的玉佩,所以,谁是玉佩的主人,谁就是朱子贵。”
张长贵看着身边还紧紧拉着自己的人:“玉佩是我大哥的。”
“啊?那你就是朱子贵了?”庄先生转头看向张来福。
“……我,我不知道。不过玉佩是我给长贵的。”
“玉佩不是你的!“张父激动得在吼,“玉佩是张长贵的,是他娘李姑娘留给他唯一的东西,我看着喜欢,就戴在我亲生儿子张来福身上了。张长贵就是朱子贵!!”
“伯通,你在说什么呀?!”张母急忙跑到张来福面前,看着这个即将失去的儿子,“来福才是朱子贵呀,长贵是我亲生的。”
张父一下子冲上去恨不得要掐断张母的脖子:“你这个见钱眼开的娘儿们,你是不是看到朱家是大户人家,就想让自己的儿子去冒名顶替?你的心怎么能这么狠毒呢?我怎么会娶了你这样的狠毒婆娘呢?”
“娘——”张来福张长贵葛青青都冲上去救张母。
张母跌坐在院中大声的喘气,泪水糊了一脸。
张父犹在骂:“如果,如果你再坚持要把你亲生儿子张来福去冒名顶替去朱家,我,我就死了算了,我没脸见李姑娘了。我现在就去死!!”
一群人又手忙脚乱去阻止张父撞墙。
张母哭得捶胸,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沈心池冷笑了一声,走到张长贵面前:“准备一下,我带你去上海。”
张长贵搂着张母抬头看他:“我要我全家一起去。”
“没问题。”沈心池再看了一眼一院子的哭哭啼啼,转身欲走。
“沈大哥!”张来福拉住他,“这到底怎么回事?”
沈心池笑笑,拍拍他的肩膀:“你以后会明白的。”
沈心池和庄先生走了。
张长贵在开心,张父也在开心:“小子啊,算我没白养你这么多年,还知道要把爹娘带到上海去享福。”
张长贵仍像是在做梦:“我真的是有钱人家的儿子吗?”
“是是是,你是呀,你就是大少爷的命啊,你要发达了长贵!”张父欢欢喜喜地捏他的脸,“从小我就说你不是普通人嘛,我和你娘都不识字,就你脑子活,功课好……”
“其实大哥也不错啊,是你硬不让他继续念书了。”
张父说:“嗨,他随我,庄稼人的命。”
“爹——”张来福走过去,“我真的……是您的儿子吗?”
张长贵脸上的幸福瞬间消失殆尽。
“怎么不是我的儿子?我说你不要羡慕长贵,长贵他就是命好,你羡慕不来的。你是我和你娘的亲生儿子这种事情我会搞错吗?”
“可是……”
“你不要说了!你这是在嫉妒你弟弟吗?”
“我不是……”
“不是那就好好地祝福长贵替长贵开心就这么难吗?你就这么小心眼吗?像你娘一样!”张父拉着张长贵,心情很好,“走,爹请你喝酒去,对了,青青你也来。”
被拉着出门的张长贵回头看了张来福一眼,眼里满布震惊、失望和痛苦,让张来福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他知道张长贵在想什么。可是——
可是他记得张长贵出生时小老头般的样子,记得张长贵在娘怀里吃奶白嫩幼小的样子,记得张长贵四个月时出痧满脸麻沙的样子,张长贵他……张来福眼前又是张长贵刚刚离开时的眼神。
“来福……”张母轻轻碰碰他。
“娘……”
“来福,娘对不起你。”张母哭得很伤心,这个懦弱的女人懦弱了大半辈子。
“娘,我没事。”想着张长贵,张来福心里却稍稍平静了一些,“娘,你们把我养大成人,你们就是我的爹娘。我不稀罕当什么朱子贵,朱子贵的爹始乱终弃抛弃了朱子贵的娘,我,我不稀罕有那样的爹。”
“来福啊……”张母痛苦得嚎嚎大哭。
黄昏的时候,喝得醉醺醺的张长贵被张父和葛青青架着回了家,一直坐在门槛上发呆的张来福连忙起身帮忙把人弄上了床。
张母出来拉着葛青青:“你们回来了啊,我去做饭。”
葛青青看了一眼睡过去的张长贵:“秀红要收摊了,我先回去了。”
张父坐在院子里喝水,看着张来福端盆倒水:“你娘是不是又跟你说了些混账话?”
张来福一顿:“没有。”转身收起晒在外面的布巾扔在盆里,进了屋子。
张母去做饭了,屋里就张长贵一个人睡得不踏实,醉言醉语咕哝个不停,却又听不清楚。
张来福绞了布巾帮他擦脸擦手。
张长贵突然睁开眼:“大哥。”
“哎。”张来福俯下身子,“要喝水吗?”
可张长贵又睡过去了。
张来福愣站了一会儿,突然泄气般在床边坐下,布巾在手中滑落。
葛青青没想到夜里会在河边遇见张来福。
“……来福哥,你睡不着吗?”
张来福故意皱着眉头:“恩……长贵喝醉酒打呼太响了,吵得人睡不着。你呢?”
“我,我不舒服,睡不着。”
张来福笑笑:“那到底是不舒服,还是睡不着啊?”
葛青青低头不说话了。
张来福也一时没有开口的意思,两人都看着河水不说话。
半晌,葛青青才小心翼翼地看着旁边的男人:“……来福哥,长贵告诉我,是你卖了自己去当包身工才赎的我,长贵他……你走后,他挺难过的。所以我和长贵约好了,一起赚钱去赎你。我在秀红家帮忙,也能赚一点钱……”
“青青,谢谢你。”
葛青青摇摇头:“是我应该谢你才是。如果没有你,我就嫁给那个变态的冯老爷了,说不定早就死了。”
“青青。”张来福终于把目光从河水上收回,转身看着面前这个胆小乖巧的女孩,“青青你放心,长贵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他不是没有良心的人,你是他的未婚妻,在沙洲村又举目无亲的,他当然会带你去上海的。”
“……来福哥,谢谢你。”
葛青青一直知道,张来福的话对于张长贵来说,比张父张母管用得多。
“好了,不要谢来谢去了,快点回去睡觉吧,准备准备去上海。”
“嗯。”葛青青点头,转身离开。
来福哥啊……葛青青想:对不起……我就是想有个家……
张长贵在张来福进屋前就已经醒了,可是不愿意睁开眼。
张来福在床边坐了半晌,终于发现身边的人呼吸声不对,扭过身子看他:“要喝水吗?”
张长贵翻了个身,没说话。
张来福去倒了水过来推他:“起来,喝水。”
等了一会儿,张长贵才气呼呼地坐起身,因为醉酒有些头疼,他三口两口把水喝了,把碗胡乱塞在张来福手里,又翻身睡下。
张来福坐在他边上骂他:“不能喝就别喝。”
张长贵腾地坐起身:“我想喝吗?我想喝吗?还不是因为你。”
“心里不痛快吗?”
“是!不痛快!委屈!彻彻底底的委屈!”张长贵几乎在控诉,“最疼我的娘和你,你们这么对我……”说着,眼眶都红了。
“我……我不是想和你争什么,我愿意为你把牢都坐了我还会和你争什么吗?”张来福低头看着手里的碗,“我只是想跟爹问问清楚……”
“这就是你的第一反应吗?去跟爹求证谁才是朱家大少爷?”张长贵看着张来福,“可是你知道我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张来福抬头看着他。
“我的第一反应是:我居然是有钱人家的儿子,太好了,我有钱了,我有钱赎你了。”张长贵说,“我想太好了我可以把你赎回来了我们再也不用分开了!”
张来福愣愣地看着张长贵:“长贵……”
张长贵满眼满脸的委屈,突然一抬手薅下自己一把头发:“你说的,我答应的,我都记得呢,你说只有结发夫妻才能在一起一辈子,我们现在就结发。”
“长贵……”张来福第一次主动地捧着张长贵的脸啃在了嘴唇上,碗摔落了没人在意。两个人激烈地吻着。
张长贵手在张来福腰侧来回摸得着急,终于愤怒地直起身:“这什么裤子啊?!”
张来福噗地一笑,正要回他,门却被砰砰地拍响。
“张来福!你是不是在跟长贵动手啊?!你们开门!出来!”隐约听见碗摔碎声音的张父急急忙忙跶着鞋子冲向西屋。
张来福开的门,张父冲进来,两个人都有点狼狈,瓷碗的碎渣子扑了满地,被子也有点凌乱。
“你们打架了?”张父瞪着张来福。
“没有。”张长贵说,“大哥倒水给我喝,我打碎了碗。”
“哎呀,这是什么?”张父紧张地看着床边的一撮头发,“这是头发吗?长贵啊长贵,这是你的头发吗?”
“嗯。”张长贵含糊地应了。
张父捡起头发急得团团转:“哎呀糟了糟了,打小看你头发挺浓密的我还以为你随你妈,谁知道你这么年轻就掉头发了,我明天去石里村帮你求药去,那里有个郎中治这个厉害,我……”
“爹——”张长贵说,“你又不是我亲爹,我怎么可能会随你。”
张父一愣,嘴唇张了张。
张长贵又看向张来福:“咦,你会不会随你爹?”
张来福一掌打在他后脑勺:“什么你爹我爹?不许这么说话。”
张长贵撇了个嘴。
“不不不,他说得没错,我不是亲爹,我不是……”张父喃喃地抓着手里的头发出了屋子。
张来福站在门口,看到他有些蹒跚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低头关了门。